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駿
摘要:對荷加斯“蛇形線賦予美最大的魅力”這一論斷進行了分析,闡述了其合理性及局限性。指出蛇形線的魅力在于形式的多樣統一,蛇形線在藝術創作中的應用應遵循“形式服從內容”、“整體優先于部分”的原則。
關鍵詞:威廉·荷加斯;形式美學;美的分析;蛇形線;格式塔心理學
1753年,英國銅版畫家、藝術理論家威廉·荷加斯所著《美的分析》得以出版,這是歐洲歷史上第一部系統的形式美學著作。在這部書中,荷加斯在經驗觀察的基礎上提出了“蛇形線賦予美最大的魅力”這一著名的命題。在荷加斯的視角中,蛇形線不僅僅是一種抽象的的線型,而是滲透在生命和非生命形態中的律動。同時,蛇形線由于曲率的不同,本身又具有美的等級。以今天的視角重新考察荷加斯的“蛇形線”理論,可以使其意義、價值更為澄明,利于理論研究的增進及實踐中對其的借鑒。
一、對荷加斯“蛇形線”理論的分析
(一)“蛇形線”的魅力
在對構成形態的各種線型進行觀察、分析、比較后,荷加斯得出結論“蛇形線賦予美最大的魅力”。他認為,直線由于只有長度上的不同,是最單調的線型,在最優美的形態上,直線總是最少的。曲線在曲度和長度上都可以有變化,裝飾性要強于直線。直線與曲線結合在一起會組成更復雜更多樣的線條,又比單純的曲線要美。至于蛇形線為什么最美,荷加斯認為,它“靈活生動,同時朝著不同的方向旋繞,能使眼睛得到滿足,引導眼睛追逐其無限的多樣性”。[1]
荷加斯的論斷是建立在英國經驗論方法之上的。經驗主義哲學家認為,人對世界的一切認識都應該從感性出發,并通過不斷的觀察、實驗去證實、糾正它。與亞里斯多德側重推理的演繹法不同,經驗主義者往往采用歸納法,從個別、具體事例的研究著手,歸納出一般性的規律。荷加斯關于“蛇形線最美”的論斷,同樣是基于大量的觀察、分析乃至實踐得出的結論。經驗主義者的“內在感官說”也為其研究方法提供了依據。英國哲學家舍夫茨別利認為,人有專門用來感受美的“內在的眼睛”,人對美的感受具有直接性。哈奇生認為既然每個人都有共同的“內在感官”,那么任何人對美的感受與理解也應當是相同的。[2]西方美學史教程。因此,即便缺乏統計學及測量數據的支持,荷加斯的理論在邏輯上仍具有合理性。
現代心理學研究也為荷加斯的“蛇形線最美”理論提供了支持。格式塔心理學認為美是一種瞬間的觀照,知覺總是傾向在瞬間把握對象的整體印象。一個人們無法在瞬間感受到美的視覺對象,很可能在美感上是有問題的。因此,要使審美判斷得以完成,知覺對象應具有一個組織良好、簡單、易識別的結構。雜亂無章的構成會造成視覺的困惑,內心的不安,美感當然無從談起。同時,人知覺又偏愛適度的刺激,過于簡單的事物同樣喚不起人們的審美快感。因此,一個具有美感的知覺對象,應該是整體簡單、明確,而細節豐富、有趣的。荷加斯所贊美的“蛇形線”,恰恰具備了這樣的特征。一方面,它形狀規則,具有整體的易識別性,另一方面,它具有相反方向上的不同變化。相對于單一的直線與曲線而言,它在多樣性方面具有優勢,是整體性、協調性、豐富性、趣味性的有機統一。
(二)“蛇形線”的“同構”
事實上,荷加斯并不僅僅在抽象的“蛇形線型”中感受到了其“最大的魅力”,還在一切生命和非生命事物類似“蛇形線”的情態、律動中發現了美和優雅。他說,“如不借助于我們的想象,或者不借助于某一個形體,它的全部多樣性是不能僅靠一條連綿不斷的線在紙上表現出來”。[3]蛇形線可以表現為人體的輪廓線,它因骨骼和肌肉的類似形態而呈現出來。蛇形線可以是暗藏在事物表象之下,或人們意識之中的虛擬的線。例如,人體在靜止時最美的姿態,總是類似于蛇形線,而身體的形態一旦脫離蛇形線,就會立刻變得僵硬、可笑。優美的動作也總是以蛇形線作為標志,它體現在“當人們優雅地、文質彬彬地向女士遞送煙盒或扇子,把手伸出去又收回來的時候”,[4]或是侍女們迷人地曲身俯首之時。小步舞中也蘊含著蛇形線:在舞蹈中,人們的身體逐漸升起,又漸漸回落……有趣的鄉村舞,其隊形和軌跡就是規則、連串的蛇形線的交替。野蠻人的舞蹈中則沒有蛇形線,“只是由粗魯的蹦、跳、旋轉或前后亂跑所組成,同時伴之以痙攣式的抽搐和奇異的姿勢”。[5]
從格式塔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物理現象、生理現象、心理現象之間的“同構”,使荷加斯在不同的事物中,感悟到共同的“蛇形線”的美。格式塔心理學將一切藝術表現性的基礎歸結為一種力的結構,它存在于一切物理世界和精神世界中,如上升和下降、統治和服從、軟弱和堅強、和諧與混亂、前進和退讓等。作用于人們心理,推動人們情感的力,與作用于整個宇宙的普遍性的力是“同構”的。[6]無論具體的蛇形線條,還是類似情態的姿勢、舞蹈,甚至繪畫中明度的漸變,都具有自由舒展、旋轉變化的共同的力的構型,它們喚起的美感是共通的。
(三)“蛇形線”的“等級”
荷加斯認為不同曲度的蛇形線,其美的等級也是不同的。他畫出了7條蛇形線,分別賦予了1到7的編號,其中1至3號線由于曲率不夠大,看上去平淡乏味。5到7號線則相反,過大的彎曲使它們顯得突兀笨拙。只有4號線是恰到好處、標準優美的蛇形線。荷加斯認為2號線代表著男子的體態,4號線則與女性身材相符,由于4號線比2號線更好看,這便證明了“女性體態要比男性更為優美”。從純形式的角度來看,荷加斯所畫1到3號線刺激不足,穩定有余,5至7號線則刺激感過頭,安定性不夠。中間的4號線型則顯得曲度適中,在多樣性、刺激性與安定感之間很好地達成了平衡。荷加斯將4號線型評判為最美的蛇形線不無道理,但是以此推斷女人體的形態要優于男人體則顯得有些偏頗。在這里,他恰恰忘了自己所總結的形式美“適應”原則——局部與總體的意圖相適應,形式符合目的,才能使事物具有整體的美。正如賽馬與戰馬因為各自不同的功用而具有不同的形態,前者優雅,后者強壯,男人與女人也因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各自肩負不同的使命,呈現出不同的體貌。男人是力量的化身,體型自然在總體趨向“蛇形線”的同時又多了幾分剛強有力。女人是溫柔的象征,體態更如波浪一般舒展,呈現柔美之態。二者并無優劣之分。同樣,荷加斯把蟾蜍、豬、熊等動物形體的丑,歸結為它們身上沒有蛇形線,而人體因為有更多的蛇形線,所以比其它形體更美,也是經不起推敲的。
二、“蛇形線”在藝術創作中的應用
(一)形式服從內容
“蛇形線賦予美最大的魅力”,是就蛇形線作為形式中一種而言的。但是形式應符合內容、主題或性格的需要。人類的知覺器官是在長期的生存斗爭中進化而來的,它的本質目的是用來對環境作出生存反應。人的視覺并非像攝像機一樣可以忠實記錄環境的一切,它總是有選擇地感知環境中最具特征的那部分。人們總是更容易捕捉到知覺對象中力的結構特征(性格、氣質),而非力的表現形式。例如,當面對一團跳動的火焰,人們首先會被火舌宛如生命般律動的節奏所吸引,而不會先去關注火焰顏色的色相、明度及純度,火舌具體是什么形狀,以什么軌跡跳動。因此,在建筑藝術創作中,要表現銀行、政府、法院等公共建筑的莊嚴、穩定、神圣、公正,直線要素也許比蛇形線更為適合。而支撐建筑重量的柱子如果以蛇形線的形式出現,恐怕只會顯得怪誕。
(二)整體優先于部分
從形式的角度看,“蛇形線”呈現出清晰而又規則的雙向律動,自身就具有完滿性。它更適合用于藝術作品中的整體構型。如希臘古典時代的歇站”式雕塑,人體重心被放在一只腳上,另一只腳自然放松,頭、軀干、下肢的自然轉折使整體姿態呈現出“S”型(“蛇形線”)。較之古風時期僵硬板直的站姿,“S”型姿態明顯具有更輕松優美的性格。在尼德蘭畫家老勃魯蓋爾的名作《雪中獵人》中,山坡與地平線以對角的形式反復交叉組合,雖然是“之字形”折線構圖,卻與“蛇形線”的實質相符,形成律動著的深遠畫面。在現代建筑設計中,建筑的“蛇形線”整體布局較之“工字型”、“C型”、圓形,呈現出更多美感。
如被用作藝術作品的局部細節,“蛇形線”便與直線、曲線、普通波狀線一樣,都服務于更重要的整體構型、目的及性格。因為知覺總是傾向于對事物進行整體性認知,任何局部及細節與整體相比都是次一級的,“蛇形線”相對于其它線型的“最大魅力”也就不復存在了。
三、結語
荷加斯對“蛇形線”理解,包含從形式到內容的豐富涵義。“蛇形線”的魅力,體現于形式的多樣統一和內在的美麗律動。荷加斯“蛇形線具有最大的魅力”這一斷言,在今天的藝術創作中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但在具體的應用中,它又不得不服從“整體性”規則的制約。
【參考文獻】
[1]英]威廉·荷加斯著.楊成寅譯.美的分析[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2:95.
[2]李醒塵.西方美學史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124.
[3][英]威廉·荷加斯著.楊成寅譯.美的分析[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2:96.
[4][英]威廉·荷加斯著.楊成寅譯.美的分析[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2:243.
[5][英]威廉·荷加斯著.楊成寅譯.美的分析[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2:251
[6][美]魯道夫·阿恩海姆著.滕守堯,朱疆源譯.藝術與視知覺[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