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功
【摘要】 作為北宋著名的書學論著,“逸格”品評是《宣和書譜》書法評論的重要特色。它反映了宋代的書學理論和書法創作的傾向,從“逸”的區分也有助于考察《宣和書譜》的編撰、審定等問題,從中發現書家傳記編撰者的佐證。
【關鍵詞】 《宣和書譜》;逸格;品評
[中圖分類號]J29 [文獻標識碼]A
對北宋書論著作《宣和書譜》的研究,以前多集中在對作者的考證以及它在修撰中涉及的問題。本文擬從書法品評的角度,對前輩時賢的研究成果做一點粗淺的補充。《宣和書譜》各卷有分目,人各一傳,共立傳197名書家。在每傳中其知人論書的特點十分明顯,論及書法也頗為精細,夾敘夾議,體例亦佳。我在研讀的過程中,發現作者在論書時常使用“逸”字,而且幾乎對“逸”字窮盡了一切限定詞。當然,也有個別不是用于書評的。這一現象引發我的一些思考,今做一整理。為下文敘述的方便,我先把這些“逸”字在著錄中的出處摘錄如下:
以上所錄《宣和書譜》的全部含有“逸”字的內容中,第22條是用于人名,但相關的文章卻可以作為判斷米芾是否參與全部內容審定的依據之一。第29條是帖名。其他的則是對書法、書者和詩文的評價。其中第3、23條是用于評論事理、人物的;第5、14條是評論詩文的;第24條表面是形容事物,實際也是在品評書法。
這些含有“逸”字品評書法的文章在全書中出現的次數較多,這足以引發我們做出如下的思考。
一、“逸”的品評角度和宋代的書學傾向問題
《宣和書譜》對書法中“逸氣”的崇尚可以從兩方面表現出來。其一,書評中反映出的重“逸氣”的思想。卷二對衛包的篆書之“飄逸絕塵則未也”的不滿,對唐元度的篆書之“責其疏放縱逸”,充分說明編撰者對“逸”的刻意追求。尤其對篆書風格也作出“逸”的要求,在宋以前是絕無僅有的。其二,對“逸”的良苦區分。如:大量使用含有“逸”字的詞匯進行品評,先后有“飄逸、縱逸、散逸、俊逸、絕逸、清逸、流逸、閑逸、雄逸、怪逸、放逸、超逸”等。這一點在下文中詳述。
應該說,“逸”是中國本土文化中既成的審美范疇。
“逸”字的本意指逃失。《說文解字》云:“逸,失也。從走兔。兔漫池善逃也。”[1]203又引申為超群的意思,用來指人。《論語·微子》章記載:“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情,廢中權。”[2]82人有高潔的品行方可稱為逸。到了漢末、魏晉時代,玄學盛行,追求“逸”成為一種時尚,在這種情況下,對“逸”的崇尚自然地滲透到了繪畫領域,特別是當繪畫由人物向山水轉變時,“逸”更被用來品評繪畫,黃休復在《益州名畫錄》中,將逸格列于神、妙、能三格之上,指出“畫之逸格,最難其儔”[3]6,確立了逸格在畫評中的崇高地位。至此以后,逸格被作為一種繪畫標準,大家將用筆簡約,靈動多變,新意頻生且神形兼具的畫風稱之為逸格,而忽視了對作畫者的關注。倪瓚清晰地道出,他的畫被評為逸的原因,就在于畫家本身狀態的“逸”,在于畫家胸中的“逸氣”,“逸”開始向個人品格方面回歸。畫家只有將關注的目光從繪畫的技巧中解放出來,著眼于傳遞自身的精神氣質,將自己的性情通過筆端流于紙上,才能達到“逸”,“逸”不是一種繪畫技巧和規范,而是作者性情的表露,胸中有“逸氣”,加上一定的繪畫技巧,才能達到“逸”。這種回歸不是簡單地重復,它上升到了另一個高度,那就是藝術表現自我的觀念。
從唐代開始,“逸”的確立就預示著一種審美反叛。在書論中“逸”最早出現在《八訣》中。在此書里,歐陽詢說:“澄懷凈慮,端己正容,秉筆思生,臨池志逸。”后來,體現禪宗美學的“逸”格由李嗣真提出。李嗣真在《書后品》中,始列“逸”品,并將其置于九品之上。他說:
昔倉頡造書,天雨粟,鬼夜哭,亦有感矣。蓋德成而上,謂仁、義、禮、智、信也;藝成而下,謂禮、射、御、書、數也。吾作《詩品》猶希聞偶合神交,自然冥契者,是才能也,及其作《書評》,而登逸品之才者,亦當絕終古,無復繼作也,故裴然有感而作《書評》,雖不足以對揚王休,弘闡神化,亦名流之美事耳。
在他的眼里,可見“逸”的格調之高。“逸”格,具有不拘常法,縱任無方的藝術特征,它是一種非人工的超脫塵俗的韻外之致。并且從“能”格進到“逸”格,是一種客觀迫向主觀,由物形迫向精神的升進。升進到最后,是主客合一,物形與精神的合一,具有“逸”格的書法是人的心靈自由灑脫的表現。這也是中國書家的終極追求。從中唐開始,“法”已趨向衰落,而到晚唐則已成為昨日黃花,幾無地位可言。釋亞棲便公開宣稱:“若執法不變,縱能入木三分,亦被號為書奴。”晚唐五代書法領域,“逸”格對法的蕩滌,不僅確立了“逸”的審美主體地位,也為宋代的“逸”格品評奠定了基礎。
“逸”作為一種獨特的生活態度、精神境界在藝術中的反映,各種表現之間其實界限比較模糊,所以《宣和書譜》中作者對“逸”作出區分的良苦用心,除了反映了時代的書學傾向外,也能反映出作者審美上主觀的好惡。不過總的來說,足見作者對“逸”的審美因素的重視,其中“飄逸”出現得最多(蔡京、蔡卞均以“飄逸”稱之,特別引人注意),尤見作者對“飄逸”的激賞。
若粗淺給以解釋,那么“放逸”,表現作品中體現的人的充分的自由感,它縱橫恣肆,沉著痛快,悠然于法度之外,從心所欲而不逾矩。“超逸”,指一種迥脫根塵,心靈臻于真實無妄之佳境。“清逸”,指一種真實的藝術境界,體現出藝術家深摯的宇宙情感,在其獨特的體驗中出現,這就是主客觀合一的渾然的境界。這些對“逸”的解釋,其抽象性不言而喻。《宣和書譜》中岑宗旦認為“懷素草書閑逸”,而作者也認為“其吐論不愧古人”。元代趙孟頫認為懷素“顛逸”(1)。“閑”與“顛”應有大區別,然而都沒有脫離了“逸”字。可見,自宋以來,評者均視“逸”為書法高境界的表現。
隨著宋代“逸”的思想環境的充分生成,就導致了對書法品評視角的轉換。甚至在一向以端莊謹嚴取勝的楷書領域也打出了要追求“逸”的旗號。宋代倪思《經堂雜志》云:“大抵楷法貴于端重,又要飄逸,故難兩全。”雖難以做到,但畢竟是作為一種目標去引領書家的書寫。
由《宣和書譜》的這一現象可以表明:以“逸”的標準來評判人、事、書已是宋時的一種“風氣”,這反映了宋代以晉韻為宗,追求“逸”氣,疾庸惡俗的書學傾向。
二、從“逸”的區分看米芾與《宣和書譜》的編撰、審定問題
(一)米芾與部分文章的編撰、審定
《四庫全書提要》認為此書是由米芾、蔡京、蔡卞三人“所定”,今世學者也多有否定,但也有學者認為不可簡單否定。通過對“逸”字的考察,我更贊成后者。《宣和書譜》中除了品評時對“逸”的重視之外,其作者還對“逸氣”作出了比較細致的區分,所以就有了,謝奕、李白、釋應之、蔡京、蔡卞的行書以及陸繕草書的“飄逸”,孔琳之行書的“絕逸”,毛喜草書的“奔逸”(2),皇象草書的“雄逸”,賀知章草書的“怪逸”,張旭草書的“放逸”,懷素草書的“閑逸”(3),還有歐陽詢行書、許渾詩歌和薛濤思致的“俊逸”。同時也就有了唐元度篆書的不夠“縱逸”,衛包篆書和李建中行書的不夠“飄逸”,趙模的正書不及王氏書法的“奔逸”,李宵遠草書的太過“縱逸”。除了對“逸”作出各種細心的體察并試圖區分外,作者還很注意“度”的把握。如可以做到“飄逸”“清逸”“俊逸”,甚至“奔逸”“放逸”等,但決不可過于“縱逸”。這些界定使我們感覺到編撰審定者對所著錄書家的品評標準是經過一定斟酌的,絕非草率而為,籠而統之。當然并不是說以這樣的標準對全部的內容進行了審定。
由此,不能不使我們聯想到米芾的書法。米芾書法的主要特點即雄健飄逸。同時代及后來的書論家又多用“逸”字來盛贊米芾書法。如蘇軾說他“超逸入神”(4),趙構說他“自然超逸”(5),魏了翁說他“雅逸”(6),王柏說他“逸邁奇崛”(7),蔡絳說他“飄逸”等等(8)。頗為自負而且善于精鑒的米芾當然對這一點有充分的認識,并把他作為評判佳書的重要指標,這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
米芾不僅是著名畫家,在書法方面還是“宋四家”之一,“蘇黃”因是“元祐黨人”,被排除在著錄之外,更不可能參與編撰,而蔡京、蔡卞雖然有書法上的功夫,卻談不上有什么書學思想。所以編撰評定的擔子自然更多的落實在米氏的肩上。而米又極重書作中的“逸氣”,這使我們聯想到《宣和書譜》中以“逸”評賞書作的小傳可能多由米氏審定。
(二)作為考察書家傳記編撰者的佐證
《宣和書譜》卷十五《王羲之傳》說:“梁武帝評之(指王羲之)曰:‘勢如龍躍天門,虎臥鳳閣,故歷代寶之,永以為訓。其亦善于擬倫也。”可見,作者對這種評論方式是給以肯定的。然而,這確非米芾的立場,因為在他看來這樣的品評語言是:“征引迂遠,比況奇巧——是何等語?” (9)
而京、卞在《宣和書譜》之小傳中皆被作者冠之以“飄逸”,這很可能是編撰者中趨時風而又阿諛蔡京者所為。因為米芾認為“蔡京不得筆”,而蔡卞雖得筆然缺乏的正是“逸韻”(10)。米芾能在召對時,敢于面對皇上直陳上述的觀點,也絕不會在文中違背自己意愿為他們寫上“飄逸”二字了。
這些文章雖不能明確找出其具體作者,但通過這些考察至少有助于對判斷米芾的審定工作給予一點參考。
三、關于“‘逸字”問題
卷十二劉正夫一傳中,說他“晚年間作‘逸字,獨藏于家”。有學者將“逸字”解作“草書字”(11)。若解作“草書”,則《宣和書譜》中唯此一處用這種說法。其他各處則直接寫作“草書”。并且書史上從沒有把草書稱作“逸字”的記載。另一種解釋則是寫“逸”這個字,晚年偏愛寫某字的現象不是沒有,如時下有些人專愛用毛筆表演“龍、虎、劍”一般,但這種說法不甚合情理。所以,我雖對前一種說法表示懷疑,但相對來說后者卻更可信。關于這個問題今提出來以引起注意。
本文從“逸”字這一著眼點,整理了對《宣和書譜》的一點想法。在論證過程中盡可能地對前賢研究的現狀進行理解和思考,倘能起到一點補充作用,則是這次學習的最大收獲。
注釋:
(1)趙孟頫《跋唐懷素論書帖》云:“懷素所以妙者,雖率意顛逸,千變萬化,終不離魏晉法度也。”
(2)《宣和書譜》卷十七·毛喜一傳:“其(指毛喜的草書)奔放超絕處,論者以比平郊逸驥,晚景飛隼。其亦善取況者也。”說明作者是贊成這一說法的。“逸”在此解作“奔逸”,是筆者所加,非原文。
(3)《宣和書譜》卷十二·岑宗旦一傳:岑氏評懷素書為“閑逸”,作者認為:“其自得于心,積學于外,而其吐論所以不愧古人”。表明這也是作者的看法。
(4)《珊瑚網·書錄》卷二十四下:蘇軾云:“米書超逸入神。”
(5)宋高宗趙構《翰墨志》:“然喜效其(指米芾)法者,不過得其外貌,高視闊步,氣韻軒昂,殊未究其中本六朝妙處,醞釀風骨,自然超逸也。”
(6)《書林藻鑒》卷九:魏了翁云:“南宮大字雅逸,細書結密,皆有可法。”
(7)《書林藻鑒》卷九:王柏題南宮小字詩稿云:“寶晉之字,幾滿天下,而小楷不多見。濃墨大書,以逞其逸邁奇崛之勢,是其長也。”
(8)宋蔡絳《鐵圍山叢談》中云:“米芾元章有書名,其投筆能盡管城子五指撮之勢,翩翩若飛,結字殊飄逸,而少法度。其得意處大似李北海,間能合者,時竊小王風味也。”
(9)米芾《海岳名言》:“歷觀前賢論書,征引迂遠,比況奇巧,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是何等語?或遣辭求工,去法逾遠,無益學者。故我所論要在入人,不為溢辭。”
(10)米芾《海岳名言》:“海岳以書學博士召對,上問本朝以書名世者凡數人,海岳各以其人對,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逸韻,蔡襄勒字,沈遼排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上復問:‘卿書如何?對曰:‘臣書刷字。”
(11)這一解釋見潘運告主編、潘運告譯注的《宣和書譜》,湖南美術出版社 1999年12月,第1版,第233頁。
參考文獻:
[1]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1963.
[2]楊伯峻.論語釋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0.
[3]黃休復.益州名畫錄[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