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亮
門內囚籠 門外天堂——電影《房間》結構藝術的力量和隱喻
■趙亮
一
自去年九月十五日在多倫多國際電影節首映以來,英國導演倫尼·亞伯拉罕森導演的影片《房間》(Room)以其強烈的情感撞擊、深入人性的探索與關懷,一年內斬獲了包括第88屆奧斯卡、第73屆金球獎、第69屆英國電影學院獎以及英國獨立電影獎、美國電影學會獎、美國國家評論協會獎等數十項國際大獎,贏得了評論界與觀眾的廣泛贊譽。
《房間》講述了十七歲的女孩喬伊(布麗·拉爾森飾)七年前被騙為性奴囚禁于一間棚屋,并且生下了兒子杰克(雅各布·特倫布萊飾),在杰克五歲的時候,母子歷經艱險逃脫囚籠,最終修復心靈創傷融入外面世界的故事。
故事并不復雜,卻蘊含著強有力的戲劇元素,尤其是有誘拐、監禁、性奴、出逃、解救這樣的賣點,一般電影作者自然而然會按照事件發展的時間順序和好萊塢常見的三幕劇的結構來處理:天真美麗的少女落入性與暴力的陷阱,在屈辱與恐懼中誕下嬰兒,最終冒險出逃獲得解救與家人團圓,這樣的處理完全可以做成驚悚緊張,一波三折的類型大片,如馬丁·西克塞斯的《為奴十二年》的處理方式,甚至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影片。
但是《房間》卻放棄了這一穩妥的三幕劇的處理方式,而是采用了極為罕見的兩段式正敘述結構,放棄了女主遭遇不幸的具體過程,專注于講述母子倆逃脫肉體的房間和心靈的房間的故事。這種結構不像三幕劇那樣,具有完整的事件的開端、發展、結局的結構的整一性,而是前后兩段故事各有核心事件,從而容易喪失戲劇內在的聯系與張力,而這正是影片成功的獨到之處。
二
影片從杰克五歲生日的早晨開始,孩子在母親的懷抱中醒來,逐一向房間中破舊的桌子、椅子、水池、馬桶、盆栽、電視問候早安,在地上床上雀躍蹦跳,歡呼他要長成為電視里的屠龍者,要沖到太空去。在他的獨白里,我們知道房間就是他的整個世界,天窗外的天空是外太空,電視里的樹是不真實的,大海也是不真實的,人物是色彩拼出來的。母親為了讓他幼小的心靈不受傷害,刻意為他描繪了一個虛假卻單純的世界,刻意掩藏自己不幸的遭遇,甚至不讓他見到囚禁者老尼克,每當老尼克進入房間,她就讓他進入衣櫥睡覺。但是這刻意營造的母子溫馨情境很快被打破了,因為杰克忍不住走出衣櫥被老尼克看到,母親激烈地阻止他接觸孩子,老尼克勃然大怒而離去,并且切斷了房間供電。這個前半段的激勵事件使得喬伊認識到再也不能向兒子隱瞞下去了,她向杰克說出了真相,并且請求孩子協助她逃出房間。但是五歲的杰克難以接受他的世界被徹底顛覆,他不相信外面存在著另一個世界,認為她編造的故事很無聊。在母親的冷戰下,杰克屈服了,母親用熱毛巾燙紅他的臉裝病,企圖讓老尼克帶孩子出去看病而求救,但是囚禁者只是答應買藥來治療。絕望的喬伊決定讓杰克裝死卷在舊地毯中讓老尼克抱出去掩埋,驚恐無助的孩子即使在大喊出“我恨你”之后,還是接受了這個艱難的任務,不斷出現的眼睛特寫展現了他在這一特殊情況下接觸真實世界的無比復雜的內心。在路人的干預下,老尼克丟下已經抓住的跳了車的杰克落荒而去,獲救的母子抱頭痛哭,她們將面對一個怎么樣的世界呢?
影片的后半段同樣開始于一個房間,杰克在醫院這個公共空間內醒來,只穿著短褲小心翼翼赤腳走在地板上的畫面,暗示他與世界開始了真正的接觸,但是從高高的樓上俯瞰下面世界的情景還是嚇著了他。離開醫院這個公共空間,她們回到了外婆家、這個喬伊長大的家庭空間。即使家庭空間對于喬伊來說也已經物是人非,父母因為當年的失女打擊而離異,父親至今不能正視杰克,令喬伊很惱怒,翻看舊影集的畫面顯示她再也不能重回舊日的時光,新的房間成為她新的囚籠,并進而與母親發生爭吵,一怒之下她決定接受門外聚集的滿懷窺視欲的媒體采訪,以換取高額的酬金來離開家庭,但是媒體的發問撕開了她血淋淋的傷口,這個熬過了七年非人生活的母親卻在獲救以后選擇了自殺。而杰克卻在外婆及其男友的幫助下迅速融入了生活,他主動讓外婆剪下他視為 “力量源泉”的留了五年的長發,送給治療中的母親,并且再次拯救了她,一組在海邊、鬧市的鏡頭顯示了她們已經不再囿于房間。最后杰克提出回到原來囚禁她們的房間看看,并且一一與椅子、水池、馬桶及房間告別。
三
兩段式正敘述結構的選擇源于影片對人性深層的探索和自身風格的需要。影片沒有追求驚悚、懸疑等劇情片的類型風格,而是將鏡頭集中于對人物倫理、心理的細致刻畫。前半段幾乎全部集中于在那個房間內拍攝,紀錄片般地描繪了母子在密閉空間的生存狀態和變故,即使在喬伊敘述自己不幸遭遇時也果斷摒棄了閃回、插入等可以出現的房間外的鏡頭。密閉的狹小房間對于母子有著不同的意味:對于母親是沖不出去的囚籠,對于杰克是永遠有母愛陪伴的天堂;母親日思夜想回到外面的世界,杰克卻不相信并且排斥外面的世界;母親在這里痛苦而麻木,杰克卻充滿簡單的幸福。但是這虛幻的世界終將打破,單純如白紙一樣的他如何面對未知的世界,就成了探索人性最有意味的標本。后半段重點在于母子融入世界的過程,影片同樣把鏡頭集中于房間內來表現,而且是最有利于修復心靈創傷的溫馨的家庭房間。母子尤其是母親喬伊逃出后并沒有就此享受自由,世界不再是她熟悉的世界,她對世界的猜疑讓世界成了她新的囚籠。在此,一個“被上帝拋棄”的人如何重新入世,也成了探索人性的最有意味的標本。
各有側重的兩段式結構確實存在不易對付的失衡危險。從整個影片來看,占時一半的前半段結束時才是影片激勵事件的完成,即人物原有的平衡狀態打破,如何達到新的平衡,至此整部影片的主題才初步顯現,前半段成了后半段的背景。前半段關于囚禁的悲劇狀態的展現以及沖破囚籠的驚險與后半段修復身心融入世界的掙扎的側重點的不同,前半段積累的緊張勢能也容易被后半段的迷茫所消解,尤其母子得救后維持前半段劇情推進的懸念的消失,所以,能否使后半段與前半段達到協調并突出主題就成為影片成功與否的關鍵,稍有不慎,就會帶來結構上的分崩離析,嚴重影響影片的表達效果。《房間》嫻熟而巧妙地運用情感主題與技術手段的雙重處理,在前后兩段之間結成牢固的紐帶,使得前后兩段渾然一體、相得益彰。貫串于前后兩段的情感主題——動人的母子之愛是兩者和諧平衡的最可靠的保障:前半段中母親對兒子關于世界的善意欺騙、決心沖出囚籠、說出真相,后半段中對父親不正視兒子的發火、采訪后自責的自殺,都顯示著一個悲劇母親對兒子無私的愛。而對于杰克來說,對母親的愛是他一切行動的出發點與歸宿處,無論是前半段中即使害怕無奈也裝死求救,還是后半段中毅然將長發剪下送給母親,令人動容地展示了他對母親的愛,尤其是母親掉落的一顆壞牙,他在前半段中向母親討得,在裝死求救時他將母親這身體的一部分含在嘴里,在后半段母親自殺住院后他握著壞牙睡覺,母子一體的愛,使得故事走向無論如何變化,都不覺突兀而自然從容。技術上的主要手段是兒童視角的貫串,影片前后部分都通過杰克的視角來講述故事,使得故事自始至終具有一種純凈自然的色調。另外,影片也在很多地方做了技術上的前后勾連和統一,比如前半段結束母子獲救時,母親帶杰克前往醫院,杰克說“但是我的床,還在房間”,預示了他的身心還與房間有著無盡的聯系;再比如,影片首尾對房間物件的問候與告別,首尾呼應而又升華了主題。
四
《房間》不僅講述了一個溫馨的故事,還充滿著多層次的隱喻,關于自由和愛,關于地獄和天堂。那個囚禁母子的房間,對于喬伊是失去自由的地獄,對于杰克卻是充滿愛的天堂,對于孩子來說,只要有愛,哪怕黑暗也能籠罩上溫暖的光輝。而來到自由世界后,喬伊因為焦躁和猜疑,即使家庭的房間也成了牢籠,而一開始害怕世界的杰克,卻漸漸地融入世界并享受自由的美好。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這中間的關鍵就在于門的打開。就像杰克的獨白中說:“在這個世界里,有著無數的門,門背后有著無數的房間,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在那里發生著,人們總是在忙碌著,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天堂在哪。”影片雖然在不同的房間中拍攝,卻很少出現門的畫面。僅有的一些門的畫面,在作者刻意的處理下都具有著特定的意味。影片前半段展示房間環境時一直沒有出現門,因為那個帶密碼的鎖閉之門與正在展現的母子的“幸福”相對立,門的兩次出現總是伴隨著囚禁者的出現。喬伊得救回家后回到她自己的房間里,畫面是她與母親南希站在門框中說話,暗示她將再一次進入囚籠。家中再一次出現的門是關閉的洗手間的門,杰克打開門發現了自殺的母親。影片最后,杰克和喬伊再次回到囚禁她們的房間,那個被警察打破的鐵門歪斜地敞著,杰克疑惑于房間 “怎么變小了”,隨即他發現了原因:門打開了,房間再也不能成為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