拔節聲

宋兆梅

張小翠把自己的剪紙作品《愛》展現在大家面前時，一時間是沒有聲音的，靜得可怕。大家仿若圍著一個即將離世的病人，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心動魄。

這是在民俗文化館會議室。兩扇明亮的大窗戶，一扇開著。春天的風無孔不入，從開著的窗縫里鉆進來，乳白色的冰絲窗簾隨風動著。風動的時候，手舞足蹈，左右沖突，還東躲西藏。窗戶外邊的兩棵李子花開得正旺，白色的花瓣，光潔、透明。一只鳥在樹上叫著，無人知道它在叫什么，也無人知道它在想什么，但它叫得非常高亢。

風，在屋里兜了一圈，覺得沒什么意思，就從窗縫里鉆了出去。李子花在風的舞動中，掉落幾片，一片飄上窗欞，又隨風而去。風走的時候，也把屋里的寂靜帶走了。張小翠盯著李子花，入靜了一般，腦海里涌出一個聲音：“多少花在沒有成為果之前，被飄零、掩埋、隱忍。”

安靜變為喧嘩，讓人一時適應不了。最適應不了的就是館長秦秋岸，他本來是站著的，西服筆挺筆挺的。這時他把身子旋轉了45度，臉朝著窗外，看似他轉移了視角，實際上他并沒有離開眾人的視線。他告訴張小翠參加“母親節剪紙”大賽的時候，離大賽的時間已經很近了。

“館長，參賽有什么要求嗎？”

“沒什么具體的要求，只要能體現出母親的品行、品德和品貌就行。最好是自己創作的作品。”秦秋岸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張小翠雖說沒扛過槍，沒下過鄉，也沒吃過大學食堂，但是她十五歲接替父親參加工作，下過車間，開過吊車，裝過煤渣，拿過大學文憑，做過飯店老板，在社區掛過職，還榮任過樊城茅臺酒的總代理，可以說榮譽集一身，酸甜苦辣集一身，用她自己的話說，喝過的墨水不多，生活的酒倒是飲下了不少。

說到酒，張小翠真是海量。在酒桌上，一般的男人是扳不倒她的，歷史上有個“豆腐西施”，她有個美麗的綽號“白酒西施”。

很多人都稱呼張小翠“女強人”，張小翠對“女強人”這個稱呼嗤之以鼻，說：“什么女強人，再強的女人也需要男人的支持，沒有男人的支持，女人也強不起來。”

張小翠從小就喜歡剪紙。有人跟她探討剪紙常識，她的眼睛會像一只剛被擦去灰塵的燈泡一樣，哇地就亮了。她的剪紙技藝受奶奶的影響。她奶奶是一個民間剪紙大師，可以在隨心所欲的狀態下，沒有體積、沒有空間、不講透視、不顧比例，只憑著對生活的感悟和天生的靈性，自然發揮出不受客觀法則和空間限制的剪紙。她剪出的窗花，生動逼真，可以全面窺到整個物象，前景和后景可以在一個平面上出現，互不遮擋、互不重疊，具有較強的裝飾性。據說到了年關，張小翠的奶奶忙得團團轉，求窗花的人擠破了她家的門檻，很多人以求到她的窗花為榮，奶奶姓莊，人送“莊一剪”。

當時，只有六歲的張小翠，就可以“執剪”替奶奶蒙混過關，因為奶奶根本忙不過來。張小翠善于創作，奶奶喜歡剪吉祥、瑞慶的動物和代表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東西。張小翠卻通過擴大、縮小、伸長、加粗和變形等的處理，讓手中的剪紙具有童趣和活潑的動態。

奶奶喜歡用鋸齒形和月牙形的裝飾紋樣，直接在一些小動物的身上夸張成漩渦狀，有時也直接在動物的身上添加圖案，剪出的圖案通透、形象。

張小翠善于改革。她用鉛筆勾勒出疏朗的線條，然后將平衡、參差、疏密以及不規則的線條自由組合，剪出怪誕的、趣味性的、率真至美的圖案。她還擯棄了奶奶傳統的裝飾紋樣，運用大空間、大自由的線描手法，剛柔相間，黑白虛實，剪出的圖案以形傳神，呼之欲出。很多人，特別是孩子都喜歡張小翠的作品，都前去索取這種剔透雅致的圖案，當時奶奶還不敢聲張不是自己剪的，擔心傷了鄰里感情，但是自己還剪不出小翠這種別具一格的圖案。至于小翠是怎么構思和下剪的，她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是心里想的，“借剪出花”了。

所以，奶奶的“莊一剪”后來一半的榮譽是張小翠贏來的。奶奶時常調侃：莊一剪，都是“裝”出來的。

張小翠一直有個愿望，就是給奶奶剪一幅畫像。至于剪一幅什么樣的畫像，她一直沒想好。以至于這個想法在她的腦海里折騰了五十多年。

在她15歲那年，聽父親講過奶奶的故事：抗日戰爭時期，奶奶生下父親才八個月。一天晚上，奶奶去場院里背草，在草垛邊發現了一個昏迷的戰士，奶奶偷偷地把戰士背到場院的白菜窖子里。戰士依然昏迷不醒，奶奶又不敢告訴爺爺，又擔心被鄰里知道走漏了消息，給戰士帶來殺身之禍。萬般無奈之下，她回家拿來一個粗瓷大碗，擠出奶湯喂這個戰士。她還從家中帶來大鹽粒子，用熱水化開，給戰士擦洗傷口。家中根本沒有好東西可吃，奶奶只能每天去白菜窖子里給戰士喂奶。奶奶自己都吃不飽，奶水少，父親餓得每天大哭，爺爺就懷疑奶奶每晚出去和野男人相會，沒少打過奶奶。即使這樣，奶奶也一點沒泄露戰士的消息，直到這個戰士痊愈，回到自己的部隊，奶奶才告訴了爺爺真相。可是，疑慮的爺爺卻懷疑了奶奶一輩子，動輒就揭奶奶的瘡疤，說奶奶看上這個戰士了，要不怎么還把自己的奶子給這個男人看，不僅看了，還吃了。

爺爺的疫病與日俱增，他每次看到奶奶的奶頭，都恨不得割掉它。他用手掐過、擰過、挖過。最厲害的一次，他用熱水燙傷了奶奶的乳頭，奶奶的乳房上就留了一個蘋果大的疤。疤痕像一朵牡丹花，綻放在奶奶的胸前。每次爺爺和奶奶吵架，奶奶都一聲不吭，只是悶著頭剪窗花，奶奶的目光在薄薄的紙條上無限地延伸，窗花里是這個戰士在戰場上拼命殺敵的鏡頭。

他會說：“多虧你救了我，我才可以多殺幾個鬼子，你看，我把敵人殺得片甲不留。”

“應該的，應該的，誰見到你這樣，都會救你的。我們這里用奶水救活戰士的，也不止我一個人。”奶奶手中的窗花，越剪越美，顏色也越來越紅艷，紅艷到了奶奶的臉上，就變成羞答答的。

這個吃過奶奶“奶水”的戰士一直沒有出現過，奶奶知道他一定是犧牲了。如果他活著，一定會來看她的，盡管他沒對奶奶說過一句這樣的話，但是從他的眼神里，奶奶早就讀懂了。男人的眼睛會告訴女人一切的事情。一個吃過女人奶水的男人，如果忘記了這個女人，除非他不是人。

奶奶想著想著，就又聽到了這個戰士的聲音，他說話的語速很快，擔心奶奶誤會他，他想幾句話就表達完他想對奶奶說的話：“我走了，不能去看你了，也不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了，你自己多保重。”

“誰讓你報答了，只要你多殺幾個鬼子，不讓更多的女人遭受侮辱，就是報答了我。你走吧，總有一天我們還會見到的，誰都會走上這條路的。”奶奶想起戰士頭部的傷口和嘴角的血跡，還有戰士那一雙堅定也稚氣的眼睛，最可愛的是他嘴角上剛剛長出的軟軟的胡須。

奶奶104歲了，也算樊城的老壽星了。張小翠沒結婚前，爭做勞動模范；結婚后，又想做個賢妻良母，有了事業后，還想更上一層樓，每天是馬不停蹄。消磨去的，不僅是時間，還有對生活的感覺。可是她一直沒有忘記給奶奶剪肖像的事情，她利用空閑時間，剪過幾次，都不理想。剪紙也成了張小翠釋放生活壓力的一種方式，五十多年過去，她從沒有間斷過。張小翠自從聽了奶奶的故事，也輕易不出手自己的作品了。她沒有覺得自己的奶奶有多偉大，只是覺得應該為奶奶留下點什么。

張小翠接到秦秋岸館長電話的時候，她正在老家照顧奶奶，奶奶這幾天不舒服。張小翠想接奶奶去樊城的大醫院看看，奶奶死命不去，說：“吃五谷雜糧，還有不生病的，用大姜熬點紅糖水，冒冒汗就好了。”奶奶這幾天咳嗽，她以為自己感冒了。奶奶一輩子抽煙喝酒，幾乎沒吃過藥片，有時看她不舒服，張小翠讓她吃幾片藥，她就說：“是藥三分毒，吃了還不如不吃。”

奶奶103歲那年，電視臺來她家采訪，要她談談長壽的秘訣。奶奶回答：“沒有秘訣。”

電視臺的記者說：“怎么會沒有呀。”

奶奶說：“沒有就是沒有。”還氣得撅起嘴，皺起眉頭。

張小翠不愿意給記者難堪，就說：“奶奶，人家是要你談談你是怎么活這么大年紀的。”

奶奶很固執，從來不抽紙煙，還是使用那桿年輕人很少認識的旱煙袋桿。她抽了一口老旱煙，說：“活到這把老骨頭，還不是這口煙頂著。”

“大娘，可不敢吸煙，吸煙有害的。”記者是個姑娘，說話一驚一乍的，像早上在露珠上飛動的蝴蝶。

“死了正好，早就活夠了。”奶奶把旱煙袋朝自己的鞋底咔噠兩下子，看著天說，“死了好，死了就可以看到他了。”

張小翠的爺爺49歲的時候就死去了。爺爺死的時候，還怒氣萬分地看著奶奶的胸部，恨不能把奶奶的兩個奶子也帶到陰間去。奶奶說爺爺是長疫病“疑”死的。張小翠不知道奶奶嘴里的他，是指的哪一個他？

剪紙起源于樊城，卻被自己的鄰縣滁縣申報了非物質文化遺產。張小翠不是生氣，而是憤怒。一怒之下，她辭去樊城茅臺酒的總代理職務，發誓專職剪紙，給家鄉爭光。她的這種不可理喻的行為別人稱為“更年期”，不是更年期是什么，她一個月就收入好幾萬呢。

“更年期該更的時候就得更，做人該爭氣的時候也得爭，否則，活著，也是死了。”張小翠說這句話的時候，奶奶接上說：“做人要感恩戴德，知恩圖報。我當年救那個戰士，就是要感謝他們拼命地替咱老百姓打天下。咱的命是命，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了？你爺爺打我，我一點不怨恨，我覺得我這輩子，就做了這么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情。”

拂不去的心事，就像月光。張小翠知道奶奶一輩子的心事，就是不知道這個戰士的下落。月亮每晚都會升起，它會照亮一切的殘缺和遺憾嗎？

張小翠亮相的第一幅剪紙作品是樊城的歷史風貌，在文展會上獲得省級民俗文化一等獎，當年就加入了省民俗協會。她的這幅長卷，以樊城的民風民俗，加上樊城特有的地方風情和樊城的歷史發展，用疏密有致的造型設計、細致入微的精湛刀工、錯綜起伏的獨特點染，作品歡快、明朗帶著歷史的足音和前進的希望。

“母親節剪紙”比賽是樊城自己辦的一個母親節活動。張小翠在老家照顧奶奶，不知道情況，秦秋岸館長就給她打電話了。他非常欣賞張小翠，他搞文化這么多年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么熱愛剪紙，這么有創造性的剪紙。張小翠的剪紙不但有對生活細致入微的觀察，還凝聚著樊城人民勤勞善良的智慧，她下剪大膽，刪繁就簡，手到心到，心到手到，小中見大，大中見精。

張小翠急匆匆地趕回樊城，就為了參加這次“母親節剪紙”比賽。老家正是耕種時節，很多人在田里忙活著，麥子卯足勁地長，泛出油光。路邊開了很多的野花，風一刮，那些灰暗也陳舊的東西，拼命地嘗試著開放。

張小翠看過很多反映沂蒙紅嫂的電影，也在電影中看到過很多紅嫂給紅軍喂奶的鏡頭，可是都沒有奶奶給戰士喂奶的鏡頭鮮活，盡管她沒有親眼目睹奶奶是如何給戰士喂奶的，但是一幅神圣也水乳交融的畫面清晰地出現在張小翠的腦海里，她連夜打了幾個通宵，一幅《愛》就光鮮出爐了。她采用疊剪法剪紙，成型就是四幅。

張小翠把《愛》剪完的時候，自己都被畫中的女人感動了，女人的眼角很柔軟，眼睛像一條流動的河流，細聽，可以聽到緩慢也清澈的流水聲。

讓張小翠措手不及的是，當她把自己的作品擺在桌子上時，會出現這種局面。民俗協會的副主席環姐幾乎要暴跳如雷：“張小翠！”她說這個“小”的時候，像一個投籃運動員一樣，先拋高，然后狠狠地下落，只聽“嘭”的一聲，聲浪又提了上去，“你這是耍流氓，知道嗎？女人的奶子是喂孩子的，不是給男人吃的。你覺得自己在省里得了個一等獎，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環姐剛從政協單列，自恃資歷、學歷和“實力”都比張小翠高一碼，說話也就比張小翠高了幾個分貝。她以為聲音可以壓倒一切，可是她卻不知道聲音也可以毀滅一切，很多事情，就是因為聲音的高度，而降低了一個人的素養。

“真不要臉，剪這些東西，還‘莊一剪的傳人，難怪她爺爺懷疑她奶奶和那個戰士相好。低俗！”這個人的聲音很小，但是秦秋岸館長是聽到了，他就換了個姿勢，看似回過頭來，卻還是望著窗外，他哪里都好，就是遇到爭論，一言不發。這個說話的女人在這群人里最年輕，也就四十歲左右，是一個局長的夫人。她的參賽作品是一個扶著小孩過馬路的媽媽。

環姐的作品很放肆地鋪在會議桌的最前邊，是一個拉風箱的老大娘。有幾個對張小翠作品提出辱罵的女人都聚集在環姐的四周。環姐看到很多人聚在自己的身邊，越發不屑地看著張小翠的作品，她一張臉長成玉瓜的形狀，因為臉部用力，擠成一個歪斜的茄子樣。她的眼睛因為眼角下垂，近似于嘆號和問號之間，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還有幾個女人沒出聲，但是都用不解的眼神看著張小翠，好像看一只從火星上掉下來的猴子。

以張小翠雷厲風行打拼江湖的性格，她早就火冒三丈了。現在她卻很反常，出奇地冷靜，她一句話不說，靜靜地看著窗外。風，大了些，更多的李子花瓣，飄在風中。張小翠眸子里枯萎下去的東西，顯得很悲哀。

忽然，秦秋岸以一個大的弧度轉過身來，盯著張小翠的作品：一個穿碎花大襟的女人，挽著一個發髻，臉上滿是祥和，衣扣敞開，眼睛明亮，像兩棵生長的種子。她的左手握著自己渾圓的乳頭。大拇指陷了進去，四指圍攏，且是用了力的。奶包里不會儲存著豐盈的奶水，自己都沒飯吃呀！奶頭粗黑的毛孔隱約可見，乳暈是可愛的朱紅色，奶包像炸開的棉團，于嘶啞之中靜默。倘若萬念尚存一念有望成蓮，衣裳、眼睛、乳頭、乳暈、奶包，皆是佛心。

女人半跪著。只有這樣，她才可以接近身下的戰士。就在她的膝蓋和戰士身體的空隙間，放置著一只碗。碗攜著生命，帶著呼吸。戰士雙眼緊閉，嘴角全是血跡，頭上纏滿繃帶，衣裳殘破不堪，他的胸前還插著四顆手榴彈。

乳汁，一滴滴流到了碗里，帶著女人特有的溫暖。奶水蘊出的熱氣，像火。

女人的右肩頭，趴著一個男孩，也就八九個月大。一雙大眼睛，像一個山洞。女人擠奶的時候，孩子咋著嘴巴子。他也哭著要吃奶，肯定遭到母親的拒絕和呵斥，他就委屈地攀著母親的肩膀，撕扯著母親。一會兒，孩子就不叫了，他驚奇地看著戰士叔叔，他也被母親的舉動鎮住了。大愛，于無聲之中。

愛和愛的碰擊。愛，用奉獻的動作，傳遞。

秦秋岸差一點就脫口而出“好”，可是他看了一眼環姐，就把這個“好”字生生地咽進了肚子里。窗簾又動了一下，一片李子花瓣飄到了桌子上，正好落在女人的奶頭上，奶頭，如花。

“把那個地方改改吧！”秦秋岸說完這句話，就像和誰賭氣似的，大步離開了會議室，門發出“咣啷”的一聲。

張小翠就是不參賽，她也不會隨便修改自己的作品。但是，她希望奶奶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為她剪的作品得獎，就忍疼割愛，另辟蹊徑，把女人的奶頭“剪”了去。她慢慢地揮動剪刀，輕輕地切去乳頭，不留痕跡地和“碗”融為一體，她的身體連續哆嗦了幾下，像是自己的乳頭被無情地切除了。

張小翠交上了自己的兩幅作品，一幅參加樊城的剪紙比賽，一幅是計劃獲得前三名后，去省里參賽的，這也是剪紙的要求。這兩幅作品，女人的奶頭都被“剪”去了，家中留下的那兩幅，張小翠沒有動它，她不忍下剪。

家中打來電話，說奶奶病重時，張小翠就急匆匆地往老家趕，她知道奶奶這次是兇多吉少了。

梧桐花開了，掛滿一樹樹紫色的風鈴。張小翠走在田間的小路上，麥子排列整齊，用愛固守著這片熱土。

秦秋岸館長電話告訴張小翠，她的作品《愛》，獲得了樊城“母親節剪紙”三等獎。聽到得獎的消息，張小翠的臉上很麻木。秦館長還告訴她環姐的作品得了一等獎，局長夫人得了二等獎。最后，秦館長緩緩地說，她的《愛》拿到省里時，專家都說如果設計上女人的乳頭，這幅作品就完美無缺了。她不知道秦館長向她傳遞這些消息的目的是什么，只聽到秦館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張小翠走在田間的小路上，麥子拔節了，像一聲又一聲的佛偈，敲打著靈魂。

張小翠還沒到家，奶奶就咽氣了。死后的奶奶不僅張著嘴巴，還睜著兩只眼睛，任張小翠的母親說盡好話，奶奶就是不閉嘴，也不閉眼睛。大家都說張小翠是奶奶的傳人，也是她最喜歡的孩子，肯定是沒見到小翠，死不瞑目。可是等小翠到家了，奶奶只是閉上了嘴巴，眼睛依然睜著。

張小翠沒有哭叫。她輕輕地揭開奶奶的衣裳，用手摸摸奶奶乳頭上的疤痕，感到了一股生命的余熱。

她把自己的剪紙作品《愛》，在奶奶的眼前展開，奶奶的眼睛就慢慢地閉上了。

責任編輯：肖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