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慰羞死亡父：假裝上大學的女兒考上美國名校

夢言

中國式高考，一直是大部分父母盼望兒女躍龍門的最后一線希望，也因此成為千萬兒女巨大的壓力石。本文主人公李冬揚，高考失利后，不想父母難過，竟然造了一張假的錄取通知書。事情敗露后，父親羞憤自殺。潮水般的諷刺和指責過后，李冬揚選擇了忍辱回北京。在這個留存了她全家人的期望和痛苦的地方，她是選擇沉淪，還是絕地起飛？

以下，我們在李冬揚的自述里，會看到一個令人欣慰的答案——

青蔥歲月最深的痛，優秀學子變屌絲

如果人生有顏色，2006年的那個初冬，于我，是生命中一個無法抹去的黑色。

那時我正上高二上半學期，一個周末晚上，我應同學之邀去參加生日聚會。回學校的路上遇到幾個醉酒的流氓，危急時刻，一輛奧迪車開到我面前，一個中年男人搖下車窗沖著我喊：“趕緊上車！”我一腳邁進車內。車子迅速開出了這條街……我和于領和就這樣相識了。那一年，我17歲，他43歲。上海財經大學畢業，做金融理財行業，16歲的女兒在美國讀高中，妻子也在美國陪讀，他人生的空窗期，火車頭一樣撞上了我的青春期，把我一下子撞蒙了。

我叫李冬揚，1990年出生于江蘇徐州。2004年中考，我高分考入徐州高級中學。我父母是鋪地磚的裝修工，沒有多少文化，但他們卻對我這個獨生女兒的學習非常重視。高一結束，我是班里的第一名，數學單科是全校第一名。爸爸很高興，給我買了一部高檔的單反佳能相機，說將來考上大學，還有更大的獎勵。我知道父母心里夢里盼著的，就是我能考上重點大學，給他們臉上爭光，抱著這個念頭，我也一直拼命在努力，可是于領和的出現，將我原本單純清晰的高中生活，涂得亂糟糟一片。

我爸爸是個非常嚴肅的人，很少說話，更不會開玩笑。而于領和做事既成熟，又不死板，且很有風趣。漸漸地，情竇初開的我對他越來越依賴。高二快放寒假的一天，他帶我去吃飯。飯后，不知道是意亂情迷，還是心甘情愿，我跟他去了他的家……

但不久后，我發現他原來在另一個學校也有女友，更可怕的是，2006年8月，他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那一段時間，我整天想著聯系他，不想看書，不想做作業，學習成績垂直下降。老師找了我多次，我搪塞說是身體狀況不好，會慢慢調整。

高考一天天逼近，我明知要振作，可就是擺脫不了頹廢。高考，我沒有任何懸念考得一塌糊涂。可父母的期待成了我的壓力。2007年6月25日下午，我在電腦上查出了成績，270分。這樣的成績在江蘇，哪兒都上不了。晚上，父母專程從淮安的工地趕來，迎接女兒的“好消息”。我怕他們受不了，決定撒謊渡過這個坎。父母來到后，我強顏歡笑說：“我考了560分，還不錯，過了一本分數線。”爸爸對高考分數多少了解一些，激動地說：“女兒，你很爭氣，我滿意了！”

偽造大學錄取通知書，我羞死了我的爸爸

他們沒有任何懷疑。第三天就歡歡喜喜趕去工地了，我又開始琢磨怎么把這個彌天大謊延續下去。按560分的情況，我做了一個志愿填報方案，本科一批第一志愿選擇了位于北京的中國石油大學。我在電話里裝模作樣跟爸爸商量，他說：“行，你就自己做主吧。”8月初，我在街邊賣假證的販子手里，花錢買了一份錄取通知書，父母看到后高興得合不攏嘴。

8月26日，接過父母給我的7000元學費，我獨自一人去了北京。該做什么呢？我很迷茫。

我租的住處位于東直門，十平米左右的房間住了8個人，30多個女孩共用一個衛生間。但這些我覺得不算苦，苦的是沒有方向，還有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我先后做過洗碗工、服務員、收銀員。但時間都不久，不是受不了累就是起不了那么早，不然就是打心底里看不起這份工作。我總覺得自己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淪落到這種地步，但我又束手無策。時間在我的渾渾噩噩中悄然流逝，很快就到了春節。我給父母打電話，告訴他們我今年不回家，有社會調查任務。但我沒想到，就在這個春節前夕，爸爸竟突然走了。

我清晰地記得，那年的農歷臘月二十七，我正在北京一個小飯店打工，下午回到宿舍，發現忘帶的手機上居然有一百多個未接來電，我忐忑地撥回去，一接通就聽到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你去哪兒了，你爸他走了！”我嚇得癱倒在地上，好一會才對媽媽擠出幾個字：“媽，我爸爸怎么了？”媽媽說：“你回來再說吧。”請完假，我一刻沒耽誤踏上了回家的列車。到家時，我看到門外貼著訃告，很多人在家里，二叔來回忙碌著，看見我也沒有吭聲。爸爸靜靜地躺在那里，我跑過去，抱著他的遺體大哭。媽媽說爸爸是積勞成疾，讓我別太難受。我不停地說：“媽，我對不起爸爸。”其實，我想說又不敢說的是，我沒考上大學，在北京打工！

回家第三天，我無意中聽到兩個親戚在聊天，才知道我爸根本不是什么積勞成疾，而是喝藥自殺的。我去追問媽媽，媽媽這才告訴我實話：原來，自從我考上大學，爸爸每天都笑瞇瞇的。每次裝修完回家，都喜歡穿著整齊地出去轉轉，接受別人羨慕的目光。然而，就在幾天前，爸爸在街上偶遇我的一個高中同學陳慧慧。陳慧慧告訴我爸爸她考上了北京工業大學，爸爸讓她和我多聯系，在外面互相照應。不明就里的陳慧慧當場掀了我的底牌。

得知我根本沒考上北京的大學，爸爸說什么也不相信，直接跑到我高中的學校查詢，結果可想而知。聽媽媽說，那天晚上，爸爸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抽了一宿的煙……那之后，爸爸開始郁郁寡歡，也不敢出門，怕別人問起我的事，媽媽幾次想給我打電話問個清楚，但都被爸爸阻止了，說我一個女孩子，要臉面，電話里問怕我想不開，要問也等我回家了再說。臘月二十七這天，爸爸去工地結賬，因為賬目問題和他們吵了起來，其中一個人就說：“有算錢的功夫，不如回家教教閨女，沒那個本事就別打腫臉充胖子。”這句話，徹底將爸爸好不容易裝飾起來的堅強打碎了。回到家后，他當晚就服了農藥。

媽媽紅著眼睛問我：“你真的沒有考上嗎？那個通知書是從哪里來的？”我撲通跪下，說：“是我害死了爸爸呀！”我在她面前，拋開了所有顏面，承認了造假欺騙爸爸媽媽的事實。

那些和爸爸相熟交好的親戚長輩知道后，再不肯搭理我。我覺得生無可戀，尋死的想法不斷在我腦海中徘徊。辦完爸爸的后事，我才和媽媽單獨在一起。我多希望媽媽把我打一頓，可是媽媽并沒有。晚上，她睡到我的床上，用那粗糙的手撫摸著我的頭，說：“菲兒，事情都過去了，后悔也沒用了。你得答應媽媽一件事，你不能再想不開。”我什么話也說不出，淚水成河。

媽媽抱著我讓我答應她，我哭著點了頭。這天晚上，我對著爸爸的遺像發誓，我要從頭再來，只當以前不堪的自己已跟隨爸爸離去，從此是一個再生的自己！征得母親同意后，我選擇重回北京。我只帶走了爸爸的遺像，遺像中的爸爸嚴肅木訥，無聲地注視著我，像是在無聲的鞭策。

在跌倒的地方爬起來，自豪告慰天堂爸爸

也許是爸爸的靈魂在督促，我不再彷徨，不再迷茫，突然間有了力量與動力。我要出人頭地，做回以前驕傲自信的自己，不再讓父母蒙羞。我不再眼高手低，不再怕苦嫌累。回北京后，我找了一份零工，一邊打工一邊重新熟悉北京的一切。工資很少，但我節約著花，每月都必須有結余。

2008年春節后，經朋友介紹，我在天一房地產公司找了份房產銷售的工作。房地產銷售需要有一定的專業知識，那段時間，我每天大概只睡3小時，其余時間都在了解、記憶房地產相關的知識，一摞一摞的筆記都快堆滿了我的書桌。只要一出門，不管經過哪個樓盤，我都會進去看看了解一下其他項目的產品，做到心中有數，而且也可以用來和自己的產品進行對比，增強說服力。我不停地打電話，總結與客戶談話的技巧;沒日沒夜地帶客戶看房子，趁中午休息時間出去發傳單。但這樣忙碌了4個月，我還是一無所獲。

實在堅持不下去的夜晚，我把爸爸的照片拿出來，默默流淚：“我害死了你，也無法證明自己。爸爸，你的女兒不爭氣，不如跟你一塊兒去了算了。”爸爸無聲地注視著我，從前每當我學習累了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眼神，他一輩子不會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會說爸爸相信你。以前我覺得是敷衍，現在才知道，那是最深沉的父愛啊。我仿佛又聽見他在說：“爸爸相信你。”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檔，我又滿血復活，開始奔跑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不久，我的努力就有了回報。我開的第一單，客戶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女。那天中午，我帶客戶看完房子，買了一個面包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吃飯。有兩個女的，坐在我身后的亭子中聊天。其中一個女的說到，她和自己老公可能要離婚了，想借自己朋友的賬戶來投資股票，轉移一部分自己的個人財產……

我默默地聽著，感覺自己的機會來了，收起手里的面包，不慌不忙走上前。打完招呼后，我像朋友一樣，開始跟他們分析目前股票市場的情況，并提出自己不建議把錢用來投資股票。至于應該投資什么，我也提出了幾種建議，重點介紹的是房產投資，并都給出了風險率與回報率相關方面的參考。最后，她心動了，決定投資房產。我開始根據她的情況和意向給她推薦北京各處的房產。最終，經過半個多月的跟蹤與磨合，終于達成了交易。

開完第一單后，我的好運接二連三地涌來，事業開始順風順水。2010年的一整年，我一共獲得了66萬元的業績獎金。我搬了新家，把爸爸的相片鄭重擺在床頭，每天鞭策自己。工作漸漸走入正軌后，我決定報考北京師范大學的自考，課余時間又去北大蹭課，學數學。除此之外，我還每周去參加北大的英語角活動。我將自己所有的時間都安排得滿滿的，不斷填充著自己，重新體會到了充實的快樂。地鐵上、吃飯時、等客戶的間隙等等，我都會背單詞。我知道，我是在一點一點地找回自己所浪費的時間，也在幫爸爸圓一個夢。

和呂良的相識，很有意思。一天，我坐在北大未名湖的楊柳旁看書，發現一個男人從我面前經過了四次，我估計他是迷路了，便自告奮勇將他帶到了他想去的物理學院。到達地點后，他又對我道了兩聲謝，就分開了。我們都以為這只是人生中一次再普通不過的邂逅，可冥冥之中，老天早已為我們安排好了故事的開始與結局。

再次遇到他，是在常微分方程課堂上，他當時正在教室外和教授聊天，看見我后也很驚訝。結束了和教授的聊天后，他就過來和我打招呼。得知我沒考上大學，只是過來旁聽的，他很驚訝，連連贊嘆可惜。那次課程結束后，我們聊了很久的天。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以前是北京郵電大學的學生，去年畢業，現在在聯通工作，這次是來學校看望自己以前的老師……

分別時，我們交換了彼此的聯系方式。他偶爾會給我發信息，問我上課的進度，我也會問他一些課業上不懂的問題。后來，我們偶爾會見面，相約去圖書館查閱資料。

我一直當他是好朋友，沒想到他竟然會向我表白。呂良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家境良好，工作體面。我從沒敢奢望可以和他在一起。而且，自從爸爸死后，我覺得我的生命已不再是獨屬于我一人的，還帶著爸爸的那份生命與期盼。何況我也沒勇氣告訴他，那段不堪的過去。我很糾結也很痛苦。終于，在我又一次拒絕呂良后，看著他受傷的眼神，我決定把我的一切對他和盤托出，做個了斷。

我沒想到，呂良雖然表現得很震驚，但臉上露出更多的則是心疼，他緊緊握著我的手說：“你受了太多的折磨。”我看著他憐惜的表情，一直強裝堅硬的心突然變得柔軟。在那一刻，我就決定，我要和他在一起。2012年，我在北京師范大學自考本科畢業后，又考過了雅思。呂良建議我申請知名的美國華盛頓大學，我有點猶豫。我從未出過國門，有種莫名的怕。呂良便刺激我說：“你拿不定主意，就回去問你爸爸。”那一夜，我輾轉難眠，想起了爸爸知道我考上大學時那喜悅的眼神，想起他到死都想保護我的自尊心的無奈和心痛，想起他知道我沒考上大學后的內心的煎熬和羞辱……

第二天一早，我給呂良打去電話，告訴他我決定給華盛頓大學投遞我的申請材料。2013年3月，我幸運地接到面試通知。面試的時候，面對3位美國考官，我一點也不怯場，毫無隱瞞地敘述著自己的故事。他們被我的經歷打動了，不住點頭。

我真的拿到了華盛頓大學的offer！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媽媽，告訴她我可以用我的積蓄保證我的學費，我還可以在美國打工，來保證我們母女倆各自的生活開支。媽媽一會兒看看我手機里的錄取通知，一會兒望望墻上爸爸的遺像，泣不成聲！

離京那天，我依舊是把爸爸的照片貼身帶著，爸爸為我苦了一輩子，又為我而死，他活著不能感受我帶給他的驕傲，我要讓他的在天之靈知道，他的女兒已經鳳凰涅槃，依然優秀。

在華盛頓大學，我學習的是臨床心理學專業。這個專業是華盛頓大學的金牌專業之一，全美排名第二。教授人都很好，水平也很不錯，其中有些教授都是從耶魯哈佛過來的。在美國上大學期間，我就像一塊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一切對自己新鮮有利的東西。除了正常課程外，我還選修了很多自己感興趣的課程。因為曾經在社會上碰過壁，我能更深刻地明白這些東西會在我以后的人生中顯示出多大的價值。在美國，我經常利用課余時間去打工，以支撐我在美國的生活費用。三年時光轉瞬即逝。這是我人生中最為充實、單純的三年，我的精神仿佛被重塑了。如果說，我以前拼命奮斗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為了減少悔恨與遺憾;現在，我已能很坦然地面對自己所有經歷過與遭遇過的事。

2016年6月，我完成學業回國，跨入人生又一個起點。經過仔細思考，結合自己的經歷和所學，我決定和呂良一起投資300萬，組建一個專門針對中學生心理問題的工作室，目前已經組建完畢，正準備擇期開業。同時，我也完成了我的自傳《我的謊言我的夢》，這本書，是獻給我天堂里的爸爸的，我永遠都忘不了，這條重生之路，是爸爸用生命為我鋪就的。從今以后，每走一步，都是我和他的靈魂在吟唱。回國后，我和呂良拍好婚紗照，我帶著他回到家鄉，在父親的墳前，呂良灑下一杯酒，對他說：“爸爸，放心把菲兒交給我吧，你沒完成的擔子，我來背;你放不下的心事，我來扛。”我站在呂良的身后，流下了幸福的淚水。生平第一次，我心中一直緊繃的愧疚感，悄悄松開一道縫，我終于明白了呂良說的那句話：“我只有越優秀，天堂里的爸爸才會安息。

編輯/張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