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剛
在一般人看來,談藝術和說“理”好像是不搭界的。那“似與不似”“無聲之聲”,何“理”可言?然而就詩和畫而言,它們別有一種理趣在焉。這個“理”,不是實事求是的分析,解剖,按規律去進行的邏輯推理之理,而是藝術之理。藝術之理,可以是捕風捉影,通過感覺,甚至是一剎那的錯覺進行思考,在一般規律中表現出一種特殊規律。這個特殊規律可以超出常理之外,因人而異,因時而異,因情而異,從假定的一方領會出其中的無“理”之理。
宋以后,理學之風的盛行,影響到各個學術領域。詩與畫也從一個側面把“理”提到了一個重要的位置。尤其是詩人,借這個“理”,從微觀到宏觀,從物質到精神,別開天地。
有人覺得宋人作品不及唐人,其實這是不好比的。宋詞的特色就不須說了,就詩來說,也在唐詩基礎上又有所新意,作品意味不同。我從畫畫的角度看,略舉兩首楊萬里的詩:
嶺下看山似伏濤,見人上嶺旋爭豪。一登一陟一回顧,我腳高時他更高。
又:霽天欲曉未明間,滿目奇峰總可觀。卻有一峰忽然長,方知不動是真山。
楊萬里的詩,有“不笑,不足以為誠齋之詩”之譽,他的詩常在看似輕松玩笑中藏著理趣。這里像說一幅活動的山水畫,我們登過大山的人都有這個體會,而作成畫,再題上這樣的詩,便覺得可愛。山怎么會與人爭豪而逐漸長高呢?這樣的畫面似活的,令人神與物游,境隨心迂。就像一個電影鏡頭,隨著感覺逐步地展開,畫的時空感便增加了。這種理趣在敦煌曲子中也曾有過:“……滿眼風波多閃灼,看山恰似走來迎,仔細看山山不動,是船行?!彪m然一個是登高,一個是遠行,但都使人從視覺形象之外又多出感覺上的思考,使固定的畫面與畫面以外的東西得到了延伸。我們知道,文學藝術的發展到了成熟的時候,吸收民間藝術應是一個突破口。再看人們都熟悉的一首詩: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蘇東坡的這首詩告訴我們一個看山看水的方法,從橫看,側看,遠看,近看得來的不同感受,說出了一個由于受觀察角度的限制而未能明白的哲理,從中引出一個認識方法的問題。也可說這是中國畫的特殊方法“散點透視”它告訴我們畫畫的,山水畫不要執著于一個位置觀景,特別是出去寫生,要目識心記,不要因眼前景而自縛。另一首《琴詩》:“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雖已不大像詩,卻是隨手拈來,也別有一番情趣。重視個體的心靈感受,下筆便自由了。蘇東坡是詩人也是畫家,因有了他,文人畫才得以發揚光大。
將詩直接題在畫上,是文人畫的創舉,畫就顯得多了一層寓教于樂的意義。且不管它近于謎語還是融入了文學,將形象與語言相得益彰,我們的畫不就更有意思了嗎?
明清以后,畫中題詩曰益盛行,直至齊白石。他本是民間畫家,正是他在詩文方面的重視,而成就了他的位置。如他題《青蛙》,借青蛙之口說出了“在公為公,在私為私”之理。他畫過好幾幅《不倒翁》,每題不同,其一題:“烏紗白扇儼然官,不倒原來泥半團。將汝忽然來打破,通身何處有心肝?!币粋€泥玩具有什么理好說呢?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感性的筆墨容易讓人看,加上理性的思考會讓人看了以后更多一層回味。我們說齊白石的畫好,有趣,其實他在畫外下過許多即物思考的功夫和理趣的切入,這往往是后來學他的人所忽視的。
在我們的生活中,無處不存在著藝術之“理”。我們常說要有自己的藝術語言,其實“自己的藝術語言”也有深淺,厚薄之分。感情在形式上的沖動只是一個表面,而在感情的背后,加以更多的理性思考才顯得作品的厚度。否則盡管“水墨淋漓”,或“花樣翻新”,畫面終會顯得淺薄。當然不是說每幅畫都要題詩,都要有理趣,而是說我們在落筆落墨的同時不要忘了詩境和理趣的思考,筆墨之外更需要畫中有詩意。畫中的題跋雖只是輔助,題得好,便能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
借前人現成的句子作畫也是一種,就看你用什么樣的畫面來配合了。含有理趣的詩句很多,隨便抄錄幾句:
“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p>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p>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好山萬皺無人見,都被斜陽拈出來?!?/p>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p>
“表出土時先有節,便凌云去也無心?!?/p>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相對輒忘言,久別又相憶?!?/p>
豐子愷先生有許多舊詩新畫,也給我們以啟示。前人的句子只是引子,最好能舉一反三,翻出新意,所謂的“理”趣,就是將形象的東西激活,將感覺上升到思維。可以從大處說,也可以從小處說,可以寄托物外,也可以發自眼前。無論事理,情理,哲理,物理,都要與藝術化的筆墨形象互為表里,使人感到畫中有話,方有看頭。不過若題得不好,也會幫倒忙,不如不題。如何把握好其中的關系,題所當題,包括字體,位置,應當作一門學問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