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緒印
混世魔王
張宗昌,字效坤,山東掖縣人,綽號“狗肉將軍”“混世魔王”“三不知將軍”等。投靠張作霖后實力大發展,屬于奉系軍閥,長期盤踞山東,他的部隊被稱為奉魯軍。
張宗昌青年時期,因家貧而到東北謀生,到處流浪,與扒手、胡匪為伍。辛亥革命爆發后,張宗昌帶著一伙人先是投奔了山東民軍都督胡瑛,后來投靠了馮國璋。到了1921年,張宗昌投靠奉系軍閥首領張作霖。他在軍閥混戰中,轉戰大半個中國,四次人魯,都給山東人民帶來沉重災難,人們稱他為“山東王”。張宗昌在山東橫征暴斂,制定各類苛捐雜稅達502種,山東民眾諷刺他刮地皮兇惡,稱他督魯以來“天高三尺”(地皮刮了三尺)。張宗昌在山東的3年間,還曾殘酷鎮壓青島紗廠的工人罷工運動,死傷無數,釀成了“青島慘案”,后來又殘酷鎮壓濟南的工人運動,殺害了工人運動的領導人,還在北京殺害進步新聞記者,罪行罄竹難書。
張宗昌綽號“三不知將軍”:一、他不知自己有多少兵,因為常有大批土匪加入他的隊伍,有時匪化為兵,有時兵化為匪,數量不穩定;二、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錢,他每到一個地方都用自己的印鈔機濫印濫發鈔票,以武力強迫民間使用,他的軍隊一離開,鈔票便成了廢紙;三、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姨太太,他除了一些中國姨太太外,還有俄羅斯的、烏克蘭的、朝鮮的、蒙古的,等等,人們說可編一個國際縱隊。張宗昌是北洋軍閥中最惡劣的—個典型。
在張宗昌被刺殺的16年前,即1916年,滬軍都督陳其美(英士)被張陰謀刺殺。陳當時是孫中山創立的中華革命黨的領導人之一,積極從事反對袁世凱的活動。1916年5月,張宗昌通過馮國璋的關系,接受了袁世凱40萬元賄賂,陰謀刺殺了他當年任光復軍團長時的上級陳其美。16年后,張宗昌被刺殺,陳其美的親戚、朋友無不拍手稱快。
在張宗昌被刺殺的5年前,即1927年秋季,馮玉祥部與張宗昌部在隴海鐵路豫東北地區展開拉鋸戰,當時劉鎮華率部投靠了馮玉祥,但劉部將領姜明玉被張宗昌以36萬元收買叛變,并以欺騙手法俘虜了馮部著名將領(五虎將之一)鄭金聲,將鄭金聲押送濟南獻給張宗昌。不久,馮軍不僅正面勇猛進攻,且抄了張軍后路。張軍大敗,潰不成軍,被俘3萬多人,從此一蹶不振。張宗昌氣急敗壞,為報復泄憤,便于11月6日晚將俘虜將領鄭金聲、馬祥斌、吳志馨等秘密槍殺。鄭金聲臨刑時,堅貞不屈,拒不下跪,并破口大罵張宗昌,揭露張的罪行。此事4年后,鄭金聲之過繼兒子殺張為父報仇。
窮途末路
張宗昌這個“混世魔王”在其末年日薄西山的形勢下,仍垂死掙扎。在1928年第二期北伐期間,北洋軍閥節節敗退,統一于張作霖為首的“安國軍政府”旗幟下。6月初,張作霖退回關外時,在沈陽皇姑屯被日本人陰謀炸死。孫傳芳殘部在津浦鐵路沿線被完全消滅。張宗昌殘部企圖退向關外,但張學良知道張宗昌軍紀很壞,不讓其禍害東北,決不允許張部退向關外。結果張部在灤州被國民黨桂系白崇禧部包圍和攻擊下,死傷慘重,走投無路,最后被徹底殲滅。張宗昌本人化裝逃到大連。
在山東半島尚有張宗昌的零星余部,張企圖到山東重整旗鼓。但不久,張屬下頗有點戰斗力的劉珍年部投降了蔣介石,使張大失所望。張宗昌于是與日本侵略者拉攏關系,又與白俄分子謝米諾夫勾結,并與謝米諾夫簽訂了非法的《中俄討赤軍事協定》。張宗昌召集起一部分殘兵敗將,企圖征服和收編劉珍年部,結果被劉打得狼狽不堪。日本侵略者促使張宗昌到日本去,企圖將張這個侵略中國的工具牢牢掌握在手中。1929年5月初,張到達日本,生活上仍然揮霍無度。清廢帝溥儀成為經濟上支援張的一個渠道,張以口頭許諾支持溥儀復辟帝制為交換條件。但他貪得無厭,溥儀也逐步不再提供錢財了。
張宗昌在日期間,張學良于1928年12月宣布“易幟”歸服蔣介石。日本人認為中國東北已成為美國的勢力范圍,但決不甘心失敗,仍積極推行獨占中國東北的計劃,急需在中國找尋代理人,張宗昌就成為日本侵略者的理想人選。張到日本后,日本軍政界人士紛紛和他拉攏關系,答應幫助他回到中國“進行討蔣建國”。
張宗昌一方面想靠日本的扶持東山再起,另一方面對于公開出面當大漢奸有所顧慮。經再三考慮后決定,將他看到的日本侵略中國東北及進一步吞并全中國的秘密計劃抄成密件,借口其母親在大連生病,派劉懷周回國,從而將密件帶給其母,再請其母到北平交給張學良。張學良認為此事重要,通知張宗昌馬上回國。但日方再三阻止,張暫時難以成行。直到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中國全國掀起抗日反蔣高潮,這時蟄居華北的吳佩孚想糾集北洋潛伏勢力,假“抗日救國”之名東山再起。吳寫信給張宗昌,約張回國,準備聚集北洋勢力,重整旗鼓,共圖大舉。日本侵略者也想把北洋軍閥殘部聚集起來,供吳驅使,也同意張回國。于是張宗昌回到旅順,其后張學良派人迎接張宗昌到天津。張宗昌趁新聞記者訪問之機,發表了一長篇講話,大意是日本陸軍大將白川訪問過他,表示愿意幫助他召集起隊伍,被他拒絕,“當此國家多難之時,余愿以國家為重”。張宗昌的講話或許多少有點真實思想,但主要還是借“抗日”之名召集舊部。張學良又迎接張宗昌到北平。張宗昌聲稱自己不做“張邦昌”(北宋末年有名的漢奸),標榜自己要抗日救國。
張宗昌雖口口聲聲要抗日救國,心中念念不忘的卻是要恢復他在山東的地盤。這時的山東地盤卻淪落在另一個“山東王”即國民黨新軍閥韓復榘的統治下。韓復榘于1929年蔣馮戰爭中投靠了蔣介石,從1930年9月起被蔣委任為山東省政府主席。他名義上服從蔣,實際上在山東搞獨立王國。蔣介石派特務監視他,他找出借口把蔣派來的特務暗殺掉。他和國民黨中央爭奪海關稅務權,占據了一些稅務機關。張宗昌企圖從韓復榘這樣的人物手中取到地盤,豈不是與虎謀皮。
誤入虎口
韓復榘得知張宗昌想到山東召集舊部,恢復舊日“山東王”的美夢,便將計就計,主動派人與張聯絡,偽稱愿“合作”,張逐步將韓視為知交。韓的原西北軍老友石友三在中原大戰中失勢,暫依附于韓,石與張宗昌是故交。韓張二人由石友三介紹在北平“義結金蘭”,韓對張說:山東匪患猖獗,擬商請國民政府特派張兄為“山東剿匪司令”以肅清匪患,可由張兄自召舊部編為兩旅,我部再撥給兩旅,共組兩個師,餉、械由省府撥發。這對張來說,真是喜出望外。韓還說:以前張兄發行的山東省銀行鈔票,在民間者尚為數不少,弟擬向財政部洽商撥款收回,以資清理。這些問題都有待張兄到濟南后,一一解決,深望張兄到濟南一行,弟在濟恭候。這對張來說又是求之不得的喜事。張宗昌本來老奸巨猾,謀事謹慎,警惕性相當高。但是重整旗鼓、東山再起的心情急不可耐,于是在韓復榘甜言蜜語下忘乎所以,決定赴魯協商事宜,如餓魚吞餌似的上了鉤。
張宗昌赴魯的主張,遭到其同僚好友中多數人的反對。如張學良、吳佩孚、孫傳芳等人認為,韓復榘為人奸詐,居心叵測,謀事不成,必出事故。吳、孫二人還親自跑到張家勸說。但張恢復“山東王”美夢心切,誰勸告都不聽。張學良也到張宗昌家勸阻,要張暫且忍耐。張宗昌當面佯裝接受勸告,答應取消山東之行,但當收到韓復榘再次促駕電報,又決心赴魯。為避免再有人勸阻,便帶領劉懷周、金壽良、徐曉樓、程伯容等人,秘密從豐臺匆忙登上火車,乘向濟南。及至張母發覺,告知張學良等人時,急電天津林憲祖從天津截留,但火車已過天津。
當時韓復榘的老上級馮玉祥堅決主張抗日救國,因和蔣介石、汪精衛意見分歧而辭去南京政府委任的國民政府內政部長之職,息隱泰山,讀書求知并觀察時局。韓復榘雖然在蔣馮戰爭中投靠了蔣介石,但仍不忘馮的舊情。韓將準備殺張宗昌的意圖函告馮玉祥,聽取意見。張宗昌一貫是馮玉祥的死敵,而且是殺害馮的愛將鄭金聲的仇人。馮不僅同意殺張,并建議由鄭繼成(鄭金聲的過繼兒子)以為父報仇之名殺張,名正言順。韓同意了馮的建議。鄭繼成與鄭金聲雖是叔侄,但情篤甚于父子。鄭繼成久欲殺張報仇,今得良機,興奮不已。
命喪濟南
張宗昌一行到濟南后,韓復榘派石友三、程希賢(省府顧問)等人到車站迎接,并安排石友三之私邸為張臨時住所。張到濟當天,即赴省府晤韓,兩人談笑甚歡,親如家人。當晚,韓在石友三寓所設宴為張洗塵。韓又投張所好,以游覽、打牌、召妓相娛樂,使其無暇他顧。對張之隨行人員,也派專人以禮相待,并許以高官厚祿,以安其心。
張宗昌身體魁梧,且槍法好,為防備行刺張時失手,韓復榘事先讓石友三設法把張隨身武器繳下來。石友三看到張隨身攜帶的手槍時,故意說手槍好看。張把手槍遞給石看,并說這是德國克魯伯兵工廠造的左輪手槍,此槍的優點很多,一一說給石聽。石聽了張的一番話后,更加贊不絕口。張馬上說,老兄既然喜歡,就送給老兄。石佯裝不能要張的心愛之物。但石越推著不要,張越決心送給石。最后石表示謝納,這樣就將張的武器解除了。
石友三帶張到處游覽,參觀了韓復榘的戰史和戰友事跡展覽,張一下看到了他殺害鄭金聲的一幕,明白鄭曾是韓的戰友、知交。張立刻臉色大變,但盡量掩飾內心的驚慌。走出展廳,張謊稱老母生病來電要他速回北京。眾人勸說特為他設了晚宴,晚宴過后恰好有到北京的快車,張才只得參加晚宴。
宴會后,韓復榘的代表程希賢、張受騫和石友三等人送張宗昌到火車站,并送他進車廂。有新聞記者前來訪問張,張忘乎所以,又侃侃談論形勢,并鼓吹“抗日”。這時是1932年9月3日下午6點22分,張所乘的202次快車即將開往北平,還有3分鐘就要離站了。在208號頭等客車里,送行的程、張、石等人見開車時間將到,就起身告退,向車下走去。張宗昌按常禮送客到車廂門口,與眾人握手告別。
韓復榘預先安排了陳鳳山協助鄭繼成刺張(一說陳鳳山主動要幫鄭繼成殺張)。正當張準備轉身回車廂時,在車下送行的人群中突然跳出一個人來,他就是陳鳳山,陳舉槍高喊:“我打死你這個王八蛋!”說著就向張宗昌開槍,但子彈卡著了,槍未響。機警的張宗昌一見有刺客行刺他,大喊一聲“不好!”急忙避入餐車,并往懷里掏槍,這才發現他那支手槍已贈送給石友三了,另帶來的幾支新式手槍都鎖在包里,一時取不出。張無法還擊,只得往餐車那一頭狂奔。
陳鳳山尾隨追上餐車,見張宗昌逃到餐車另一頭,陳又開一槍,又未響。張啟車門欲出,陳緊追不舍,又開一槍,仍未響。這時張宗昌的承啟官劉懷周從后面追上來,將陳鳳山一把抱住,陳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一下子掙脫了,繼續猛追張宗昌。張宗昌在刺客被劉懷周抱住的一剎那間,早已打開車門跳下火車。車下的鄭繼成見張逃下,連忙向張開槍,但仍未擊中要害。張的隨員五人這時反應過來,一起向刺客開槍。一時子彈橫飛,情況緊急。
鄭繼成想和陳一起去追張,但恐張的隨從從背后暗算。果然,劉懷周從背后開槍擊陳,適陳被石頭絆倒,子彈從頭上飛過。鄭馬上向劉開槍,擊中小肚,劉倒地。陳、鄭二人一起追張。當張跑到第三站臺第七股道上時,鄭一槍擊中張左脊背,子彈從前胸穿出。陳摔倒時,正好將槍摔得不卡殼了,向張連擊二槍,都中要害,張倒在血泊中身死。陳又向張頭部補了兩槍。此時,四面槍聲大作,齊向張宗昌射擊。可見,韓復榘對張宗昌早已布置了多層次的殺手。
鄭繼成向鐵甲車前之執法隊自首,當場被捕。鄭繼成高呼:“我殺死張宗昌,一為革命增光,二為黨國增榮,三為山東和全國除害,四為我父報仇!”當時車站上的人們均報以熱烈掌聲,更有一青年乘客走下車來,豎起大拇指大聲稱贊:“鄭先生,您是大英雄,大豪杰,中國有您這樣的人就不會亡!”
張宗昌被刺殺后,消息不脛而走,當時到車站圍觀的民眾就達數千人之多。張宗昌的秘書徐曉樓出50元大洋交給程希賢,請其招人抬走張的尸體,但民眾都不愿抬,都罵張“死有余辜”,“500元也不抬”。最后由山東當局出面,令軍警將尸體抬走了。山東當局為張購買棺材,各棺材鋪聽說是給張宗昌買棺材,都不肯賣。程希賢到處求人,最后總算買到了棺材。9月4日,靈柩移送安徽鄉祠,引起安徽同鄉紛紛抗議,有人揚言要對張尸采取行動。山東當局只好將張的靈柩運回北京家中。
鄭繼成刺殺張宗昌一事成為當時全國的頭號新聞。南北各報競相采訪,連續報道。張宗昌死后,被張宗昌殺害的胡信之、邵飄萍、張志等知名人士的親屬奔走呼號“張賊死有余辜”。社會輿論眾口一詞,皆日“該殺!”各著名報紙報道這一新聞時,大都贊揚鄭繼成的義舉,紛紛要求對鄭從寬發落。社會各界民眾團體和個人紛紛請求特赦鄭繼成。
此案驚動了南京的蔣介石、陳立夫等人。蔣電國民黨山東省黨部日:“刺張犯宜俟法院判決后,如科罪過重,再援特赦條例辦理,庶于國法輿情,兩能兼顧也。”(蔣的拜把兄弟陳其美是被張暗殺的。)陳電曰:“殺張之鄭繼成,無論如何,應得保全生命,因張為刺先烈陳英士先生之兇犯,而鄭之叔父又為革命而犧牲者,法律不外人情也。”1933年1月,鄭繼成被特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