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投資銀行的中小企業非貸款業務及其對亞投行的啟示

宋爽 劉東民

多邊開發銀行是國際金融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以促進全球減貧、推動區域經濟一體化、激勵長期經濟增長作為其發展宗旨，在國際發展融資領域創造了不可替代的價值。除去基礎設施建設、教育、醫療、環保等傳統業務領域，全球主要多邊開發銀行越來越重視對中小企業的支持。以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區域多邊開發銀行——歐洲投資銀行（簡稱“歐投行”）為例，中小企業在其貸款業務中占到四分之一，此外歐投行還專門成立了歐洲投資基金（EIF）致力于中小企業的非貸款業務。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簡稱“亞投行”）作為由發展中國家主導的新型多邊開發機構，為在區域經濟增長、技術創新和就業中發揮重要作用的中小企業提供融資也很有可能成為其未來的業務方向之一。因此，本文以歐投行旗下的歐洲投資基金為例，分析其運作特點和業務模式，為亞投行的業務發展提供借鑒和啟示。

歐洲投資基金的運作特點

EIF成立于1994年6月，最初主要為跨歐洲的網絡基礎設施（TENs）提供融資并為中小企業提供擔保。2000年，機構的原有股東通過改制方案，歐投行集團正式成為其控股股東。2001年，歐投行承接了TENs業務，EIF則成為專注于支持中小企業的機構。如今的EIF主要呈現以下運作特點。

以中小企業的非貸款業務為核心。歐投行集團下面主要包括兩家機構：歐投行和EIF，其中歐投行負責貸款業務，EIF負責中小企業的非貸款業務。EIF的主營業務分為債務擔保、股權投資和小微金融三類。債務擔保是EIF的傳統業務，從1994年成立之初就開始運作；1997年，EIF進入風險投資領域，自此股權投資業務不斷增長，已經超過擔保成為第一大業務；全球金融危機后，EIF對小微企業的重視程度提升，并將之作為單獨的業務板塊。上述三項業務最近五年的發展情況如圖1所示。

采取公私合營的股權結構。雖然身為多邊開發銀行的下屬機構，EIF的出資人卻并不局限于公共機構，而是以公私合營的方式構建，促使私營部門資本廣泛地參與到中小企業的融資業務中。截至2015年底，EIF的認繳股本已達42.86億歐元，其中，控股股東歐投行集團持股61.4%，歐盟委員會代表歐盟占股26.5%，28家區域內金融機構持有12.1%（如圖2所示）。

資金大量來自于受托管理的資產。除了股東認繳的資金，EIF開展中小企業業務的資金主要來自歐投行集團、歐盟委員會以及各成員國（地區）機構委托其管理的資產。2015年底，EIF主要管理了歐投行集團委托的2個項目和歐盟委員會委托的5個項目，管理的資產規模約150億歐元（見表1）；以及由德國、荷蘭、波蘭、土耳其、波羅的海和西巴爾干等國家（地區）機構委托管理的基金15個，資產規模約50億歐元。

通過金融中介間接向中小企業提供融資。EIF并不直接面向中小企業，而是與區域內的金融中介展開合作，通過后者向中小企業提供投資、擔保等方面的融資支持，從而更大程度地降低成本并擠入私營資本。通常，EIF先將資金投入區域內的專業基金，或者為區域內的銀行、擔保公司等提供擔保，再由這些金融機構以投資或擔保的方式直接對中小企業（最終受益人）給予支持，具體的運作流程如圖3所示。

具有區域發展和股東盈利的雙重目標。作為歐投行集團下屬的公私合營機構，EIF希望通過承擔中小企業風險實現雙重經營目標：一是服務于歐盟的發展目標，特別是在創業、成長、創新、研發、就業和區域發展等領域；二是為股東創造適當的回報，主要通過商業化的定價政策和風險收益與費用的平衡來實現。成立至今，EIF已經支持了區域內150多萬家中小企業的成長；2015年實現凈利潤9736萬歐元，平均股本回報率達到5.5%（見表2），較好地完成了前述雙重目標。

歐洲投資基金的業務模式

如前所述，EIF的主營業務分為三個板塊：傳統的債務擔保業務，份額最高的股權投資業務，以及近年來備受重視的小微金融業務。下面，具體介紹這三類業務的模式。

債務擔保業務

緩解中小企業面臨的債務融資難題一直是EIF的主要目標之一。經過20多年的發展，EIF已經開發出豐富的擔保工具，確立了篩選金融中介的嚴格流程，并形成了成熟的盈利模式。

擔保業務的主要工具。EIF通過廣泛的傳統擔保工具支持著歐洲的中小企業，其業務對象包括初創企業、創新型中小企業以及其它滿足特定項目要求的中小企業，而擔保（反擔保）涵蓋的范圍包括貸款、融資租賃以及其它償債義務。同時，EIF也十分注重擔保工具的創新，特別是在新興的資產證券化領域。近年來，EIF開始為證券化產品的發起人提供擔保，以幫助它們實現資金來源的多樣化，并通過轉移信用風險降低經濟成本和監管成本。通常，EIF支持的證券化產品的評級應不低于BB/Ba2，而且僅對其中優先級和夾層級的部分給予擔保。如今，EIF已經成為歐洲中小企業信用增級的領導者，其多邊開發銀行的地位和3A評級使得與之合作的金融機構能夠對其擔保的資產采用0%的風險權重。

金融中介的篩選程序。EIF并不直接對中小企業提供擔保，而是通常會設立一個特殊目的機構（SPV），對金融中介給予中小企業的融資服務提供一定額度的擔保（反擔保）。當然，并非所有的金融機構都能與EIF合作，只有通過如下篩選程序的“合格的金融中介”才能獲得EIF的支持：首先由金融機構根據項目招標書遞交申請文件，然后EIF選出入圍機構并逐一展開盡職調查，最后將符合條件者確定為“合格的金融中介”。在正式達成合作后，EIF仍然會對金融中介的每筆擔保業務進行內部評估，只有級別在iAaa到iB之間的交易才能最終獲得擔保。

擔保業務的盈利模式。擔保業務最主要的收入來源是擔保費，即EIF通過向金融中介提供擔保（反擔保）收取一定的費用，2015年因擔保合同收取的費用為1890.2萬歐元。同時，解除的擔保金額和因評級改變導致的擔保金額變化也會反映在利潤表中，所以2015年EIF擔保業務的凈收入為4956.1萬歐元。

股權投資業務

EIF股權投資業務的戰略目標是成為歐洲最活躍且引發廣泛杠桿效應的投資者。從1997年至今，EIF已經開發出廣泛的權益投資工具，明確了與專業基金的合作條件，并形成了完整的盈利模式。

投資業務的主要工具。EIF憑借對市場環境和中小企業資金需求的敏銳嗅覺，已經開發出廣泛的投資工具：主要投資于風險資本、成長型基金以及夾層投資基金，也涉及技術轉讓和企業孵化器。這些工具能夠支持中小企業從種子期、初創期到增長期各個發展階段的資金需求，也驅使EIF成為歐洲具有高增長潛力的創新型中小企業的主要推動者。

專業基金的合作條件。EIF的股權投資業務采取“基金的基金”（fund of funds）的方式，即EIF將資金投向區域內的專業基金，再由這些基金機構直接投向中小企業。在考查備選基金時，EIF對基金管理公司提出了兩點基本要求：其一，具備獨立的管理團隊，且管理的基金致力于為歐洲增長型中小企業提供風險資本；其二，主要投向開發、利用先進技術的早期企業。滿足上述要求的基金管理團隊需要先提交申請材料，EIF審核后會邀請符合條件的團隊到總部匯報投資計劃，最終通過評估程序的管理團隊將獲得EIF的投資。EIF在所投資的基金中均作為有限合伙人（Limited Partner），僅占有少量份額，以期通過其聲譽擠入更多的私營資本。

投資業務的盈利模式。作為基金的有限合伙人，根據基金的投資效益EIF可獲得三個層次的收入。首先，EIF應獲得其投資額的返還。其次，在全部投資額得到償付后，EIF應獲得一般合伙人所承諾的門檻收益率（hurdle rate）。最后，如果基金的業績非常優異，EIF還可在一般合伙人提取業績提成（通常是超額收益部分的20%）后與其他有限合伙人共同分享剩余收益。通常，當EIF在一項基金的投資成本全部得到償付后，才能確認收入。因此，雖然股權投資是EIF規模最大的業務，但是在年度收入中的貢獻并不顯著，2014年和2015年的收入僅分別為905.3萬歐元和1316.4萬歐元。

小微金融業務

近年來，小微金融成為EIF努力發展的一個業務方向。小微金融主要涉及金額低于2.5萬歐元的小額貸款和難以從銀行獲得資金的個體經營業者，雖然業務規模不大，但是也已經形成了獨立的產品體系和對金融中介特定的資格要求。

小微業務的主要工具。EIF的小微金融工具涵蓋了提供資金、擔保和技術支持等。例如，在EPMF項目下，EIF向廣大小額信貸供應商提供以下兩種工具：一是投資工具，包括高級貸款、次級貸款、風險分擔貸款和股權投資；二是擔保工具，即專門面向小額信貸的擔保和反擔保。近年來，擔保工具的重要性不斷提升，通過向小微金融機構提供一定額度免費的擔保和反擔保，EIF在過去幾年對擴大歐洲小額信貸市場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金融中介的資格要求。與擔保和投資業務類似，EIF也是通過金融中介開展小微金融業務的。EIF對參與小微金融合作的中介機構同樣篩選嚴格，而且還有一些特定的資格要求。例如，在EaSI項目下，EIF要求備選機構必須是在項目參與國具有經營業務的公共或私營機構，并且為個人或小微企業提供小額信貸服務。滿足上述要求的機構在遞交申請材料后同樣需經過EIF嚴格的盡職調查，通過后才能被確認為“合格的金融中介”。

小微業務的盈利模式。由于以擔保和投資工具為主，小微金融業務的收入也主要是擔保費和投資收益。同時，EIF還依托其專業知識為金融中介提供小微金融業務的咨詢服務和技術支持，由此也會獲得相應的咨詢費收入。

歐洲投資基金對亞投行的借鑒和啟示

亞投行作為亞洲地區最有代表性的多邊開發銀行之一，未來也應該在市場失靈問題嚴重的中小企業融資領域發揮重要作用。歐投行通過EIF開展中小企業非貸款業務的成功經驗，可以為亞投行未來拓展中小企業業務提供諸多有益的借鑒和啟示。

亞投行可以開展多元化的中小企業業務。借鑒歐投行集團的做法，亞投行不僅可以為中小企業提供貸款支持，也可以采用股權投資、債務擔保等金融工具幫助更加廣泛的中小企業獲得資金。在擔保業務中，尤其值得學習EIF通過擔保推動中小企業資產證券化的運作模式，這極大地拓展了中小企業的融資渠道。通過提供多樣化的金融服務，亞投行不但使區域內的中小企業廣泛受益，還豐富了自身的盈利模式，可以實現擔保費、投資收益和咨詢費等多種收入來源。

亞投行的中小企業非貸款業務宜通過設立單獨的子機構來運作。股權投資和債務擔保與貸款業務的性質和風險均有所不同，因此設立單獨的機構運作非貸款業務有助于加強專業化程度并隔離風險。而且，如果能效仿歐投行集團采用公私合營的方式設立子機構，將不僅有助于擴充亞投行開展中小企業業務的資本，還能夠加強亞投行與第三方金融機構的合作關系。當然，在單獨設立的子機構中，亞投行仍應保持控股地位。

通過金融中介開展中小企業業務是提升運營效率、產生杠桿效應的有效方式。歐投行集團所有的中小企業業務均通過金融中介實現，其有效性在于能夠降低成本和擠入私營資本。一方面，中小企業業務往往數量多、金額小，而且信息不對稱性更強，因此通過金融中介開展業務有助于降低時間、人力和資金方面的成本。另一方面，與金融中介的合作還能夠促進更多私營資本參與到中小企業的融資業務中，產生良好的杠桿效應。特別地，亞投行多邊開發銀行的地位和評級優勢能夠幫助私營金融中介降低成本，因此應利用此優勢更加廣泛地與區域內的優秀金融機構展開合作。

亞投行應積極與區域內的國家（地區）機構展開資金合作。EIF通過與區域內政府機構或政策性銀行合作設立基金并托管其資產，增進了與成員國的資金合作，擴充了開展中小企業業務的資金來源，并能夠取得管理費收入，可謂一舉三得。亞投行也可以借鑒EIF的做法，積極與區域內的各級政府機構和政策性銀行展開資金合作，共同構建支持中小企業的基金項目，以拓展和深化在這一業務領域的影響力。

亞投行應通過與現有多邊開發銀行的合作搭建中小企業業務的初始能力。EIF的經驗表明，中小企業業務的成功開展需要建立在雄厚的專業實力和權威的業界聲譽的基礎上。只有具備了專業實力，EIF才能夠甄別各個業務領域中合格的金融中介并為其提供專業的技術支持；而權威聲譽更是EIF能夠在中小企業業務領域不斷擠入私營資本的基石。現階段的亞投行顯然還不具備上述能力，因此與已有多邊開發銀行展開合作不失為一條捷徑，例如：亞投行可以考慮與歐投行集團及其下屬的EIF合作開展中小企業業務，并在此過程中學習它們的成功經驗。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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