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磊

自電影工業化以來,翻拍國際優秀影片就一直在各國電影行業存在著,比較著名的如法國電影《三個爸爸一個娃》就曾被好萊塢翻拍,取名為《三個奶爸一個搖籃》,后又被成龍翻拍成喜劇電影《寶貝計劃》。黑澤明電影《七武士》在1989年被香港翻拍成動作影片《忠義群英》,目前傳出消息,好萊塢也即將翻拍《七武士》,操刀人為韋恩斯坦。而黑澤明的《亂》也出自莎士比亞名劇《李爾王》,雖然《李爾王》是戲劇,但國際上依然將其歸類為翻拍。《尼基塔》《后窗》《天生一對》《精神病患者》《一線聲機》《洛麗塔》《兩小無猜》《名揚四海》等被翻拍的影片數不勝數。
近年來,中國電影市場繁榮火爆,電影質量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大量優秀影片層出不窮,影片類型也呈多樣化涌現的趨勢,翻拍各類國際優秀影片也是越來越多。而與此同時也出現一些聲音,一些觀眾指部分翻拍影片為抄襲。那么,抄襲與翻拍的界限是什么?國際上通行的翻拍有幾種形式:1、購買版權后進行翻拍。比如香港電影《無間道》即被好萊塢買了版權之后進行翻拍的。日本影片《午夜兇鈴》亦是如此。2、對已過版權保護期的影片進行翻拍,或原影片創作者表示放棄版權的亦可進行翻拍。比如《李爾王》翻拍成《亂》。而黑澤明在去世后他的影片也被大量翻拍,以表示對大師的致敬都在此例。3、套用原影片的故事內核,并重新構架故事的翻拍作品,這就很多了,也不太好界定。其實有句話講天下文章一大抄,托馬斯·沙赫在其著作《舊好萊塢/新好萊塢:儀式、藝術與工業》一書中也曾談到:“所有戲劇(主要指電影)模式都不曾逃出莎士比亞戲劇的內核與框架。”換句話說就是莎士比亞之后的所有戲劇與電影都是被莎士比亞玩剩下的,大家只是在他的框架下各種翻拍而已。但這也并不是因此就可以抄襲,翻拍的界定應該是在基于這三條基礎上的再創作,而抄襲則是不顧及版權,將別人的作品從故事內核到影片框架甚至于細節與臺詞原封不動地照搬,近日被熱議的國產動畫片《汽車人總動員》就有此嫌疑。
那么,做好一部翻拍影片的關鍵在哪里?我想首先應該做到以下兩點:
一、版權。如果翻拍有版權的影片一定要購買版權,否則就不是翻拍而會被指抄襲。但版權的根本其實就是錢的問題,如果制片方或創作者付不起版權費,就別再動這種影片的腦筋了。
二、對不存在版權的作品翻拍一定要光明正大堂而皇之,比如在影片開始前的字幕上打上向某某大師致敬的字樣。
即使如此,翻拍作品也要進行大量的創作,而不能照搬。這個道理很簡單,翻拍別人的作品一定存在著很大很多的差異,包括文化差異、國情差異、思維方式的差異甚至可能包括意識形態的差異等等。這些差異決定你的影片故事和原作之間必定會有重大區別,忽視這些差異你的作品只能是照貓畫虎,搞不好還反類犬了。這就牽扯到翻拍國外影片如何進行本土化移植的問題了,這也是翻拍影片在創作中最重要的環節。
2012年的電影作品《葬馬》,是我獨立編劇和導演的一部翻拍作品,雖然是個小制作,但我在本土化移植方面做出了大量工作。影片在電影頻道播出后,成為電影頻道收視率很高的作品之一。


電影《葬馬》劇照
《葬馬》是翻拍黑澤明的電影《用心棒》,而這部電影曾在國際上被多次翻拍,比較著名的是好萊塢新線電影公司制作的《不敗梟雄》(也譯作《終極悍將》),由布魯斯·威利斯主演,當時轟動一時。而拍攝于1962的《用心棒》,由日本東寶公司出品,黑澤明和菊島隆三編劇,黑澤明導演,三船敏郎主演,作品獲當年成為日本《電影旬報》十佳影片之第二名,曾被收入日本名片200部。三船敏郎獲最佳男演員及威尼斯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可以說原影片《用心棒》和翻拍影片《不敗梟雄》都已成為電影史上赫赫有名的經典電影,我用小成本的投入來翻拍這兩部巨作難度之大可以想象,當時我的考慮是,第一緊緊抓住翻拍對象的故事核。第二就是精心設計情節進行本土化移植。
一、《用心棒》的故事核實際很簡單:一個游俠來到一個鎮上,面對兩撥對峙在這里的匪徒,用機智和高強的武藝周旋于匪徒間并最后戰勝匪徒。無論是新線公司的《不敗梟雄》還是我翻拍這部電影《葬馬》,都是因為這個故事核所具有的巨大吸引力。我的設想是拍一部中國的西部片,只要抓住這個《用心棒》的故事核,情節的設計圍繞著這個故事核展開,就能形成一部和原電影不同的影片。《不敗梟雄》也是這么做的。
二、故事背景:《用心棒》的故事背景是在日本的戰國時期,地方軍閥混戰,匪徒、浪人四處游蕩的一個混亂時代。而《不敗梟雄》的故事背景則放在上世紀20年代,美國憲法第18號修正案——禁酒法案生效之后,橫行的黑幫開始販賣私酒,相互之間為了利益大打出手。而我則把《葬馬》的故事放在了辛亥革命后,故事的發生地則放在了新疆、外蒙與內地的交界處一個虛構的小鎮上,當時的情況是,蘇聯革命后,很多白俄軍人逃到了中國,一些武裝軍人試圖重新組織起來,打回俄羅斯,推翻蘇維埃,復辟沙皇帝制。于是在這個小鎮上就有了一群在一個號稱上校帶領下的白俄匪幫。而辛亥革命后的中國,軍閥混戰,在遙遠的西部更是土匪橫行,于是在這個小鎮上又有了另一撥中國土匪。

電影《葬馬》拍攝現場
三、主人公:一般來講這種類型的主人公(即英雄),一定是個游蕩江湖的人物。《用心棒》中三船敏郎所飾演的是一個外表落魄邋遢但刀法高強的浪人武士三十郎,擅長用刀。《不敗梟雄》中的布魯斯威利斯飾演的則是一個居無定所到處逃亡流浪的神槍手史密夫,他來到這個叫做枯澤的小鎮的時候也是落魄不堪。請注意,這兩個主人公都用了一個詞:“落魄”。這是這種類型影片的慣常做法,主人公的出場不是光鮮亮麗的,一定是一個邋里邋遢落魄到不起眼的人物。《葬馬》的主人公也一樣,這個叫蒙塔的漢子是一個迷失自我的人,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稀里糊涂,蒙塔只是他小時候一個收養他的蒙古老人給他起的外號。他也是個神槍手。
四、主人公的目的與行為:說實話,也許是翻譯的原因,看了很多遍《用心棒》也始終沒搞清楚三十郎是因為什么原因來到那個小鎮,總之他就來了。但他開始卷入這場爭斗的目的其實是為了錢,當他后來目睹酒店老板一家受到的迫害時,才激發起了替天行道的心思。黑澤明的這一人物設計后來成了好萊塢慣常使用的套路,很多影片的主人公都是開始為了錢財,后來在某種契機的刺激之下才轉變為英雄。這是一種人性使然,誰都不是天生的英雄,誰都要為生存而苦苦打拼。所以《不敗梟雄》中的史密夫也是這樣一種人,當然,他來到這個小鎮純屬偶然,他因為被人追殺而逃亡,路過這個小鎮時卻沒來由受到鎮上一個幫派頭子杜爾手下的侮辱。他殺死了這個侮辱他的人,并因此卷入了小鎮上兩個販私酒的黑幫間的明爭暗斗之中。而《葬馬》中的蒙塔則略有不同,他并不是偶然路過,他是在尋找一個人的過程中找到這里來的。他要找的人是一個曾經救過他的人,是一個著名的捕快,當年,蒙塔只是一個鏢客,以替人護鏢為生。再一次爭斗中,那位捕快救了他,并贈他一支手槍和六發子彈,并叮囑他,每一顆子彈都要有價值。在后來的日子里他游走江湖成為著名的槍手,但他卻開始對打打殺殺的生活感到厭倦,對自我產生了迷茫。當他聽說那位捕快在這一帶出沒的消息便循跡尋來,他來找人,與其說是來找那位大哥不如說是試圖來找回自我的。當然,他來到小鎮就和土匪產生了沖突,土匪打死了他的馬。本身來說這匹老馬也不值什么錢,可偶然之中他聽說這兩撥匪徒對峙在這里的原因是因為抓到一位捕快,所以他決定留下來,以葬馬為借口開始周旋于兩撥土匪之間,他要搞清楚這個捕快是不是他要找的人。當他最終弄清楚匪徒們為之爭來打去的人正是他要找的大哥并成功用計謀與精湛的槍法救出大哥時,才獲悉這里面還有關系到國家領土完整的重大秘密,他本來只是想救了人就走的,此時這個重大情況的出現,以及還有一個曾承諾過要帶走的女人的生命也受到白俄匪徒的威脅,蒙塔毅然決定留下,雖然最終沒能救得了那個女人,但親手擊斃了白匪上校,并勸其手下放下了武器歸化我國。這樣的設計不僅符合人性,也符合中國觀眾的觀賞心理。如果開始蒙塔就是個為了錢財不擇手段的流浪槍手,最后無論怎么去美化升華都會讓中國觀眾心里別扭,這不是中國傳統英雄的成長模式。所以在故事上的本土化移植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符合本土觀眾的傳統觀賞心理。因主人公的設計不同,故事的情節也不再相同,大的故事框架已經和原片拉開了距離,而周旋于兩股匪徒之間的故事核原原本本保留了下來。

電影《葬馬》拍攝現場
五、橋段與細節的取舍:一部電影實際上細節的成功非常重要,翻拍電影也是同樣。除了新設計的細節與橋段,對原作一些經典細節做適當的保留。比如《用心棒》中十三郎愛喝酒,當然他喝的是日本清酒。《葬馬》的蒙塔也愛喝酒,大碗地喝高度白酒,并且將面餅泡在酒中當飯吃。《用心棒》中有一個棺材鋪,棺材鋪老板有一句經典臺詞“死的人太多了,已經來不及做棺材了”。《不敗梟雄》也保留了這個橋段和這句臺詞。《葬馬》也沿用了這個橋段和這句臺詞。十三郎最后是利用一個骨灰壇子作為木馬計取得最后的勝利,而蒙塔則是為了葬他的馬,做了一口碩大的棺材,用棺材來使木馬計最后戰勝了敵人。這樣的橋段與細節既彰顯了對大師作品的尊重,但也做了本土化移植,看上去依然是中國西部的風格。在大的故事框架與原片拉開距離后,在小橋段與小細節上適當保留一些原片的精華,只是向原作表示敬意而已。就像姜文拍攝的《一步之遙》,一個整場戲都是科波拉的名作《教父》經典場面的翻版。在一些情節方面也做了保留并做了本土化的設計,比如蒙塔,每當大事來臨需要思考的時候,就會卷莫合煙,有時候會抽,有時候只是卷好了放在上衣袋里,需要的時候取出來抽。只要在新疆生活過的人對這個小細節都會十分熟悉。《不敗梟雄》中有個警察局長,陰鷙而寡語。我在《葬馬》中則設計一個鎮長,雖然已經民國了,可還穿著清朝的官服,因為這里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這個鎮長開始讓人以為是個丑角,到最后才發現他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他在這里做鎮長,其實有很深的目的。這些細節的移植與設計,都進行了本土化改造,因此使影片看上去就是一部地地道道的中國故事。
六、對白:為了強化地方色彩,全片的對白我是采用蘭銀官話(河套一代方音,老新疆話也屬于此類),但在后期制作階段接到電影局相關方面通知,電影中不能再出現方言(包括方音),只好后期配成了普通話。
七、場景:關于場景我為什么放在最后?其實,一提到翻拍影片很多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把外國影片的故事搬到中國來拍就可以了。場景應該是最直接的視覺化本土移植,但是,我之所以把故事、人物甚至細節放到前面,恰恰是想說明一點,場景的本土化固然重要,但故事和人物的本土化要比場景的本土化更為重要。試想,你在美國可以拍出中國場景的電影,同樣在中國你也可以營造出美國的場景。但是,你即便做到了場景的本土化,如果你的故事及其背景沒有進行徹底的本土化設計,這個故事也就成了無根之水;如果你的人物沒能本土化設計,他的思維方式,行為邏輯都是西方的一套,即便他在中國的四合院里,你又怎么能認可他的中國身份呢?
《用心棒》是以一個日本的小村鎮為主要外景,內景則是典型的日本農村的建筑。《不敗梟雄》則是美國西部片中常見的荒漠中的小鎮。而《葬馬》中的小鎮,則是中國西部典型的小鎮,有城墻,有木結構建筑,也有土墻土房子。而周圍則是大片的沙漠和戈壁灘,這在畫面上也形成了自己獨有的視覺效果。
《葬馬》這部影片制作完成后,我特意加了片前字幕:謹以此片向黑澤明致敬!但審查后相關部門要求我去掉這行字幕,原因不詳。好吧,去掉吧,至少我心里是誠心誠意向大師致敬的。影片播出后受到了廣大觀眾的好評,很多觀眾在網上留言,贊揚劇本好,拍得不錯,支持中國類型化電影等。我也深感欣慰,應該說我在這部影片中所努力的本土化移植看來方向還是正確的,至少到目前沒人對此提出異議。但同時,我心里還留有很大的遺憾,九十萬現金的制作成本確實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法使其成為一部大片。但整個的創作過程,的確也讓我收獲了不少,成長了不少,雖說只是用一部小制作進行了翻拍影片的本土化移植的嘗試,但它對我今后再次創作此類影片奠定了一個很好的基礎。
(本文圖片由蘇磊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