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極世界”將走向“中美兩極”嗎？——與閻學通教授商榷

肖楓

最近，清華大學閻學通教授在接受《環(huán)球時報》專訪時就世界格局及其走向發(fā)表了一些頗具顛覆性的新觀點。他強調(diào)，冷戰(zhàn)后，世界格局向多極化發(fā)展的判斷是不符合實際的，世界早已不存在多極化問題了，“中美兩極格局”可能在2020年定型。在兩極格局下，“結(jié)盟”是兩個大國都不得不采取的戰(zhàn)略，把結(jié)盟定義為“冷戰(zhàn)思維”是教條主義，只會束縛自己的手腳。對閻教授的這些說法，筆者不敢茍同，現(xiàn)略陳管見求教各方。

世界多極化趨勢改變了嗎

世界多極化問題，自從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鄧小平同志率先提出后，至今已30年。我們黨歷次代表大會的報告都曾予以肯定，直到黨的十八大報告還這樣明確地指出：“世界多極化、經(jīng)濟全球化深入發(fā)展，文化多樣化、社會信息化持續(xù)推進，科技革命孕育新突破，全球合作向多層次全方位拓展，新興市場國家和發(fā)展中國家整體實力增強，國際力量對比朝著有利于維護世界和平方向發(fā)展，保持國際形勢總體穩(wěn)定具備更多有利條件?！彪m然世界形勢已發(fā)生了一些新變化，但世界多極化的總體趨勢并沒有改變。

所謂“多極化”，絕不是說世界各“極”的力量都是均勻相當?shù)?。在世界各大力量中，美國的實力遠超其它各極，因此通常將其稱之為多極化格局中的“唯一”超級大國。近10年來，世界最大的變化是，美、歐、日三大板塊“整體下沉”，金磚國家等發(fā)展中國家“群體崛起”，特別是中國的“迅速崛起”影響非常深遠。美國仍是世界“唯一”超級大國，但過去“一超多強”是“一超超強，多強多不強”，現(xiàn)在則在向“一超相對削弱，多強大為增強”的方向發(fā)展。

目前，世界各地的熱點問題幾乎都有美國插手的影子，但決不能說當今世界已是美國的“單極世界”。美國仍是世界“唯一”超級大國，我們要慎言“美國衰落”（因為這是一個過程），但美國對偌大的世界和諸多事務所表現(xiàn)出來的力不從心，已相當明顯。世界動蕩不穩(wěn)，戰(zhàn)亂頻仍，難民成災，既是美國政策的后果，也是美國對世界失去控制力的反映。近來的英國脫歐公投可能削弱歐盟，但德國、法國等核心國家依舊堅挺，因此可預計歐盟不會解體。當前，俄羅斯地位雖遜于前蘇聯(lián)，但軍事等各方實力仍堪稱“一極”。印度、南非等金磚國家的力量整體上升，新興經(jīng)濟體和廣大發(fā)展中國家的勢頭不容忽視。

總之，世界多極化的總體趨勢并沒有根本改變。中國這“一極”的力量雖在明顯上升，然而論綜合國力離世界第二還差得遠，決不可能在2020年“定型”為所謂“中美兩極”的格局。

26年前，鄧小平在談到世界格局和中國立場時講過兩句名言，一句是“中國不能貶低自己，怎么樣也算一極”，另一句是“我們千萬不要當頭，這是一個根本國策”。這就是說，在鄧小平看來，多極中的“極”可以當，而部分國家的“頭頭”絕對當不得，鄧小平將此上升為“根本國策”。那么，作為多極當中的“一極”，與當部分國家的“頭頭”究竟有何不同？

世界格局中的“極”指的是世界各大力量，世界有幾股或幾大力量就有幾“極”。1990年蘇聯(lián)動蕩，力量開始削弱時，鄧小平預言：“世界格局將來是三極也好，四極也好，五極也好，蘇聯(lián)總還是多極中的一個，不管它怎么削弱，甚至有幾個加盟共和國退出去。所謂多極，中國算一極。中國不能貶低自己，怎么樣也算一極。”（《鄧小平文選》）可見“極”就是指世界的幾大力量，其涵義是十分清楚的。

最近閻教授說的“中美兩極”中的“極”，已不是上述意義上的“極”了，而是指一部分力量的“主導者”，或一部分國家的“頭頭”。所謂“中美兩極”，實際上是將世界其它力量（“極”）歸到中美兩國的“旗幟”之下，這就帶有中美兩大“國家集團”的味道了。何以這么說？看看閻教授的解釋就明白了。

閻教授說，“中美兩極格局可能在2020年定型”，“兩極格局需要盟友”，在“兩極格局下，結(jié)盟是兩個大國都不得不采取的戰(zhàn)略”?！敖Y(jié)盟是策略、手段、方法、工具，把結(jié)盟定義為‘冷戰(zhàn)思維是教條主義，只會束縛自己的手腳”。這就是說，中國同美國一樣，也要結(jié)盟拉盟友，因此“中美兩極格局”，實際就是“中美兩大集團”。中國作為“中美兩極”中的“一極”，實際上就是要當一部分國家的“頭頭”。

這隨即產(chǎn)生了一個問題：別的力量“愿意”歸到中國的旗幟之下嗎？中國自己愿意接受這種劃分去當這些力量的“頭頭”嗎？

回到1990年，當時有些發(fā)展中國家希望中國當頭。對此，鄧小平在與中央領導同志談話時明確提出：“我們千萬不要當頭，這是一個根本國策。這個頭我們當不起，自己力量也不夠。當了絕無好處，許多主動都失掉了。中國永遠站在第三世界一邊。中國永遠不稱霸，中國也永遠不當頭?！保ā多囆∑轿倪x》）可見，鄧小平的思想很清楚。

難道現(xiàn)在世界情況變了，中國當“頭”有好處？或說這個“頭”非當不可？世界的情況很復雜，事情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

在多極力量的世界中，中美“兩極論”的提法不符合實際，也不可能獲得世界其它力量（“極”）的認可，只會起到挑撥和離間中國與世界其它力量關系的負面作用。即使是在蘇、美兩霸爭奪的冷戰(zhàn)時代，除了蘇、美兩大集團之外，也還有中國，以及“不結(jié)盟運動”和廣大發(fā)展中國家的第三世界，世界也不是絕對地分成“美蘇兩極”的，而是呈現(xiàn)出“多極化”趨勢的?，F(xiàn)在這個多極、多樣化的世界，怎么可能在2020年形成“中美兩極”格局的“定型”呢？怎么能說今后的世界會是“中美兩極”格局的世界呢？世界其它各“極”愿意接受并認可嗎？

為何說“中美兩極”成不了

中國要成為“中美兩極”中的“一極”，首先是沒這個實力。退一步講，即使中國的綜合實力確實達到世界第二，客觀條件也不允許，中國自己也決不會成為這樣的“一極”。這是因為：

一是世界其它各種力量，如俄羅斯、歐盟、印度等新興力量、金磚國家和廣大發(fā)展中國家，都是以獨立自主為立國之本的，誰都不愿仰人鼻息，歸并到別人的旗幟之下。由于歷史的沉淀和自身實際利益的需要，有的可能離美國近些，有的可能會傾向中國，這是現(xiàn)實情況，但若要它們在所謂新的“中美兩極”格局中來一次“選邊站”，從而形成新的“兩極集團”，這是不可想象的。美國已在世界各地搞了許多軍事集團，它的軍事優(yōu)勢還將保持相當長的時間，它的盟友還會繼續(xù)跟它結(jié)盟，中國要是在這種情況下“拉隊伍”，搞一個與美國對峙的（軍事）集團，豈不有點天方夜譚？不久前，中俄聯(lián)合簽署了一批聲明和協(xié)議，表明中俄在政治、經(jīng)濟和戰(zhàn)略上確實進入了全面深入合作的階段，但這些聲明仍明確地向世界宣布：這“不具結(jié)盟性質(zhì)”“不針對第三方”。

二是還有一種可能，即美國出于策略需要，以拉攏離間的方式給中國點“甜頭”，離間中國與其它力量，搞所謂“中美合作治理世界”，如2009年奧巴馬剛上臺時，美國人提出的所謂“中美G2”（指GroupofTwo，由中、美兩國組成，代替舊有的G8，即八國集團，概念提出者為美國經(jīng)濟學家弗雷德·伯格斯滕——編者注）治理世界的設想那樣，但這一設想因中國不接受而被實踐證明是不可能的了。

隨后，美國提出“亞太再平衡”戰(zhàn)略。自那時以來，美國對華牽制和遏制的一手明顯上升，但其對華接觸、對話、合作的另一手又并未完全放棄。雖然美國軍界和軍火商等鷹派勢力為了預算和利潤，總要將中國塑造成對手或潛在敵人，但美國內(nèi)部仍有理性明智的力量認為，硬把中國逼成敵人，對美國和世界都是災難。

總體看，中美關系是復雜的，中美間的矛盾和分歧雖是不可避免的，但對其加以管控，不使其發(fā)展成對抗是有可能的。習近平主席在2015年9月和2016年3月訪美期間，多次強調(diào)“中美共同利益遠遠大于分歧”。這是基于事實的重要判斷，而絕非一般的外交辭令。中美間達成的構(gòu)建“新型大國關系”的共識將會在曲折中前進，不能說“新冷戰(zhàn)”已開始，中美將形成對立的“兩極”。

三是中國從自身崛起和發(fā)展的利益考慮，寧可選擇作為“世界多極格局中的一極”繼續(xù)與世界其它各種力量一道與美國周旋、打交道，也不會拋開其它各極，作為“中美兩極格局中的一極”（實際是作為除美國這一極之外的另一極的“頭頭”）與美國對峙。其中的深刻原因鄧小平早在1990年就講得很清楚了，筆者認為中國還應當照鄧小平的設想執(zhí)行下去。

綜上所述，中國決不會選擇成為“中美兩極”中的“一極”，而是繼續(xù)做世界“多極格局”中的這“一極”（仍然保留許多主動）。這意味著軍事結(jié)盟搞不得，但這不等于中國不要朋友、不要“鐵哥們”。其實，中國歷來認為朋友越多越好、越鐵越好。現(xiàn)在的問題可能在于，在當今新形勢下，既不搞軍事結(jié)盟，又要多搞一些“全天候的朋友”（贊比亞前總統(tǒng)卡翁達語）和“鐵哥們”，在戰(zhàn)略策略上中國要做哪些調(diào)整、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

看來，在結(jié)盟的問題上，既要有原則性，又必須有適當?shù)撵`活性。中國長期奉行不結(jié)盟政策，隨著世界形勢的發(fā)展變化，中國也必須與時俱進地調(diào)整某些認識和做法。首先對結(jié)盟做具體分析，原則上我們不搞針對第三方的軍事結(jié)盟，但在經(jīng)濟、政治和外交上，則不僅可以深化互信、協(xié)調(diào)立場，甚至可以針對某些問題采取必要的聯(lián)合行動，并盡可能地使其多樣化、長期化和制度化。我們要利用當前形勢，把中俄的不結(jié)盟關系，搞得比結(jié)盟關系還要全面、靈活、有效，但這不意味著中國要像美國一樣搞針對第三方的結(jié)盟。

不僅如此，中國還進一步依據(jù)“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主張構(gòu)建合作共贏的國際關系體系，努力構(gòu)筑“結(jié)伴而不結(jié)盟”的朋友圈，打造“遍布全球的伙伴關系網(wǎng)絡”（習近平語）。

中美關系將更趨成熟

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中美關系雖然存在脆弱性和戰(zhàn)略誤判的危險性，從而導致一定的不確定性，但從長遠總體上看，中美關系的大局穩(wěn)定，并將逐步走向合作與競爭同時增強的“新常態(tài)”。局部摩擦難避免，翻臉攤牌不可能，總體關系更趨成熟，“新冷戰(zhàn)”對峙局面不可能形成。為什么作這樣的估計？理由是：

第一，中美作為新興大國與守成大國“必有一戰(zhàn)”的說法其實是個偽命題。中美是否必戰(zhàn)，既要看中國采取什么政策，又要看美國取什么態(tài)度，更要看到當今的大時代背景。從中國方面看，中國崛起的本質(zhì)是多災多難的中華民族自救和復興，迄今國家尚未統(tǒng)一，談何威脅別人？永不稱霸、永不當頭的基本國策是不會改變的。中國是從現(xiàn)行國際體系中成長起來的大國，對現(xiàn)行體系并無敵意，不想“另起爐灶”對其進行挑戰(zhàn)。

其次，關系總是雙方面的，從作為守成大國的美國方面看，必然有個不習慣的適應過程。奧巴馬高喊美國“決不做老二”“還要領導世界一百年”，正是這種心態(tài)的反映。這種傲慢和不舒服的心態(tài)可以理解，但會隨著美國衰落的漫長過程而遞減。相信時間和實踐會使美國逐漸習慣放下身段，學會平等地對待其它國家，而不是總以世界領導者的身份發(fā)號施令?，F(xiàn)在美國官方占主流的觀點是將中國定位為“利益攸關方”，奧巴馬上臺以來也多次重申美國歡迎一個和平、穩(wěn)定、成功的中國崛起，這符合美國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中美是否必戰(zhàn)，還取決于時代大背景。人類社會發(fā)展到今天的水平，國與國之間相互依存、利益交融，達到了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廣度和深度。世界各國都處于利益和命運共同體當中，住在同一個地球村，面對著許多共同的、復雜難解的新問題、新威脅、新挑戰(zhàn)，沒有哪一國能獨善其身，各國必須同舟共濟，合作共贏。最可怕的是，武器已發(fā)展到了驚人的水平，中美都是有核武器的國家，常規(guī)尖端武器也不少。如果中美開戰(zhàn)，沒有誰是贏家，只能是相互摧毀，且會殃及全世界。這就決定了當今世界一談到戰(zhàn)爭必須慎之又慎，這是二戰(zhàn)結(jié)束以來70多年無大戰(zhàn)的重要原因。

還必須看到，美國正走在下行線上，世界各種頭痛的問題已令其難以招架。上世紀末，美國還曾以“能同時打贏兩場戰(zhàn)爭”炫耀，然而進入新世紀后，奧巴馬上臺后即宣布要從伊拉克和阿富汗全面撤軍，不料尚未從舊戰(zhàn)場脫身，又馬上要面臨西亞、北非的亂局和IS乘虛崛起的窘境。在這種捉襟見肘的形勢下，美國還有能力與中國翻臉對抗嗎？恐怕再過10至20年，美國要對中國攤牌就更難了。所以，筆者對中美關系的未來是樂觀的，所謂“中美必有一戰(zhàn)”是個偽命題。

第二，美近年加強對華遏制，并在我家門口炫耀武力，對此中國理所當然要有所應對。鄧小平早就說過：“要維護我們獨立自主、不信邪、不怕鬼的形象。我們不能示弱。你越怕，越示弱，人家勁頭就越大。并不是你軟了人家就對你好一些，反倒是你軟了人家看不起你?！保ā多囆∑轿倪x》）“能戰(zhàn)方能止戰(zhàn)，準備打才可能不必打，越不能打越可能挨打，這就是戰(zhàn)爭與和平的辯證法”（習近平語），中國“以硬對硬”地回應美國鷹派是十分必要的，因為只有當他們認識到無法壓服、消滅你的時候，才會反過來愿意同你交朋友。中國怎么可能被美國的武力炫耀所嚇倒？相信美國鷹派遲早會明白這個道理。

第三，中國在對美關系上從容淡定，很有章法，已積累和形成了一套很管用的思路、戰(zhàn)略和策略，乃至機制和辦法，對此我們要有充分的自信。簡而言之，態(tài)度上積極看待，戰(zhàn)略上發(fā)展合作，戰(zhàn)術上管控分歧和危機。中國明確承認中美之間有問題、有矛盾、有分歧，而且問題還挺多挺嚴重，但我們有決心加以管控，不會讓其發(fā)展到?jīng)_突和對抗程度。在戰(zhàn)略上，要盡量把合作面擴大，努力尋求和擴大共同利益和利益契合點。戰(zhàn)術上通過保持定期對話，形成對話機制，推進矛盾和危機的管控和解決。中國的這套思路是正確和管用的，不過中美關系有兩個巴掌，不是一廂情愿就能完全解決問題。美國怎么應對，是否相向而行非常關鍵，對此中國沒有把握。我們在正確的方向上盡人事，相信歷史潮流是不可阻擋的。

中國的這套思路集中體現(xiàn)在主張構(gòu)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問題上。所謂新型大國關系，新在哪？新在合作共贏，不再搞零和博弈和“贏者通吃”那一套，這意味著要打破大國沖突對抗的傳統(tǒng)規(guī)律，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這種關系的核心就是以合作取代對抗，以共贏取代獨占，堅持不沖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管控分歧，應當說“不發(fā)生大的對抗”，這是雙方的戰(zhàn)略底線，否則對誰都無好處。

總之，對中美關系沒有理由持悲觀態(tài)度。雖然近年來因互疑加深而存在脆弱性和戰(zhàn)略誤判的危險性，但長遠看，中美關系的大局是穩(wěn)定的，構(gòu)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愿景會在實踐中不斷前進，主客觀條件決定了中美難以翻臉攤牌，中美新冷戰(zhàn)對峙不會形成。

（作者系中聯(lián)部調(diào)研咨詢小組成員、研究室原副主任、當代世界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