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與作曲的契合
——記音樂理論家邵光琛

□ 董斐

音樂理論家邵光琛

“哈，哈，哈，”老邵常以笑聲相迎來訪者，這笑聲有很多內涵，喜歡之歡笑，諷刺之譏笑，抨擊之冷笑，自嘲之苦笑……20世紀60年代，在自治區黨委宣傳部召開的一次文藝界座談會上，我與邵光琛一見如故，我們談的很投機，談興甚濃，就文藝理論、文藝創作中的諸多問題看法相同、相近；之后，我們交往甚密，成為幾十年來的摯友。老邵曾對我談起50年代參加《十二木卡姆》工作組的情況，搜集整理工作主要由萬桐書負責，他具體做一部分記譜工作。老邵說：“我學了不少東西，特別是吐爾地阿洪為藝術而獻身的精神很感動人。吐爾地阿洪從小跟祖父、父親學藝。他四處賣藝糊口。1950年，吐爾地阿洪被邀請到烏魯木齊，用兩個月時間把《十二木卡姆》樂曲和部分民歌作了一次錄音。1955年，又請吐爾地阿洪用沙塔爾演奏，他的兒子吾守爾阿洪用手鼓伴奏，重新把《十二木卡姆》完整地錄入磁帶，并灌制唱片。”老邵說：“吐爾地阿洪有時一口氣連續演奏二十四小時，這一段工作為我研究維吾爾音樂奠定了基礎。”萬桐書對我說：“老邵工作很認真，有較強的理論修養。”我問老邵：“《十二木卡姆》與東疆哈密木卡姆各有什么特點？”老邵講解說：“全套《十二木卡姆》共分三個部分，包括一百七十多首歌曲和歌舞曲，七十二首器樂間奏曲，演奏一遍的時間長達二十四小時，史料證明，我們的《十二木卡姆》不是舶來品，不是源自阿拉伯，也不是出自中亞，更不是來自印度，而是在本土繁衍成長起來的套曲體系。其中有《喀什木卡姆》《多郎木卡姆》《伊犁木卡姆》等，而以《喀什木卡姆》最有代表性。”老邵接著說：“你問《喀什木卡姆》和《哈密木卡姆》有哪些不同？其一，《哈密木卡姆》在曲調上以傳統的民間音樂為主，而《喀什木卡姆》只有一部分民間音樂，改編和后期創作的成分相比而言大一些。其二，在內容上，《哈密木卡姆》分為序曲（散板）敘事性歌曲和歌舞三大部分，與《喀什木卡姆》的區別就是它沒有較完善的間奏曲和器樂曲。其三，每套木卡姆的名稱多用哈密方言來稱謂。其四，《哈密木卡姆》演奏的主要樂器是獨特的弓弦樂器，喀密艾捷克共有9根弦，這是與《喀什木卡姆》的區別。”

十二木卡姆演奏

老邵的講述有條不紊，邏輯性很強，使我茅塞頓開。老邵微笑著說：“董師（他的習慣稱呼），我經過幾年的研究，寫了一本和聲理論方面的拙作，請你批評指正。”我接過書稿，是打字油印的一本學術專著：《關于和聲理論問題》，我緊接著說：“我要好好拜讀拜讀，一定會學到不少知識。”

2000年1月25日，在由新疆音樂家協會和新疆藝術學院聯合召開的“開創新疆音樂事業新紀元——紀念作曲家邵光琛先生逝世一周年理論研討會”上，著名音樂家、時任新疆愛樂樂團團長的努斯來提·瓦吉丁先生說：邵光琛老師最重要的成就就是扎根于民族音樂的土壤，以嫻熟的技法把西方的作曲手法與民族音樂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創作出許多思想深刻、風格獨特并富有創新精神的音樂作品，在我區音樂創作上開拓了一條嶄新的、廣闊的道路。著名音樂家周吉先生在此次會上做了《為新疆民族音樂的多聲化而求索》的專題發言，他說，邵光琛先生根據自己多年來對新疆乃至中國傳統音樂的研究，提出了“音群說”，并以此為理論根據，極力倡導非三度疊置的“邵氏和聲”。在復調的配置上，邵光琛先生更是強調副旋律和旋律之間的對立統一。對維吾爾等歌舞音樂特別豐富的民族，他在進行多聲化創作之前十分注意分析寓于旋律之中的“固定節奏型”，并根據這些節奏型來設計織體。老邵關于和聲新理論被譽為“邵氏和聲”這一研究成果，也得到了國內著名音樂理論家的高度關注與重視，他們多次邀請老邵赴北京在多所音樂學院與研究機構主講他的多聲化創作新理論。

老邵在他的學術專著中，運用歷史唯物論與辯證唯物法，從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上，深入探究、論述了傳統和聲學理論的發展歷程。他以“問題的由來”為切入點，首先開宗明義地提出鮮明的論點：“如何建立理論，理論在哪里，在什么樣基礎上建立和聲理論”，就上述論點，老邵以由表及里，由此及彼的科學方法貫穿其中，全面深入地展開闡述。他指出：“和聲理論是關于多聲部音樂形成的‘語法’的科學，和聲理論是訓練人的思維能力的工具，和聲理論是多聲部音樂形式的基礎理論。”老邵緊扣主題，圍繞命題“建立什么樣的和聲理論”這一論點，采用立論法與駁論法相互對應的論證方法，逐一展開論述，其論證之精辟，邏輯性之強，結構之嚴謹，論述語言之精煉，均達到了學術著作的應有高度。老邵在梳理、論證中，以大量有力的論據進而深化論證，他采用比較研究的科學方法，對國內、國外的和聲理論，進行比較性論述，他的著作中列出“歐洲近代和聲理論的一個粗略考察，對五聲音階的一個粗略考察，關于印象派音樂的“色彩創造”，關于黃自的《長恨歌》……”對上述論據，老邵從人文資源與自然資源的交匯、社會、歷史、民族、文化藝術、風土人情、經濟發展、審美情趣、價值取向等，多視角、多層次地進行論證與理論探討。專著將論點、論證與論據融為一體，全方位地論述和聲理論問題，體現出很高的科學含量，是一本音樂理論創新的重要學術成果。邵光琛先生所創建的理論也是一項經過實踐檢驗并獲得成功的成果。

20世紀70年代在一次圖書評論會上，馬輝（作曲家，新疆師大音樂系教授）和剛從新疆軍區駐奇臺二團趕回來的李雙江（當時為新疆軍區文工團歌唱家）先后發言，他們認為“已出版的一些音樂圖書，大多是高校教科書的翻版，沒有什么新東西，而且有很多常識性的錯誤……”我作為會議主持者，提出老邵新完成的專著時，馬輝和李雙江不約而同地認為：老邵的著作是對和聲理論的新探索，重新提出了和聲學的新理論體系，是原創性的一本學術力作，在全國也是不多見的。老邵的新理論：對音群及其組合原理的研究，被音樂界譽為邵氏和聲音樂學體系，在配器、和聲理論方面作出了新的貢獻。老邵在哲學、歷史學、文學藝術、邏輯學、語言學等諸多方面的學術造詣之深，已成為業內廣大專業人士的共識。

許多作曲家興奮地說，根據邵氏理論作曲、配器的作品，就會在藝術上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70年代，我們經常到老邵家相聚，討論文藝工作、文藝隊伍建設、人才培養等很多話題，當時有郭凌弼（聲樂教授）、金湘（作曲家）、霍旭初（石窟藝術研究專家）、崔旋（作曲家）、周吉(民族音樂研究專家)、李灼（畫家）等人，大家在一起，侃侃而談，老邵家幾乎成為“文藝沙龍”……

上世紀80年代的一個夏日，庭院里的玫瑰盛開，小鳥兒“啾，啾，啾”地鳴叫著，在這花香鳥語之中，我和趙世杰（《阿凡提》翻譯、研究專家），一邊聊，一邊等候李振亞（《阿凡提》翻譯、研究專家），不一會兒，老李急匆匆地趕來，解釋說：“路上塞車，遲到了，抱歉。”我們一行同往邵光琛家。昨天，老邵打電話給我說：電影制片廠導演請他譜寫《阿凡提》電影音樂及主題歌，他請我約兩位研究《阿凡提》的專家，一起討論《阿凡提》的音樂構想。老邵歡笑著緊握客人的手連連說：“你們是專家，請多指導。”我們坐下后，老邵先介紹了自己的創作意圖，之后趙世杰說“不用客套了，都是朋友，我就談談《阿凡提》的藝術形象問題”。老趙認為：“阿凡題的故事，集中反映了民間笑話作為民間文學與民間故事所包含的美學意義。民間笑話的最大藝術特點，即是它的喜劇性，它必須引人發笑，往往要使人大笑，否則就不稱其為笑話了。民間笑話引起的笑不是無緣無故的蠢笑，而是具有審美意義的、有豐富內容的笑。在許多阿凡提故事中，國王、大臣、法官、財主、官吏等許多統治者，在阿凡提對比下顯得特別愚蠢……”李振亞具體分析說：“阿凡提故事中的《種金子》是對利令智昏的譏諷；《念念經的毛驢》讓自作聰明的人顯得更加愚蠢；《國王和線繩》則是讓說了蠢話受到贊揚反而自鳴得意的人暴露出雙料的愚蠢。這類笑話嘲笑了愚蠢，暴露了統治者的昏庸，對提高人民群眾追求真善美的境界大有好處。”“阿凡提”意為老師、有知識的人，是個尊稱。在人民心目中阿凡提是智慧的化身、歡樂的化身……”我說：“阿凡提作為喜劇人物的特點很明顯，可以說喜劇性完全是由阿凡提的詼諧巧語構成的。阿凡提善于通過揭露把可惡、可憎、可鄙、可惱的事物變成幽默與諷刺。如在理發時，由于理發員技術不好，心不在焉，把阿凡提的頭劃破了好幾處，為了不使血流下來就用棉花貼上，理了一半，棉花貼了半頭，這是多么令人惱怒的事啊！可是阿凡提卻說：‘得了，我不理了，這半邊你給我種上棉花，那半邊我還要留著種胡麻哩！’這詼諧幽默的語言是一種批評，卻引人發笑。在笑聲中揭露生活中乖訛和不通情理。這種具有喜劇性的言行才是構成笑話喜劇性的主導因素。”在我們的熱烈討論中，老邵沉思了片刻，笑著說：“聽了各位的分析，我準備寫的電影音樂和主題歌的關鍵詞應該是幽默與智慧，笑話與諷刺。”此后的日日夜夜老邵不斷地在鋼琴聲中捕捉音樂的旋律線；在黎明的微微光亮中，他仿佛找到了阿凡提的藝術形象所蘊含的音樂語言，他立即翻身下床，彈起了鋼琴，這琴聲隨著他的不斷涌現的意念，匯成了一股優美歡快的音流，《阿凡提》主題歌的旋律飛揚而出：

電影《阿凡提》劇照

我騎著那小毛驢，

樂悠悠，

歌聲伴我乘風走啊，

乘風走。

哎……親愛的朋友們

……

電影《草原雄鷹》劇照

電影《不當演員的姑娘》劇照

老邵對我們談起譜寫大管獨奏曲《葉爾羌河上的船歌》創作構思的經過：他站在葉爾羌河的岸邊，望著滔滔不絕的湍急水流，卷起無數的浪花，浮想聯翩；葉爾羌河流域有過悠久燦爛的歷史文明。葉爾羌河從境內穿流而過，留下的是莎車人杰地靈的文化積淀，有麥蓋提的刀郎文化，奇跡般地保留著一種原生態，悠遠、古樸、凝重，而又生機盎然。喬戈里峰孕育了一條最美的河……葉爾羌。昆侖山作為葉爾羌河的根，是有性格的……她挺著高昂的頭，象征中華兒女堅強不屈的性格。葉爾羌河水是昆侖山的脈搏，是昆侖山的靈氣。葉爾羌河使你能感到水是生命的源泉，也是生命的搖籃。葉爾羌河從昆侖山峽谷涌出，流淌到千里之外，曲曲折折，九曲回腸，無論有多大阻力，哪怕是高山，是巨巖，都阻擋不住它的一往無前；無論怎樣曲折艱難，它總能排除萬難，奔騰不息。

老邵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藝術功力寫出了氣勢宏偉，藝術手法獨特的大管獨奏《葉爾羌河的船歌》，作品以深厚的文化底蘊、多彩的音樂語言展示了民族文化藝術的人文價值。作品參加1990年西北音樂周演出，由新疆愛樂樂團協奏。《葉爾羌河的船歌》與《阿凡提之歌》都是老邵運用了自己的新理論創作配器實踐的成果之一，作品的新突破與藝術的新視角給人以全新的藝術感染力，使人的心靈受到震撼與升華。

在一次交談時，我對老邵說：“在中國歷史上的隋唐時代，中原音樂文化與西域音樂文化曾有過一個很長時期的、規模巨大而又深入地交流與融合，西域音樂與中原音樂水乳交融，這種交融呈現出音樂文化的相通性。應該從理論上對中原與西域音樂文化的相通性進行深入探討。”老邵說：“我對這個問題作過一些研究，我認為中原音樂文化與西域音樂文化的交流中有所得，有必要從交流雙方的形態與精神的所以然入手。因為它是任何一門藝術都必然具有的一種內在機制，是相互交流的兩種文化間的‘物質交換’關系之所以發生、發展的內在根據。其一，精神方面的相通性。中原文化與西域文化之所以能在古代條件下得以實現那樣大規模地、深度地交流與融合，當時的經濟、政治規模只是一種外部條件，從根本上說，中原文化與西域文化的內在機制中所固有的那些共同因素才是實現交流與融合的內在根據。A、思維方式、信息傳感方式的相通性。B、力的表現方式。其二、形態方面的相通性。制約著音樂的音響審美趣味的還有更深層也是更基本的因素……那就是旋律構成之中的音組合關系。因為音組合關系的結構樣式規定著旋律中的音程含量的基本格局，從而規定著音樂的音響色彩、音響趣味的基本特征。它與各個民族的傳統的音響審美觀念的傳承性、穩定性直接相關。因而也是比較不同民族的音響審美觀念之異同的一個基本方面。C、音組合結構的相通性。D、襯詞使用方面的相通性等……”老邵按照提綱重點闡述著自己的新論點，在座的金湘、周吉、霍旭初不約而同地稱贊說：你的新見解與眾不同，獨辟蹊徑，具有很高的學術原創價值，應該寫成論文發表。我也接著說：“老邵以音樂文化的新視角作為著力點，深入論述了中原與西域音樂文化的相通性問題，足見其深厚的理論功力。”老邵的論文1990年發表后，受到業界很高評價。稱他的“論文令人刮目相看，是我區音樂文化研究中難得的、少見的、具有理論深度的創新佳作”。

電影《美人之死》劇照

邵光琛1933年生于山東萊蕪，1954年畢業于原華東藝術專科學校音樂系。1954年從事音樂創作以來，先后在上海電影制片廠、新疆文化廳、十二木卡姆工作組、新疆歌舞團任作曲，后又在新疆藝術學院任教。他是新疆音樂家協會副主席，是音樂理論研究的學術帶頭人。他利用一切時間發掘、整理了大量維吾爾族民間音樂，基于對民族民間音樂的研究和豐厚的積累，老邵創作了很多具有鮮明民族音樂風格、新的和聲理論、配器理論的音樂作品，特別是為電影《草原雄鷹》《不當演員的姑娘》和《阿凡提》《美人之死》譜曲，參與創作了大型歌舞《人民公社萬歲》《綠洲凱歌》音樂和歌劇《兩代人》《一代新人》（合作）音樂。創作了小提琴獨奏曲若干首；為四部電視片譜曲，譜寫了大管獨奏《前奏曲與舞曲》。1986年獲自治區音樂創作獎。老邵為人正直、真誠、待人熱情，對工作極端認真，一絲不茍，富有幽默感，正義感。有人說他品格高潔，可謂“瓊枝玉樹”之人，受到文藝界的普遍贊譽。在職稱評定中，老邵曾受到不公正待遇，多年來依然是副教授。我對老邵說：“職稱文件有規定，無論是學歷、資歷都可以破格，你的學術著作和業績早已具備破格條件。可惜‘千里馬有之，而伯樂無矣’。”老邵回應說：“可惜你不是我們的伯樂，一切順其自然吧。”他在苦笑中結束了我們的對話。這就是國內有影響的當代著名音樂理論家與作曲家的寬大胸襟。老邵的音樂與人品，留在人們心中的永遠是美好的記憶！

(本文圖片由金煒、蔣建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