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及其他

◆◇ 顏梅玖

新詩別裁

父親及其他

◆◇ 顏梅玖

與死者密談

你活著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

我仍可以聽到你的聲音

我并不知道，為什么我能看見你

坐在屋子里和你交談的一定是我

“我已經死過兩次

第一次死時，大腦萎縮了三分之二

第二次死時，心臟死了五分之四”

“那么，我送給你的泰國玉石

裂口在哪里？”

“不記得了”

那么你是真的死了

祝賀你，你將在天上度假

你把自己解決得從容不迫

你拋棄了那些拋棄你的人，即使

還有著情感的紐帶

“你為什么結束生命？難道

你需要保留生命的秘密，所以

你決定毀滅它？”

你沉默著，帶著動物性的憂郁和冷漠：

“波浪起伏不意味著永生

波浪平息不意味著永死

歲月空虛。我扮演了我自己的替身

我太入戲。以至于替身消失時

我不得不追隨他而去”

我已然窺探到了死亡的秘密

但我不能泄露

我看著你起身，從缺席里

再次缺席

我后面那個人

我后面那個人，很快

超越了我

仿佛被誰驅使，走著走著

就跑了起來

跑著跑著，似乎又

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逐漸

放慢了腳步

越來越慢

甚至完全停了下來

一動不動地，呆立在

桑樹的陰影里

我加快了腳步

她低著頭

臉色蒼白，像一個

細長的疑問

我快速地超過了她

仿佛她是一道黑暗

在她孤零零的靜止中

我越走越快

仿佛要遠離什么

仿佛那曾是我的一段生活

我沒有回頭

我只聽見風

在陌生的街頭

打著轉……

新 年

每年的今天都一樣

每年的最后一天也沒什么不同

我們抱著一部手機

心情明亮。祝福如蜜蜂

人人忙著采集花粉

我跟往常一樣，洗漱，吃早餐

看手機新聞

我想起去年的一個人

僅僅過去一天

覺得他離我就很遠了

我也想起三個逝去的朋友

他們的樣子很輕

面孔模糊，仿佛離開了已經一個世紀

他們沒有告訴我

現在過得好不好

我坐在窗口，擇著一把碧綠的芹菜

天特別藍

看不出隱藏了什么巨大的秘密

沒有云向南或向北

只有幾只鳥雀，相繼消失在天際

父 親

第一次看到那張照片時

我大吃一驚

那時，父親身著長衫

搭一條灰色的圍巾

他微笑著

鏡片后的眼睛，深邃，自信

典型的民國美男子

絲毫也看不出，日后他成了一個酒鬼——

沒有酒，就會抓狂

每次對別人提起他

我都會自豪地炫耀他年輕時的儒雅

而同時，我眼前總會浮現出

他六十多歲時的一張照片：

藍色的中山裝，一頂前進帽

端坐在一張八十年代的粗糙的木桌前

捧著一本書

竭力保持他的知識分子形象

實際上，他已經患上了嚴重的

腦血栓和痔瘡

時間背叛了他——

兩鬢斑白，眼窩凹陷

忍辱負屈直到死掉

也沒有做出讓他自己滿意的事情

只不過，干枯的眼睛更加靈活

時刻警惕母親偷走他的酒瓶

而我現在，也在虛擲生命

透過玻璃窗

我看到大街上的人在吵鬧。此刻

我很想摑每人一巴掌，包括我自己

（選自《漢詩》2016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