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煦明
8月初,滴滴出行宣布將收購Uber中國。緊接著產生了一個備受爭論的話題——這兩家公司合并是否涉嫌壟斷?一時間,壟斷與反壟斷的話題成為了社會輿論關注的焦點。
根據當事企業自己的說法,因為優步中國在2015年年度銷售額沒有達到申報標準,且兩家當事企業目前均未實現盈利,所以無需向中國反壟斷當局進行申報。對此,商務部發言人則表示:“按反壟斷法規定申報條件和國務院關于經營者集中申報標準的規定,經營者都應事先向商務部申報,未申報的不得實施兼并……滴滴和優步中國合并還得申報,不申報的話,往下走不了?!?/p>
截止到目前,圍繞這起并購案件的爭議還基本停留在“是否應當申報”這樣的初始程序環節,實質性的反壟斷審查和爭議尚未開始??梢灶A見,隨著事件的進展,更深入的爭議將圍繞著傳統的反壟斷理論、在既定反壟斷法的條款框架之下逐步展開。
然而,這起并購案件已經大大超出了傳統反壟斷理論的解釋范圍。
淘寶、滴滴打車等平臺盡管以企業的形式被人們認識,但它們并不單純是一家企業,本質上更像是一個市場。除了附著于互聯網這一時代特征之外,它們本質上與鄉村的集市、小區的菜市場、義烏小商品集散市場等沒有區別。與之相反,除了同樣以公司的名義作為法律和稅務實體之外,淘寶、滴滴等平臺與服裝制造廠、鋼鐵廠等企業比起來,幾乎沒有任何相同之處。
近年來,大量類似于淘寶、滴滴這樣的公司出現,但它們的本質是市場。這是互聯網技術革命在微觀市場結構方面帶給經濟體系最大的變革。
一方面,曾經的鄉村集市、百貨大樓、小商品集散市場變成了現在的淘寶或者京東公司。換言之,市場在企業化。
與此同時,另一方面,淘寶或者京東這樣的企業盡管在法律意義上仍然是“公司”,但實際上,這些公司已經完全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企業,而是扮演者“市場”的作用。換言之,企業在市場化。
“市場在企業化”和“企業在市場化”是站在不同主題、從不同角度看到的變化。從整體全局看來,其實是一回事,即“企業”和“市場”的邊界在發生變化。在企業和市場的邊界發生動態變化的過程中,如果站在任何一個時間點靜止來看,“企業”和“市場”的邊界一定是非常模糊的。
而反壟斷的經濟學邏輯起點恰恰在于界定市場邊界。以不同的市場邊界作為標準,得到的結論可能大相徑庭。在互聯網革命的大時代背景下,“市場在企業化”、“企業在市場化”、企業和市場之間的邊界在發生動態變化,而這些變化正在從根本上動搖原有反壟斷法所依賴的經濟學理論基礎。
在未來“滴滴打車并購Uber中國”一案的實質性討論中,其一,如何在傳統反壟斷理論的框架下界定細分市場邊界將一如既往的困難、一如既往的具有爭議性;其二,更困難、更具有爭議性的問題在于,在界定細分市場邊界之前,“企業”和“市場”的邊界首先是模糊的、不確定的。而后者是前者的邏輯基礎。
基于市場份額的反壟斷法規具有根深蒂固的理論缺陷。1962年,美國最高法院在“布朗鞋業訴美國”一案的判決書中有這樣一句話——反壟斷法關心的是“保護競爭,而非保護競爭者”。這句話后來成為反壟斷領域經常被引用的一句法律格言,以至于不同的人對此產生了多種不同的解讀。在筆者看來,這句話是在隱晦地指出傳統反壟斷規制的理論缺陷。
遺憾的是,“競爭”仍然是一個極為模糊的概念——究竟什么是“競爭”?保護“競爭”是保護什么?如何保護“競爭”等等。這些問題并不清楚。以至于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中,反壟斷法律實踐越來越難以與商業實踐相適應,既有制度和經濟發展之間的夾角越來越大、矛盾越來越突出、受到的爭議越來越多。從波音,到微軟,到谷歌,再到今天的滴滴優步,都充分證明了這一點?;ヂ摼W革命讓這一理論缺陷更加暴露。
反壟斷規制必須盡快回到以“效率目標”為核心的福利經濟學分析框架,也只有效率目標才能在個案層面指導反壟斷司法實踐。
相關各方不應局囿于既有理論和法律框架,而應當直面現實,勇敢地承認原有反壟斷理論和反壟斷法的不足,抓住這一機會,結合實踐發展,推進理論和制度創新。經濟學者和法學者應當及時跟進微觀市場結構的變化,推動反壟斷理論的發展。立法者應當在深入研究的基礎上,與時俱進,推進反壟斷法律立法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