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岑怡
宇文護是西魏北周時期最重要的歷史人物之一,他身兼宗室與權臣雙重身份,為宇文氏家族建立北周政權立下汗馬功勞,最后卻被堂弟周武帝宇文邕誅殺,曾經的大功臣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這種大逆轉的人生不得不令人感嘆。
宇文護字薩保,生于北魏延昌二年(513年),是西魏大丞相宇文泰長兄宇文顥的小兒子。其父去世后,便跟隨諸位叔父在葛榮軍中歷練,葛榮戰敗后,宇文護又流落到晉陽。當初宇文泰進入關中的時候,宇文護因為年幼沒有跟隨,直到十七歲時才從晉陽入關來到平涼,宇文護的整個少年時期都在晉陽度過,這段人生經歷對宇文護日后的成長有很大影響。與其他兄弟相比,宇文護自小便更得祖父疼愛。叔父宇文泰也很欣賞他,因為自己的兒子年紀都小,就把家中事務托付給宇文護,宇文護將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收到“內外不嚴而肅”的效果,宇文泰因此高度評價宇文護“此兒志度類我”。宇文護不僅治家有方,還有出色的軍事能力,少時曾跟隨宇文泰南征北戰,破侯莫陳悅,擒竇泰,復弘農,破沙苑,戰河橋,占江陵,立下赫赫戰功。556年,宇文泰在北巡途中病倒,臨終前將改朝換代的希望寄托在了宇文護身上。
宇文護接受宇文泰遺命時,處境并不樂觀,史書以“內則功臣放命,外則強寇臨邊”形容當時情況之危急。另一方面宇文護雖受顧命,卻名位素下,難以掌控“群公各圖執政”的局面,遂向八柱國之一的于謹求助。于謹一直都是宇文泰親信,軍事經歷豐富,對宇文泰霸業有重要貢獻,在北周地位崇高。于謹在群公會議上慷慨陳詞,群公礙于于謹情面,或對于謹實力有所忌憚,均被迫妥協。這種表面的穩定背后暗流涌動,如果一旦有異己勢力利用西魏皇室發難,宇文泰苦心營建的宇文氏家族很有可能傾覆。面對這種情況,改朝換代對宇文護而言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宇文護當機立斷,迫使西魏恭帝禪位于宇文泰世子宇文覺。557年,宇文覺即位,史稱孝閔帝,正式建立北周。
孝閔帝即位后不久,群公會議上壓抑的矛盾很快爆發,發生了趙貴、獨孤信謀反事件。趙貴與獨孤信在西魏都曾與宇文泰同朝為官,地位相當,魏周禪代后卻有了君臣之別,內心自是不服氣。宇文護又借孝閔帝即位封賞之機,采取明升暗降的策略,剝奪了二人的兵權。趙貴、獨孤信憤而發動政變,但很快失敗,趙貴為宇文護所殺,獨孤信被免官,不久被宇文護逼令自殺。至此,與宇文泰曾經平起平坐的元勛功臣中再無人與宇文家族對抗。
然而宇文護在維護宇文氏權威的同時,權力欲越來越強,權勢也越來越大,史言“謀臣宿將,爭往附之,大小政事,皆決于護”,即位的孝閔帝宇文覺形同虛設,二人的矛盾也因此越來越深。而且孝閔帝身邊的大臣李植、孫恒、乙弗鳳等一批人擔心宇文護容不下他們,便私下勸孝閔帝誅殺宇文護,孝閔帝遂領武士在宮中練兵習武,為捉拿宇文護做準備。不料孝閔帝用人失察,其心腹之一張光洛將此事密告宇文護。由于這一針對宇文護的密謀尚未完全成形,宇文護便將李植、孫恒外放。這令乙弗鳳等人更加恐懼,準備在王公入朝赴宴時誅殺宇文護,然而張光洛又將此事告知宇文護。宇文護先發制人,誅殺乙弗鳳、李遠、孫恒等人,并遣表弟賀蘭祥逼孝閔帝遜位,不久弒殺之。這時的宇文護已是權傾朝野,孝閔帝政變失敗后,宇文護向群臣征求廢昏立明的意見,群臣均表示:這是您的家事,我們都聽您的。
宇文護廢殺孝閔帝后,立宇文泰長子宇文毓為帝,史稱明帝,明帝即位后也面臨與孝閔帝一樣的境況。明帝年長孝閔帝八歲,性格更沉穩,因有孝閔帝的前車之鑒,行事更加謹慎,即位近兩年中,一直與宇文護相安無事。宇文護按捺不住,試探性地向明帝上表歸政,卻不想明帝趁機收走其大權,開始親覽萬機,正式與宇文護展開較量。武成元年(559年),明帝親自檢閱部隊,有意向眾人宣告自己才是國家真正的主人。隨后又任用宗室為親信,提高御正、內史等身邊近臣的地位。長期掌握實權的宇文護已對權力難以割舍,面對明帝步步為營逐步鞏固統治地位的策略,權力即將喪失的危機感隨之產生。但明帝的奪權活動正當合法,宇文護無機可乘,情急之下只好鴆殺明帝。明帝死前為牽制宇文護,重振皇權,放棄讓自己的兒子繼位,下詔讓四弟宇文邕即位,是為武帝。
武帝即位后,宇文護進行了一系列加官進爵,不斷擴大自己的統治基礎,權勢已基本鞏固,如日中天,史書記載:“護第屯兵禁衛,盛于宮闕。事無巨細,皆先斷后聞”,宇文護儼然就是未加冕的皇帝,這令武帝與宇文護的關系日漸緊張,嫌隙越來越深。武帝作為北周時期宗室中最早參政的成員之一,歷孝閔帝、明帝兩朝,已逐漸積累了較豐富的政治經驗,深知自己羽翼未豐時絕不能與宇文護對抗,必須韜光養晦。于是武帝整日談議儒玄,麻痹宇文護,并不斷抬高其地位,給予各種特權:準許宇文護享有皇帝才有的祭祀德皇帝的權力;令詔誥及百司文書,都不能直呼宇文護名諱;賜“軒懸之樂,六佾之舞”。甚至武帝在宮中與宇文護相見也要向其行禮,對宇文護母親閻姬也禮遇極高。
武帝對宇文護一直恭敬有加,宇文護內心卻對武帝仍有顧忌。《周書》記載,武帝因為大將軍于翼善于鑒別人才,便委托他選置皇太子及諸王相、傅以下的官員,宇文護因此而對于翼內懷猜忌,改任他為小司徒,“雖外示崇重,實疎斥之”。可見宇文護對武帝并不放心,害怕武帝培植心腹,撼動自己的地位。所以一旦有類似苗頭,宇文護就會立刻將之扼殺。
雖然宇文護此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權,對皇帝的防范也更嚴密,但依然無法扭轉自己失敗的命運。建德元年(572年),宇文護自同州歸來準備覲見太后,武帝對宇文護說:“太后年紀大了,很喜歡喝酒。她不親自接受朝拜,有時還不讓別人進宮覲見,喜怒無常。最近我雖然多次規勸,但都沒有用。兄長今天去朝拜太后,希望您再勸勸她。”說著從懷中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酒誥》,交給宇文護說:“用這個來規勸太后。”宇文護入殿后,便依武帝所言,向太后宣讀《酒誥》。武帝趁機用玉珽擊打宇文護后背,宇文護跌倒在地,武帝又令宦官何泉用御刀斫殺宇文護,何泉卻因害怕沒有砍傷他,提前藏在殿內的衛王宇文直見此跳出來斬殺了宇文護,一代權臣就此隕落。之后武帝果斷下令清剿宇文護黨羽,宇文護的兒子們及其親信均被鏟除。
宇文護命運的大逆轉令人深思,他最大的功績就是完成了宇文泰遺志,建立了北周政權,助宇文氏樹立權威,鞏固了其家天下的統治。同時也對北周的發展做出了無可替代的貢獻。雖然其主政時期的對齊戰爭總體而言是失敗的,但在軍事防務上主持修筑了安樂、栢壁、安義、崇德等城,符合北周當時的形勢需要,在防御北齊方面起了很大作用。亦與突厥、吐谷渾等少數民族交好,這都有利于邊疆的穩定。史書評價宇文護“凡所委任,皆非其人”,這種說法值得商榷,宇文護時期任用的官員并非個個庸碌,許多人在武帝時期同樣受到重用。然而宇文護為了鞏固宇文家族權威,不遺余力地打擊關隴豪強、地方豪族,沒有在自己周圍建立起強大的支持網絡,加之其主政期間的對齊戰爭多以失敗告終,也令之威望下降,這些都為其命運轉折埋下伏筆。特別是宇文護對權力過于執著,不忍割舍,沒有認清自己在政權中應處的位置,最終釀成悲劇。宇文護執政時已有人私下勸其廢帝自立,面對這種言論,宇文護內心有所動搖,但因沒有十足的把握,遂向精通卜算的虞季才詢問天象,虞季才告訴他天象有變,應歸政天子,宇文護聽后沉吟久之,可見其內心斗爭之激烈。嗜權如命的宇文護,既想廢帝自立,又不敢違背天道。最后只得對虞季才說:“吾本志如此,但辭未獲免耳。”這不過是其托詞,武帝即位以來從未對宇文護不利,而且明帝一朝的經歷也很可能使宇文護認為,只要牢固掌握軍政大權,武帝就難以撼動自己的地位。若不能自立,維持現狀也是不錯的選擇。可見宇文護這種對權力的過分執著,不懂舍得之道,對其命運影響深遠,終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