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河
2010年我去了一次安陽。去的時候沒什么目的,只是想去看看出土甲骨的殷墟。沒想到這次安陽之旅讓我產生了寫一個長篇小說的沖動,把我拖入五年的艱苦寫作歷程。
安陽讓我興奮不已的不只是有三千年歷史的殷墟,主要的還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一群中國歷史語言研究所學者對安陽的發掘過程。這是中國的學者第一次用現代科學方法進行的田野考古。那時中國處于政治混亂、國力薄弱的時期,工作隊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取得卓越成果,尤其是在抗戰即將全面爆發的1936年發掘出了H126號灰坑的甲骨寶庫。當時我所接觸的素材里包含了許多奇妙的因素,有歷史的神秘、密碼般的甲骨文、偽刻的高手、盜墓者和探險家、中國學者的家國情懷等。而最讓我想象力受到觸動的是時間。安陽考察隊的領頭人董作賓在安陽期間寫了一本《殷歷譜》,他把甲骨文上的日月食記載和西方的天文運行日歷對照起來,從而把商代的帝王世系和大事準確展現出來。我覺得《殷歷譜》有如霍金的《時間簡史》一般神奇。
這種想象中的小說模型符合我的寫作氣質。我想寫的不是那種通俗盜墓日記之類的故事,而是一部有準確的文化信息,又富有故事懸念的現代小說。我當時想到最可能接近的文本會是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紅》。然而,當我開始寫的時候,寫了幾萬字,就無法寫下去了。我寫到考察隊到了安陽開始挖掘,然后腦子里一直出現的都是挖掘的事情,再也無法展開情節。我知道讀者是不會有耐心一直看你挖來挖去的,得有故事情節帶著。我當時像是一條狗一樣能夠聞到深藏在安陽土地下面的我心中的小說氣味,可是不管我如何苦思冥想,小說就是無法推進下去。
整整兩年寫作都卡在那里,處于停滯狀態。這里有件事值得一提,我在2013年和妻子去意大利佛羅倫薩博物館,導游讓我們趕緊參觀一個主要的廳,說下午一點這里就要關閉。我參觀時留意到這里將要舉行一個活動,有排好的座位和文宣廣告牌。突然,我發現,原來這里正要舉行的是丹·布朗的新書《地獄》的新聞發布會。這本書寫的正是佛羅倫薩。而此時,丹·布朗本人已經在廳里和讀者見面。雖然我不是布朗的崇拜者,但是他作為暢銷全球的《達·芬奇密碼》的作者,我還是對他心懷敬意。這次的巧遇在后來的旅程中讓我有所思,覺得這是冥冥之中的一種暗示,讓我去寫一本好看的書,而我已經在寫的這個艱難的稿子正是這樣的一本書。自此之后,我又苦寫了兩年,終于完成了這份書稿。現在想來,我覺得這個書稿好像本來就是存在的,只是埋藏在一個什么地方,就像甲骨埋在安陽的土地下面一樣。這樣的小說只有付出堅韌不拔的勞動,加上時間和耐心,還要有一定的運氣,才有可能把它發掘出來。
責任編輯 楊新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