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姥姥

史鐵生

我們讀過很多寫人的文章，閱讀人，就是閱讀人生，閱讀社會。如何讓寫人的文章不那么千篇一律，面目模糊，有自己的深度和腔調，這個問題值得我們深思。其實，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技巧，更需要的是對人多一些觀察，多一些悲憫，這樣，我們的文字才會多一點真情，多一點深度。

由于幼兒園里的那兩個老太太，我總想起另一個女人。她總是與她們一起出現，仿佛相互的影子。

這女人，我管她叫“二姥姥”。不知怎么，我一直想寫寫她。

可是，真要寫了，才發現，關于二姥姥我其實知道的很少。她不過在我的童年中一閃而過。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母親在世時我應該問過，但早已忘記。母親去世后，那個名字就永遠地熄滅了；那個名字之下的歷史，那個名字之下的愿望，都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如同從不存在。

這確實有些奇怪。我與她見面，總共也不會超過10次。我甚至記不得她跟我說過什么，記不得她的聲音。她是無聲的，黑白的，像一道影子。

她不會記得我。我是說，如果她還活著，她肯定也早就把我的名字忘了。

母親帶我去看二姥姥，肯定都是我6歲以前的事，或者更早，因為上幼兒園之后我就再沒見過她。她很漂亮嗎？算不上很，但還是漂亮，舉止嫻靜，從頭到腳一塵不染。她住在北京的哪兒我也記不得了，印象里是個簡陋的小院，簡陋但是清靜，什么地方有棵石榴樹，飄落著鮮紅的花瓣，她住在院子拐角處的一間小屋。惟近傍晚，陽光才艱難地轉進那間小屋，投下一道淺淡的斜陽。她就從那斜陽后面的幽暗中出來，迎著我們。母親于是說“叫二姥姥，叫呀？”我叫了一聲“二姥姥”，她便走到我跟前，摸摸我的頭。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我知道她臉上是微笑，微笑后面是惶恐。

也許，就是這顫抖，讓我記住她。也許，關于她，我能夠寫的也只有這顫抖。這顫抖是一種訴說，未來，在很多令人顫抖的命運旁邊，她的影相總是出現，仿佛由眾多無聲的靈魂所凝聚，由所有被湮滅的心愿所舉薦。

二姥姥比母親大不了幾歲。她叫母親時，叫名字。母親從不叫她，說話就說話，避開稱謂。母親不停地跟她說這說那，她簡單地應答。母親走來走去攪亂著那道斜陽，二姥姥仿佛靜止在幽暗里，素色的旗袍與幽暗渾成一體，惟蒼白的臉表明她在。一動一靜，我以此來分辨她們倆。母親或向她討教裁剪的技巧，把一塊布料在身上比來比去，或在許多彩色的絲線中挑撿，在她的指點下繡花，繡枕頭和手帕。

好像只有這些。對于二姥姥，我能夠描述的就只有這些。很多年來，我從未想過二姥姥是誰，是我們家的怎樣一門親戚。

有一天，我忽然問母親：“二姥姥，她是你的什么人？”

母親似乎猝不及防，一時囁嚅：“呵，她是……嗯……”我不說話，也不打斷她。

母親又想了想說：“是你姥爺的……姨太太。你知道，過去……這樣的事是有的。”

唔，這就是母親不再帶我去看她的原因吧。

“現在，她呢？”我問。

“不知道。”母親輕輕地搖頭，嘆氣。

“也許她不愿意我們再去看她。”母親又說，“她應該嫁人了。”

一天，母親從外面回來，對父親說她在公共汽車上好像看見了二姥姥。“你肯定沒看錯？”母親不回答。母親洗菜，做飯，不時停下來呆想，說：“是她，沒錯兒，是她。她肯定也看見我了，可她躲開了。”父親沉吟了一會兒，安慰母親：“她是好意，怕連累咱們。”母親嘆息道：“唉，到底誰連累誰呢……”

那么就是說，這之后不久二姥姥就死了。 （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