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洋+孫康
1989年,楊克祥從中國刑事警察學院痕跡檢驗系畢業。同年被分配到濟南市公安局刑警大隊技術科痕檢組工作。
27年里,他的《“502”膠液提法顯現潛手印技術》被山東省公安廳授予科技進步一等獎;榮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兩次,2013年被公安部聘為首批全國公安機關刑事技術痕跡檢驗特長專家,屢次被評為行業委員及標兵人才。
在破獲案件的過程中,素有“拼命三郎”之稱的楊克祥除了超于常人的“大膽”,還具有發揮到極致的“細致”。這兩種特質在刑偵領域最為難能可貴,也是一名優秀的痕跡檢驗人才所必備的。
“你怎么能報痕跡呢?你應該報偵查”
31年前,楊克祥懷揣著警察夢考入了中國刑事警察學院——刑偵工作的最高學府。當時的中國刑事警察學院就四個專業:刑偵、痕跡、理化、文照。當初選擇痕跡專業還有一個小誤會,報志愿的時候楊克祥沒有在意填報的順序,把痕跡填到了第一個。于是順理成章,身形魁梧的楊克祥進了痕跡系。就連大學的招生老師看到楊克祥都說“你怎么能報痕跡呢?你應該報偵查。”
1989年,楊克祥被分配到濟南市公安局刑警大隊技術科痕檢組工作,刑偵技術工作一干就是27年。說楊克祥見證了痕跡檢驗技術在濟南公安工作的發展歷程,一點也不為過。
刑科所的前身是濟南市公安局刑警大隊技術科,而痕跡組是技術科里面的一個分支。90年代初,DNA技術還處于實驗室階段,案發現場的偵查取證工作基本上靠的是痕跡和法醫。當時,在案發現場提取物證基本上靠手工,沒有機器可以借助。到了90年代后,計算機被應用于刑偵工作中,痕跡檢驗中的指紋首先被錄入自動比對系統。當時公安部還搞了全國的指紋會戰,奠定了指紋技術在痕跡檢驗中的極高地位。濟南刑警技術科就把指紋單獨分出來,成立了資料科。后期隨著科技的發展,DNA技術和理化檢驗成為刑偵工作中的利器。痕跡檢驗在刑偵技術中的地位有所變化,行業內甚至有種說法:痕跡檢驗技術是夕陽產業。楊克祥對這樣的說法不置可否,“在案發現場,所有的線索都同樣重要,你永遠不可能提前知道哪些細節將成為破案的突破口。”
在中國刑事警察學院受訓的四年讓楊克祥對現實的痕跡檢驗工作實現了無縫銜接。沒有初入職者的懵懂和青澀,楊克祥仿佛天生就是干痕跡的材料。
1989年,千佛山背面半山坡處發現了一具女尸。死者被人用一塊巨石砸中頭部致死。因為山上用石頭壘的墳較多,死者就在一個墳頭旁邊被害,兇器是一塊40厘米×30厘米的石頭。楊克祥跟隨師傅到達現場已是夜晚。案發現場十分殘忍,死者的頭上還壓著那塊巨石。那是楊克祥第一次到殺人現場,“第一次看見殺人現場很難下得去手”這是人之常情,楊克祥到了現場卻直接開干,幾乎沒怎么用師傅動手。
楊克祥在現場提取了所有痕跡物證,還在死者身上發現一枚鑰匙。因為兇器是一塊巨石,楊克祥跟師傅兩人不足以搬運,就留在了現場。等回到單位跟領導一匯報,領導問石頭呢?楊克祥說:在山上呢,太沉了,弄不下來。領導說:回去弄下來。楊克祥又跟師傅找了兩個人,四人一起,才把石頭抬了下來。在下山的路上,已經是半夜了,山上黢黑一片。楊克祥并沒感到害怕,打著燈在前頭帶路,走著走著聽到一聲槍栓響,師傅已經把槍上了膛。
楊克祥在死者身上找到的那一枚鑰匙成為打開這個案件突破口的關鍵。在距離案發現場不遠的濟南大學,用該鑰匙打開了一間女生宿舍的房門,由此確定了死者的身份,乃是濟南大學的學生肖某。
之后,案件的偵破非常順利,通過研判肖某生前的行動軌跡,嫌疑人很快被抓捕。這個案件讓楊克祥知道,在偵查案件中遭遇困難,唯有一種解決之道,那就是克服它。在楊克祥之后的工作中,遭遇了比巨石大百倍千倍的困境,他未曾放棄過一次。
“現在再通過一枚腳印去破案難度很大了。”楊克祥告訴記者。在楊克祥的年輕時代,全國的鞋種不超過四五種:解放鞋、膠鞋、塑料底鞋、布鞋,皮鞋是非常少的。現在,鞋子有成千上萬種樣式,再做同一認定太難了。鞋的發展使腳印在痕跡檢驗中的用武之地大大削減。雖然還可以通過步伐追蹤去分析嫌疑人的姿態和形體特征,但是對腳印的提取要求較高,畢竟能在案發現場留下一連串鞋印的嫌疑人不多。但是在90年代前后,楊克祥每年都能通過腳印這一物證破幾個案子。
1989年,濟南保溫瓶廠發生槍支被盜案。當時的保衛科是允許配槍的,保衛科的屋門被撬了之后,一把54式手槍被盜。在當時案情非常重大,楊克祥跟著師傅來到現場,在案發處提取到一枚腳印和一枚指紋。楊克祥的專業派上了用場,他對腳印進行分析后斷定腳印來自于一個17歲左右的少年。劃定了嫌疑人的范圍后,偵查工作有了明確的方向。能夠準確知道手槍位置的17歲左右的少年,保衛科的家屬有重大的嫌疑。楊克祥開始對保衛科職工的孩子進行排查,排查到其中一個16歲的孩子時,指紋對上了,腳印也對上了。雖然是剛參加工作不久,但楊克祥的專業素質卻給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怕復雜的現場,就怕簡單的現場”
在楊克祥看來,“不怕復雜的現場,就怕簡單的現場,案發現場越簡單,提取物證和痕跡的難度就越大。”
1994年2月27日,商河胡集鄉南謝村發生一起特大滅門殺人案件。李某坤和李某田兄弟兩家13口人,慘遭殺害。正是春節期間,南謝村因為這個案件的發生變得非常清冷。楊克祥負責勘查的是李某田家,7個遇害人中,還有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兒。
楊克祥從現場遇害的小女孩兒棉襖背面發現了一個腳印,這顯然是嫌疑人留下的。在院落中又發現了另一個連續走動的鞋印。法醫的驗尸報告顯示,死者身上均有兩種器械毆打的痕跡。楊克祥初下結論,這個案件應該有兩個嫌疑人。勘查完現場,大大小小7具尸體被抬出屋子,擺在院子里。天剛剛泛黑,加上冬日的冷寂,楊克祥突生悲涼,有多大的仇恨能讓一個人下此狠手。
嫌疑人的調查很快就有了方向,與被害者積怨深厚的同村村民李某立被抓捕。李某立雖然拒不認罪,但是其腳印和現場嫌疑人遺留的鞋印比對成功。那么另外一名嫌疑人是誰呢?兩種兇器,兩種鞋印,這代表還有一個人行兇。楊克祥翻來覆去的想,被害者棉襖上的鞋印不是李某立的,這種鞋印遺留的位置存在諸多疑點。經重新梳理案情,調查案發后現場的情況,發現在刑警隊到達現場之前,商河檢察院的一位工作人員曾到過現場。楊克祥把他的鞋印取來,果然跟遺留在現場的這種鞋印種類相同。也就是說現場只有李某立一人的鞋印,那么兩種兇器是怎么回事兒呢?楊克祥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李某立在民警的連番審訊下終于供述了罪行,李某立和李某坤、李某田兩兄弟因為分地的糾紛,積怨已深,遂實行報復。案發當天夜里,他趁兄弟兩家睡著,先行潛入了李某坤家,持鐵棍對其家人實施猛烈打擊,后又潛入李某田家行兇。兩家13口人在熟睡中皆被打死,李某立又害怕留有活口,返回來又用另一種兇器再次行兇,確定沒有活口之后才逃離現場。這跟楊克祥的猜想一致,兩家13口皆喪命于李某立一人手下。
1998年6月28日晚,商河警方接到報案,有一輛出租車在野外著火。經證實,燒毀的出租車屬于女出租車司機王某芳,而王某芳本人在車的后座被燒得面目全非。
車和尸體已經幾乎提取不到有效的痕跡,楊克祥動了腦筋,嫌疑人是怎么將汽油抽出倒在車上的呢?很可能是利用汽車油箱底部的放油孔,把汽油倒出來的。果然在離汽車較遠的地方找到了已經燒了三分之一的油桶,楊克祥在上面提取了半枚血指紋。由于指紋變形較大,經過查詢未發現結果。
之后,刑科所指紋室將該枚現場指紋重新編輯,對有限的特征點進行多次標注,不斷發送查詢,不放棄對低分值比對結果的人工復核工作。去年6月份,經過反復人工干預、發送查詢,終于比中犯罪嫌疑人劉某河。民警最終在涼山將劉某河抓獲,其落網后,根據劉某河的供述,民警順線追蹤,在菏澤曹縣將正在打工的劉某抓獲歸案。
經審訊,劉某和劉某河都是濟南商河人,17年前,他們兩人由于手頭拮據,便在一次喝酒的時候,產生了搶劫出租車的念頭。案發當天,劉某攔下了受害人王某芳駕駛的出租車,聲稱要去商河辦事。當車輛行駛到偏僻路段時,劉某伸出了黑手。王某芳的反抗激怒了劉某,他和劉某河對她一頓拳打腳踢后,又殘忍的將王某芳殺害。犯罪嫌疑人劉某說:“我在濟南干活,如果讓她走的話,她能找到我,所以不能留活口。”遂拿出打火機,點燃了汽車。殺人焚尸后,劉某和劉某河從此開始了長達17年的逃亡生活,法網恢恢,疏而不漏,17年后,兩名兇手終于落網。
“痕跡檢驗工作從來不是一蹴而就”
從警27年,楊克祥經歷的大案要案數不勝數,在震驚全國的“7.9”大案中,他也發揮了重要作用。
在調查嫌疑人陳某的時候,陳某供述了制作爆炸裝置作案的全部過程。楊克祥根據他的供述,親手模擬實驗了一遍,復原了一個爆炸裝置。但是這個裝置的專業性令楊克祥產生懷疑:陳某是否有能力獨自完成這個裝置。于是楊克祥給陳某提供了工具和材料,讓他重演一遍制造爆炸裝置的過程,第一次沒做出來。第二次楊克祥給了陳某一天的時間,他依舊沒做出來。楊克祥再問陳某,汽車中有兩根導線,一根火線,一根零線,陳某也分不清楚。這時,楊克祥確認此案還涉及其他嫌疑人。對陳某說了一句,“陳某,你做不了,誰幫你做的?”徹底攻陷了嫌疑人的心理防線,警方得以找到此案的第三個嫌疑人,陳某兵。
楊克祥善于思考不僅體現在辦案時,也體現在科研上。以往的指紋取證有一種通用的方法稱為“502熏顯”,原理是利用蒸發出的氣體提取指紋。然而,這種方法一旦遇上覆蓋了油脂的指紋就無計可施了。楊克祥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反復試驗、科研,找到了一種方法,利用502溶解后的液體,其中摻入了一部分丙酮,可以有效把覆蓋在指紋表層的油脂分解,從而順利的提取指紋。2005年,楊克祥的研究成果《“502”膠液提法顯現潛手印技術》獲得山東省公安廳科技進步一等獎。
2010年12月12日,章丘市明水辦事處王家寨村發生一起汽車爆炸案,致一人死亡,兩人重傷。案發后,楊克祥迅速帶領技術人員趕赴現場,對案件現場進行詳細的勘查。由于該案是爆炸案件,現場結構復雜,面積較大,案發前后進入現場的人員較多,對現場的破壞比較大,給勘查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難。
楊克祥帶領技術人員,冒著零下十多度的低溫,經過認真細致地勘查,發現了電池外殼、極片及導線、導火索等證據,并分析該電池適用于遙控器、測線儀、無線話筒等電子產品。在現場分析中,確定了炸點、引爆方式、炸藥成分、炸藥數量并對現場進行了詳盡的記錄,為案情的分析及破案后的起訴工作打下了基礎。
現場勘查中楊克祥既是指揮員又是戰斗員,他連續工作幾個晝夜,帶領技術員加班加點,白天反復勘查現場,查找現場物證,晚上綜合情況,組織技術人員高質量的完成了任務。在搜查嫌疑車輛和爆炸裝置制作點時,提取到了做炸藥的煙花、火藥、延時裝置、發火裝置、制作裝置等,其中爆炸裝置中的電池成為破案的關鍵。
2014年,濟南市公安局成立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作為濟南市公安局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所長,楊克祥將工作的重點放在了刑事技術規范化、標準化建設上。為保證刑科所鑒定機構鑒定主體合法性,提升管理水平、保證鑒定質量、規避鑒定風險,楊克祥帶領刑科所技術人員,學習《司法鑒定/法庭科學機構能力認可準則》CNAS-CL08:2013,制訂了刑科所自己的質量手冊,程序文件,作業指導書,于2014年10月通過了實驗室國家認可工作。同年12月,刑科所被公安部評為全國公安機關重點司法鑒定機構,其中痕跡檢驗室、法醫檢驗室、理化檢驗室、DNA檢驗室、文件檢驗室、聲像資料檢驗室被評為全國公安機關重點司法鑒定專業實驗室。
2015年,楊克祥帶領刑科所全體同志又向國家級實驗室資質認定發起進攻。經過一年的努力,刑科所的物證鑒定質量管理體系文件和技術能力達到了《實驗室資質認定評審準則》的各項規定要求,于2015年12月順利通過國家級實驗室資質認定工作。在楊克祥的積極推動下,2015年11月,全國刑事技術標準化技術委員會與濟南市公安局簽署了刑事科學技術標準化工作聯系點合作協議,這將大大提升濟南市刑事技術工作的標準化建設水平。
三十年如一日的盡心盡力,造就了楊克祥在濟南刑事技術偵查中的地位。在一個接一個的現場之外,如何用他的細致與大膽引領濟南刑偵的技術水平,是楊克祥永遠的“案情”。在記者參觀刑科所過程中,他像對待老伙計一樣,不時輕輕拍拍儀器,并準確報出價格,像極了槍王對愛槍、車迷對座駕的深情。這是一位男性技術控的深情,無此,無以立身、遑論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