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言
提起“工農兵大學生”,人們的印象可能會回到“文革”那個年代,不考試,推薦上大學,其實并不完全是這樣,考試還是有的,不過當時叫文化考查。
“文化大革命”進行到1970年,全國大學停止招生已五年,隨著全國形勢漸趨穩定,各項工作逐步走上正規,人才青黃不接的現象突出起來,教師大多下放到“五七干校”,文革前入學的“紅衛兵大學生”畢業離校,全國各高校人去樓空。于是毛澤東發布最新指示:“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到學校學幾年后,又回到生產實踐中去。”1971年全國教育工作會議決定,在全國高校招收“工農兵學員”,學制二到三年,畢業后國家統一分配。招生原則是“自愿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學校復審”十六字方針。報名條件是初中畢業以上學歷,在工廠或農村勞動2年以上,未婚,25周歲以下。這就是那個時代的特殊產物——“工農兵學員”。
我從小就夢想上大學,做一個科學家,這個夢想被“文革”打破了。1973年我在農村插隊已有5年,這年夏天,公社發出通知并開了知青大會,詳細介紹了上大學的政策和程序。我第一次自愿報了名,當時對下鄉知識青年有點優惠政策,就是在一個公社推薦上大學的人數中,插隊知青不少于1/3,由于長期在農村,當赤腳醫生,小有名氣,我順利地被大隊和公社推薦。當時在十六字方針以外,還有文化考查,其實就是考試。1971年林彪事件后,極左路線得到一定程度的遏制,特別是1972年10月,北京大學著名物理學家周培源根據周總理指示,在《光明日報》上發表《對綜合大學理科教育革命的一些看法》,提出對基本理論要給予足夠的重視。所以才有了這個文化考查,當時人們也稱為高考。
1973年7月我第一次參加高考。考試分筆試和面試,筆試的內容是數理化一張卷,作文一張卷。上午考數理化,一進考場,靜極了,考場里坐滿了人,個個神態都很緊張,難怪,多少年沒有這樣的考試,摸不著頭腦。我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不知難度如何。當拿到考卷后,我懸著的心就放下來了。數理化卷的深度只相當于高中一年級水平,記得數學有初中代數、平面幾何,也有高中立體幾何,還有如何丈量土地等;物理有初中的慣性定律,也有高中的萬有引力定律;化學既有初中的無機化學,也有高中的有機化學。上午數理化答卷,我覺得很輕松,因為我雖是66屆初中畢業,但已在農村自學了高中的數理化。下午考作文,監考老師將作文題目寫在黑板上:我為群眾做好事。寫好后也沒有任何解釋,并拒絕回答任何問題,我就寫如何在農村搶救溺水兒童,按當時的習慣引用了毛主席語錄:“救死扶傷,實現革命的人道主義。”感情頗為真切,大約1000字左右。
晚上是面試,在一個小教室里,4位考官正襟危坐,沒有表情。我坐在考官的對面。問的有“文革”的政治性內容,也有數理化內容。面試中有一道題目我至今記憶猶新:
問:“汽車急剎的時候有沒有身體向前傾的感覺?”
答:“有。”
問:“這里用到物理學中哪一條定律?”
答:“慣性定律——牛頓第一運動定律。”接著我說了定律內容和身體前傾的原理。另外還問了平面幾何中的勾股定理等。我當時看到考官都滿意地點著頭,心想,肯定是答對了。
我順利地通過了考試,自我感覺良好,但至今都不知道成績如何,當時是保密的。我去縣招生辦公室問成績被拒絕。那時錄取權在當地招生辦公室,原則是政治表現為主,考試成績僅是參考。那個時候,招生、招工、提干,已經時興打招呼、請客送禮,暗箱操作給權力尋租留下了空間。結果我沒有被錄取。
1973年那年招生結束后,出了個白卷英雄張鐵生,他在考卷背后寫了一封信,把文化考查說得一塌糊涂,要求領導對他這個小隊長加以照顧。“四人幫”利用這封信掀起了“反對復辟回潮”的歪風,1974年招生就不考試了,寫一篇個人工作總結就可以,然后開個座談會,由公社文教輔導員主持,主要是談個人的經歷,算是面試,這一年全大隊未有人報名,大隊和公社又推薦了我,在座談會上我講了在農村進行醫學科學實驗的經歷,用狗進行手術,并取得成功,我的發言竟然引來滿場的掌聲,會后我的事情在全公社廣為流傳,增加了我的知名度。這個面試打分不打分我不知道。但我還是沒有被錄取,理由是我體檢時血壓偏高。其實我平時并沒有什么病,但一到測血壓時就容易緊張,現在我才知道這叫“白大衣高血壓”,并不是真正的高血壓。
盡管遭遇了兩次挫折,但我上大學的決心沒有改變。1975年整個大隊還是沒有人報名,于是我又報名了,當時有人非議,怎么能連續推薦3年?我的事在大隊和公社革委會引起了爭議,由于我在農村里干得頗有成績。最終還是被推薦了,那年考試就是寫一篇作文,記得我寫的是如何發動農民搞農村愛國衛生運動,但照例沒有公布成績。有人對我說,這是最后一次了。多少年后才知道,由于公社革委會意見不統一,最后在縣招生辦討論時形成折衷,我被放到中專待錄取。就在這時,一個意外的機會改變了我的命運。在錄取前江蘇省招生辦公室通知每個考生自愿加試英語。由于當時我國的建交國日益增多,對外交往頻繁,外語人才十分缺乏,迫切需要培養。又由于文革和上山下鄉,大多數人都不看外語了,有人甚至連英文字母都不認識。當時流傳著一個順口溜:“我是中國人,何必學英文,不懂ABC,照樣干革命。”但我對英語卻情有獨鐘,在農村插隊時每天堅持學習英語,聽上海廣播電臺的“業余外語廣播講座”。我毫不猶豫地報考了加試,記憶中我縣考生加試英語就我一個人。加試形式是面試,由易而難的英語對話。當時有兩位考官,是省招辦的,外地口音,年齡較大的一位是主考,他叫我先用英語背誦一段毛主席語錄,我流利地背誦了“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那一段,接著他微笑著用英語與我進行對話,約二十分鐘面試結束。我的英語水平贏得了考官的贊賞,他們甚至當場就詢問我是否愿意學習小語種,如葡萄牙語、西班牙語。據說這位主考官向縣招生辦公室大力推薦我上外語院校,說外語人才少,放掉可惜。就這樣我從中專待錄取變成大學待錄取。事后我才知道這位主考官是揚州師范學院外語系主任康明強老師,當時我并不認識,他只是惜才而已。雖然這點外語水平現在算不了什么,但在那年代,已經很不錯了。最后我被錄取到南通醫學院,大概是我在農村當赤腳醫生的緣故吧。不管怎么說,這個結果對我來說是滿意的,這年我正好25周歲,搭的是末班車。
現在我已經從醫師崗位上退休了,不過我常想念這位康明強教授,要不是他的正直,我恐怕很難上大學,他也許是我命中的貴人。十多年前,我曾去拜訪他,可惜斯人已經患胰腺癌故去,令我不勝傷感。
(責任編輯:武學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