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沂蒙紅嫂的家國情

趙真

臨沂費縣探沂鎮(zhèn)有個小山村叫肖山東，村里有個女支書叫王玉芬，一家三代都和咱們的解放軍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公公參加過孟良崮戰(zhàn)役和淮海戰(zhàn)役，身負重傷退役回鄉(xiāng)；上世紀70年代初剛結(jié)婚，丈夫就到千里之外的湖南當兵；僅有的兩個兒子，滿了18歲，先后義無反顧去參軍。他們?yōu)槭裁磳Σ筷犛羞@樣的似海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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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芬生于1952年，年輕時是十里八鄉(xiāng)響當當?shù)摹拌F姑娘”。芒種過后收麥子，早上3點半就上工，一天能割8分地，挑著125斤的苞米擔子，腳步如風，掙36個工分，頂?shù)蒙虾脦讉€勞力。她思想進步，勞動好，16歲就干村婦代會主任，村里還培養(yǎng)她入了黨。

姑娘一枝花，媒人踏破門。1972年，秀美的王玉芬頂住種種壓力，嫁給了山里的孩子張培啟，稀罕這家家風好。可這里真窮啊，家徒四壁，負擔很重。種地要爬山，貧瘠的山地打不出多少口糧。公公婆婆身體不好，看病吃藥花費大，當兵的丈夫遠在千里之外，逢年過節(jié)也回不來，里里外外都得指望她操持。要強的王玉芬從不叫苦叫累，軟熟先甜的桃梨瓜果下來了，先買給老人吃；定期給老人改善伙食，日常用度肯定最好的給老人。公公婆婆逢人便夸：“玉芬就是俺的親閨女，稀好咧！”村里老少爺們提起她沒有不伸大拇哥的。王玉芬被村民公選成了村婦代會主任，一干就是幾十年。

王玉芬雖然不識幾個字，可她識大理兒：沒有國，哪有家；沒有大家，哪來的小家。這就是她最樸素的信念。從小她最崇拜的英雄就是董存瑞、黃繼光、劉胡蘭，為了新中國的成立拋頭顱灑熱血。生長在沂蒙山這片紅色革命根據(jù)地的王玉芬，受沂蒙精神的熏陶，像泥土一樣質(zhì)樸，像大山一樣堅毅。

肖山東是一個群山環(huán)抱的小山村。每到小麥收獲季節(jié)，常常出現(xiàn)陰雨天氣，因為不通電，又沒有脫粒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小麥出芽。磨面要趕幾十里山路，一旦遇到雨天，特別不方便。村里人以前挑水、挑糧食時，常有摔傷的。

公公是個老革命，在村里說話杠杠的。他一輩子最大的心愿是：啥時候通電燈？打仗就是為了讓鄉(xiāng)親們過上好日子啊。從黑發(fā)到白頭，他盼電盼得眼睛都看不清了。1984年，老爺子病重，彌留之際還念叨：“今年能通上電嗎？上墳的時候別忘記告訴我一聲。”

1987年是供電局施工通電的關(guān)鍵時候，王玉芬特別上心，天天盯著，有什么困難馬上協(xié)調(diào)解決。家里最好吃的是烙油餅，她時不時給電工送油餅，自家八九歲的閨女、兒子只能眼巴巴看著。

小山村終于亮了！家家戶戶用上了電燈泡。七八十多歲的老太太頭一次不知怎么關(guān)燈，像吹煤油燈似地吹了半天，仍沒熄滅，夸獎道：“這新玩意稀好，還防風哩。”

通電后有了脫粒機、磨面機、抽水泵、蓄水池，村民們磨面更方便了，與此同時，好多人家有了電視機、電風扇、洗衣機、冰箱……

上墳的時候，王玉芬給公公燒紙：“大大，咱村有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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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濡目染，大兒子張玉強小時候最喜歡看戰(zhàn)爭的電影，從心眼里羨慕軍人的威武。18歲，他放棄了同齡小伙子出外打工掙錢的路子，懷揣報效祖國的真心，像爺爺、爸爸一樣做了一名軍人，給家里再添一塊“光榮軍屬”的牌子。

兒子在3000里外的廣西桂林某部教導(dǎo)隊服役，王玉芬特意安裝了一部電話，隔上十天半個月通一次電話，一般都是兒子打過來，親友挨個問候一遍，說說天氣和身體，互相就放心了。張玉強參軍后寫來的頭一封信，問候了全村每一位長輩；每年如果有機會能夠探親回家，他都要從桂林準備好多他買得起的好煙好酒，回村轉(zhuǎn)圈撒。鄉(xiāng)親們都夸這孩子尊老愛幼，有出息。王玉芬兩口子特別自豪。

1997年那個傍晚，是王玉芬永遠也無法忘懷的日子。她在家里做好飯，等老公張培啟回來。突然，有村里人慌慌張張跑來，語不成句：“山上炸石頭出事故，張大哥沒啦！”王玉芬心一下子空了，眼前發(fā)黑，差點暈倒。真是晴天霹靂啊，40多歲的壯漢，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人生三大苦之一就是中年喪夫。那段日子王玉芬簡直不知道怎么活過來的，眼淚總是不干，哭起來白黑顛倒，鐵打的身體都熬不住了。她急劇消瘦，半年前新買的褲子竟然松松垮垮沒法穿了，只好送給親友。十來歲的閨女和兒子特別害怕：媽媽要是熬不過去怎么辦？誰來管我們？兩個人擔心得偷偷哭。

其間，玉強來信問父親的胃病怎么樣了，有沒有什么特效藥，還報喜說他又獲得一次嘉獎。看著信，就好像面對丈夫曾經(jīng)寄予厚望的兒子，王玉芬特別酸楚，淚水直流，胸口仿佛被一泓苦泉淹沒了一樣。

為了不影響玉強在部隊的工作，好讓他安心服役，王玉芬柔腸百轉(zhuǎn)，左右為難，但最終決定不把丈夫去世的消息告訴兒子。玉強好像也有察覺，打電話幾次要求父親接。王玉芬總是搪塞，要么說去趕集，要么說去開會，不在家。直到1998年春天，玉強回家探親，才知道父親已經(jīng)去世一年多了。他埋怨娘為啥不早告訴一聲，認為自己是長子，應(yīng)該回來給父親送終。王玉芬抱著兒子痛哭，淚水濕透了兒子的衣衫：兒啊，娘對不起你。公家的事大，自家的事小。娘就認這個理兒。

張玉強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在部隊先后記“一等功”兩次，三次獲嘉獎，兩次被評為優(yōu)秀士兵，轉(zhuǎn)業(yè)后到廣州工作。

美國19世紀詩人惠特曼說：“唯其存在偉大的讀者，才能產(chǎn)生偉大作品。”套用一下：“唯其存在偉大的人民，才能產(chǎn)生偉大的國家。”國家有幸啊，因為我們有這樣識大體，知冷暖的善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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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芬有兩兒一女。2001年征兵開始后，20歲出頭的小兒子張玉雷輾轉(zhuǎn)反側(cè)，還是想?yún)④姡怯钟X得娘太辛苦啦。當時，王玉芬心里非常矛盾：丈夫去世，閨女出嫁，大兒在外地，加上自己身體也常常出點小毛病，家里家外還指望小兒支撐呢。可玉雷到部隊這個大熔爐里鍛煉鍛煉，能成才，是個好事兒。于是，在玉雷熱切的目光里，她點頭同意了。親友們都說，這當娘的，心恁大哩，就一個小兒也送去當兵，真舍得。

玉雷走的那天，趕上市里開會，王玉芬早早就走了。回來聽說全村的老少爺們都去送了，敲鑼打鼓放鞭炮，兵車開走的時候閨女哭得嗚嗚的。

王玉芬不哭：兒子去部隊練本事，哭啥哩？在回想過去的事情時，她往往最先想到的只是一些細小的，當時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的事情和東西。比如兒子從小就是孩子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上小學(xué)就去鎮(zhèn)上批發(fā)冰糕回來賣，如果剩下就全送給朋友們吃，沒有賺著啥錢。他人緣特好，只要在家，年輕人就擠滿了屋子，聊天打牌，臟活重活不用吩咐就搶著干……

午夜夢回，醒過來再也睡不著的時候，她也不禁會想：選擇另外一條人生之路，也許她不用過得這么辛苦。可是，嫁了好丈夫，又有好兒女，人要惜福啊。到了這個歲數(shù)，再回頭看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那些過往——酸也好甜也好苦也好累也好，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甜蜜而傷感的光暈。培啟不在了，她還活著。她要把兩個人的快活活出來。

玉雷同樣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由于大練兵表現(xiàn)突出，被選拔進北京特戰(zhàn)隊。

干完了地里的活，干完了村里的活，干完了家里的活，五十多歲的王玉芬利用每一點閑暇，繡鞋墊，做布鞋。做模子、打面漿、打炔子、描圖、鑲邊和繡花……繡花部分最難，首先將印花圖案手繪到鞋墊上，再用不同色彩的線按照圖案，一針一針刺出來，最后用上好的棉線納好。多少個日日夜夜，她埋頭干活。眼睛花了，揉揉歇會兒；手出汗了，擦擦再干。她做了120雙布鞋和鞋墊，郵寄到玉雷服役的部隊。

王玉芬總覺得自己受惠于祖國這個大家庭的太多，得回報點什么。千里寄鵝毛，禮輕情意重。她的家境并不富有，但她用千里送鵝毛似的真誠，將自己提升到了最富有的高度，釋放出令人眩目的光芒。這就是新時代沂蒙紅嫂知恩知暖的一家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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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身體和家庭原因，王玉芬有幾年不干村干部了。可由于家風正，人緣好，威信高，44歲時她又被村里人推選為村支書。

肖山東是個山區(qū)丘陵地帶，地薄，路不好，村里也沒什么村辦企業(yè)，溫飽還行，但是大家伙手里沒有余錢。王玉芬上任后，就鋪下身子踏踏實實為村里人辦起實事來。她四處找各級領(lǐng)導(dǎo)各個部門，求爺爺告奶奶解決了吃水難、行路難等積壓了幾十年的老大難問題，然后瞅準縣里以及鎮(zhèn)上的發(fā)展規(guī)劃，帶領(lǐng)群眾發(fā)展高效農(nóng)業(yè)，種起了產(chǎn)銷一體化的蔬菜瓜果等經(jīng)濟作物，人均增收5000元。

六十多歲的王玉芬有一個夢想：讓肖山東成為生態(tài)旅游的新景點，成為“中國最美鄉(xiāng)村”！

后記：

王玉芬是“山東省十佳兵媽媽”，山東省三八紅旗手，她家被評為“臨沂心系國防最美家庭”，她以實際行動感染著周圍的人們，村里每年都有新兵入伍。王玉芬說：“我這輩子和軍人有緣，和部隊有情。當兵是我們家的家風。等兒子的孩子長大了，我還會把孫子送到部隊，繼續(xù)為國爭光，為家添彩。”

家是什么，家是一盞燈，一縷炊煙，一分牽掛，一種責任；國又是什么，國是一個更大的家，是一部寫了5000年的家譜，是一條繁衍了14億兄弟姐妹的血脈，是一座遮風擋雨屹立不倒的精神長城。沒有國，哪有家，王玉芬就是這么執(zhí)著地守著這分千年不變的家國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