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建生

最近走村串巷,或東或西,或南或北,所到之處都有一個共同點:人去屋空。
奔向城市的農村家長
在城市取向的發展主義和消費主義盛行的今天,鄉村的衰落似乎是命定的,而教育自身存在的問題又在鄉村衰落中起了一定的負面作用,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物理層面的,大家只要去農村走走就能看出來的人去村空;一是理念層面的,即農村文化的喪失。
教育產業化的政策之一是“撤點并?!?,雖然這一政策在十八大以后已被叫停,但還是已實行了近20年,其結果就是斷送了鄉村學校的元氣,坦白說,復元希望渺茫。
筆者走訪過閩西的一個村莊,該村周邊兩公里半徑范圍內有5個行政村,近7000人口,但全村只有一所二年級制的小學,孩子們一旦升上三年級,就得遠赴20余公里外的鄉鎮中心小學就讀,因為距離過遠且沒有公共交通,不少家長不得不專門到鎮上租房子以方便照顧孩子。村里的書記很希望能回應村民的需求,恢復村中的完全小學,并不辭辛勞地四處奔走求助。最后,縣教育局口頭同意其恢復完全小學了,但他旋即需要面臨的現實問題是:沒有老師愿意到這“窮鄉僻壤”里任教,即使下派老師的行政命令都出臺了,這些老師也是抱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心態,教育質量不可能有保證。家長們為了孩子的前途,最終還是咬著牙把孩子送到鎮上去,盡管一年下來要多上萬元的開銷,也只得認了。
相對而言,孩子能在鎮上讀書還算是好的,好歹算是在自己的家鄉里,離家雖稍遠,但家長們每逢周末還能回家照看一下地里和老人。而那些為了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得已全家背井離鄉的,就更顯無奈了。筆者有一個親戚在省城打工,前后已有20年,長期租住在一個城中村的狹小房子里。孩子開始讀小學時,有幸上了城中村邊上的一所公立學校。在孩子上三年級時,我的親戚去了距離家鄉較近的一個城市工作,由愛人留在省城里專門照顧孩子,自己則一個月才能去看望孩子一次,一家人長期分隔兩地。旁人都知道這樣的生活成本很高,也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長,我們都勸他把孩子接回老家讀書,起碼生活成本要低很多,環境也比城中村好上很多倍,自己還能經常回家看望孩子和父母,一家人團聚的時間更長。但就因為孩子好不容易才讀上省城的公立學校,親戚怎么也舍不得放棄。
資源過度向城市集中,人去村空的現象只會一直持續下去。不得不說,教育是吸引人們奔向城市的巨大誘因之一。某種程度上而言,現在的農村家長們并沒有選擇的余地,他們中的大部分往往是被現實逼著無奈要離開農村的。如果農村中也有和城市相差不大的教育機會、條件和環境,哪怕農村的經濟機會、收入少一點,相信仍會有不少家長選擇帶著孩子回到鄉村。
不恰當的教育加速了鄉土文化的喪失
另一方面,是農村文化的喪失,這一點對在農村生活的老人來說,感受格外強烈。舉個簡單的例子:前一陣子,筆者在老家參加了一個村民小組的分田會議,老人、青壯年合共約40余人參加,以老年人為主。會議是在村主任家里開的。我去的時候,屋里已聚了不少人,村主任坐在中間的沙發上,翹著個腿,一只腳還擱在了茶幾上,先到的幾個年輕人也都在沙發上坐著,老人家后進來,既沒有人招呼,也沒有人起身讓座,全程只得站著。會議進行中,大家吵吵嚷嚷的,年輕人好像在比誰的嗓門更大,誰大聲誰就更有理,有的甚至隨便打斷老人講話,實在讓人看不下去。有人可能覺得筆者小題大做了,但在筆者看來,這類普通的會議恰恰折射出很多問題,最基本的就是連“長幼有序”這種農村中最為普遍的共識或說美德也幾乎不存在了,更不用說什么勤勞淳樸、善良節儉了。毋庸諱言,鄉土文化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而教育則要負上很大的責任。
放眼一看,今天的鄉村學校,很容易讓人想起教育家陶行知曾說過的話:它教人離開鄉下向城里跑,它教人吃飯不種稻,穿衣不種棉,做房子不造林;它教人羨慕奢華,看不起務農;它教人分利不生利;它教農夫子弟變成書呆子……但陶行知時代的鄉村學校,好歹還保有鄉土文化的靈魂,孩子們的思想感情在根本上還是與鄉村契合的,他們熱愛勞動,孝敬長輩,對故土和自然心存敬畏。再看如今的鄉村學校,更像是失了魂的空殼,只會一味跟著城市的方向跑。課堂上,老師是城市知識背景的,教材是城市取向的,教學內容也是純粹智識的;家庭里,電視節目是和鄉土沒有絲毫關系的,家長只在乎孩子的成績,其它一切都是多余的;社會中,價值觀是物化的……在這樣的環境里,怎能期待孩子們的心靈茁壯而健全地成長?
學校本是培養人才的場所,但由于我們只以成績為標準來衡量人才,硬生生地把各種天分不一的孩子按照“速生桉樹”的生長方式進行培養,導致大量的人才在學校的長期教育里被浪費。與工業社會不同,鄉村社會的建設需要的是適應多功能農業發展,能掌握多樣化農業技能的人才,而現在的鄉村學校所遵循的恰恰是工業社會的標準,一種知識,一種模子,如此培育下,鄉土文化的豐富內涵以及對人的不同要求就不可避免地被稀釋,一些珍貴的素養在這樣的教育中變得無關緊要,逐漸喪失也就成了理所當然之事了。
教育的問題在教育之外。今天,我們有必要思考,適應生態文明的教育究竟應該是什么樣的?如果教育不能盡快作出相應的調整和改革,我們期待的文明轉型就只能是鏡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