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銀行業困境突圍路線圖

《銀行家》雜志主辦的中國銀行家論壇已持續進行了12個年頭，我們的基本作法是以科學的指標體系為準繩通過對各家商業銀行財務等數據的采集從財務和核心競爭力兩個角度進行競爭力排名，用召集論壇的方式進行排名結果公布。論壇每年的開會時間視“銀行家研究中心”排名結果及研究報告寫作的完成時間而定，大致在8～9月之間，而論壇開壇12年來其間的甘苦，自是不足與外人道也。

正如《銀行家》雜志不像許多有行政背景的雜志可以依靠某種強力去推銷一樣，“中國銀行家論壇”由于缺少行政靠山只能用市場化的手段去組織運作，因此，在12年的大部分時間里，我們是“賠本賺吆喝”，每年想出一個與實踐需求緊密相關的主題，邀請相關領導、研究學者和銀行系統內的行業專家聚在一起，認真討論，力爭做到貼近實際言之有物不擺花架子不走過場，因此，這么多年下來給全國銀行系統的同仁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在我們舉辦的歷屆論壇中，2005年的中國銀行家論壇給人的印象最為深刻，那一屆論壇由我任秘書長、主持人，論壇主席由敬愛的劉鴻儒老師擔任，由于中國剛剛宣布人民幣與美元脫鉤的“匯改”方案，我們請來了央行行長周小川，他在易綱的陪同下參會就中國的匯改發表主旨演講，當時記者里三層外三層圍堵小川行長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而且小川行長在演講時第一句話是“松奇讓我來講講人民幣和美元脫鉤問題”云云，實際上是在一個隆重的場合給我個人一個友情支持，令我十分感動。這次論壇上劉鴻儒老師、姜建清行長等都做了非常精彩的演講。12年來，有一大批金融界的名人參與到論壇活動中，吳曉靈、唐雙寧、常振明、易綱、王兆星、朱民、楊家才、李軍、賴小民、易會滿、陳四清、李揚、劉連舸、羅熙、樓文龍、魏國雄、黃毅、洪崎、王濱、李仁杰、時文朝、盛松成、夏斌、貝多廣、張承惠、巴曙松等等。該論壇的風格是內容扎實、議程緊湊，緊密聯系實際，并以此區別于那些高官云集、參會收費、發言人念稿子、各說各話無討論和思想碰撞的“羅馬大會”，所以深受銀行界參會人士的好評。

十二年來，我一直擔任論壇的主持人，每次開壇我的第一個建議都是希望演講人發言人不要念稿子，我的經驗體會是無論什么樣的會，一出現人人念稿子的局面，那肯定就開不好，大家念稿子的結果必然就是死氣沉沉，空話、套話、廢話盛行。但“脫稿”演講這一要求標準不高也不很低，因為中國的官員們歷來缺少脫稿講話的基本訓練，很多人習慣于靠秘書寫稿子，如果突然讓他或她不看稿面對數百人臨場發揮講上幾十分鐘，很多人講是能講，但要做到清晰深入精彩動人卻著實不易。

本次武漢論壇，在曹廣晶副省長致辭后，我就建議所有的演講者都盡量脫稿，我歷來的觀點是：不脫不如脫、晚脫不如早脫、半脫不如全脫。

我的脫稿建議首先得到了前央行副行長馬德倫的響應，為了支持我，他置事先準備好的稿子于一邊，站在那兒講了20多分鐘并名之曰“關于提高競爭力的七個思考”，馬德倫是我本科同學，已67歲，雖然是完全脫稿，但思路十分清晰，內容層次分明，一些重要數據記得也很清楚，這使我很驚奇。這說明德倫雖然從央行副行長職位上退下來卻一直在勤奮學習。上午論壇前半段，馬德倫以下的講演人是中國農發行副行長殷久勇、中國工商銀行副行長王敬東、中國建設銀行首席財務官許一鳴、中國長城資產管理公司總裁張曉松，這四位仁兄均未響應我的脫稿號召，每個講話稿都念得鏗鏗鏘鏘，有聲有色。我在他們發言后作了一個解釋，叫“非不能也，實不為也”，即按照以上四位領導的個人能力，脫稿講話肯定不成問題，但人家為了謹慎和提高莊重感才念稿子，況且這四個人的稿子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強烈的本位宣傳特色，我想這也是他們所代表單位領導或組織對他們出席論壇的場合要求，非常容易理解。

9月24日上午茶歇后進入論壇的下半場，一共有6名演講人：吳曉求、劉錫良、劉建軍、連平、羅軍和張越。其中劉建軍是招商銀行副行長，羅軍是廣西北部灣銀行董事長，張越女士是波士頓咨詢公司董事。吳曉求、劉錫良、連平三人是中國金融界名人，大家都很熟悉。曉求、錫良、連平和北部灣銀行董事長羅軍的演講是純粹的全脫式，劉建軍帶了稿子，在我的提議下做到了半脫式，其實他的口才與幾位名教授比，我的評語是“不遑多讓”，張越女士去年在重慶論壇上即有演講的上佳表現，表達能力自不待言。下半段六位演講者的四位全脫兩位半脫加上我的添油加醋式的主持點評，會場氣氛頓時活躍，一掃之前的沉悶，數百參會者的熱情一下子煽了起來，而且，演講者的表達內容也著實讓人耳目一新。

吳曉求講中國銀行業面臨哪些挑戰，要點有五：（1）經濟環境惡化；（2）金融市場化改革；（3）金融結構變革趨勢；（4）科技因素；（5）豐富多彩的金融業態。他講得深入沉穩，非常貼合人大副校長的身份；劉錫良以轉型發展要以市場為主導也講了五個要點：（1）戰略轉型；（2）如何形成核心競爭力；（3）風控模式轉型；（4）銀行營銷；（5）市場轉型。他的發言干脆精煉。劉建軍副行長是帶稿子用半脫式講的，所以內容扣題程度及招商銀行的經驗做法等方面講得扎實到位。

連平身著筆挺西裝風度翩翩走上講臺后一開口就吸引住了聽眾。他說，中國銀行業的困境不在經濟下行不在利率市場化互聯網金融沖擊等等這些環境因素，主要原因在宏觀經濟政策的變化，這和前面幾位演講者的說法有根本區別。怎樣才能擺脫目前的困境呢？連平又提出了不同于所有之前演講人的新建議——提高研究能力。他在演講中列出了一些國際知名銀行，如匯豐銀行，它的資產總量與研究團隊的人數，也提到了一些很不起眼的小銀行其研究人員的總數，由此講到一個銀行的戰略研究、產品研究和行業研究人員數量質量對于銀行發展的重要性。他提出幾項具體建議：（1）領導要當好研究的領路人；（2）建立研究體系；（3）舍得花錢請高手；（4）構架好人力資源體系。我特別贊同連平的觀點。我在中國民生銀行擔任獨董時任董事會風險委員會主席，有一次我們在研究民生銀行某分行在小火電貸款上造成幾億元不良的原因時發現，這些貸款都是從中國建設銀行手里買過來的，人家建行因為有較強大的行業研究團隊，對小火電行業的潛在風險先知先覺，所以果斷把貸款打包賣給了民生銀行，我們民生銀行的行業研究能力不及建行，把隱含巨大風險的垃圾資產當成好東西買過來，沒過多長時間，這些資產就變成了壞賬。所以，資產盈虧背后是銀行間研究能力的較量。連平講完后，我又進一步發揮：一個銀行怎樣才能提高研究能力呢？提高研究能力的前提是學習。為什么要學習？按照胡適先生1950年代初在臺北大學一次演講中的說法“學習是為了更好地學習”，只有不斷學習你才能不斷提高認知層次才能有更高水平的學習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對我們銀行系統來說所謂能力就是拓展市場、降低風險增加盈利實現可持續發展為股東創造更大的回報。一個銀行把自己的問題解決好了，它也就恰當地實現了自己的社會金融中介角色。就像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說到那樣，所有的市場參與者在正確的標準下做好自己的事，全社會的效率就會大幅提升。在這里，社會責任、天下情懷等固然重要，這些話一出口就會讓人肅然起敬，但一個弊端叢生，甚至瀕臨破產的銀行，根本不配談社會責任天下情懷。

廣西北部灣銀行董事長羅軍是位年輕的博士，他的講話語調平和，演講時似乎沒有引起現場觀眾的興奮性反應。但我卻認為他講了一個非常實在對中小銀行來說異常重要的問題，即怎樣當董事長，怎樣處理與行長的關系，董事長對行長放權放到什么程度，怎樣建立恰當的激勵約束機制等等。我想，現場的董事長們應該會非常在意這個話題。

張越女士通篇在講銀行的組織架構與人才理論，講人才的再培養再訓練，波士頓咨詢是間國際知名公司，張越女士的演講引用了大量鮮活的國際例證。

本屆論壇的主題“困境突圍：創新發展與管理提升”是我和歐明剛教授一起商定的，這個主題既點明了中國銀行業目前的發展境況，又勾勒出了中國銀行業走出目前困境的大致路線圖：創新發展就是靠智慧、靠科技進行發展模式調整；管理提升就是通過精細化管理和全面風險管控能力的提升增加效益，減少損失。這些思想已以非常生動豐富的個性化語言體現在上午論壇十幾位領導和專家的出色演說中。

下午的論壇從兩點到五點，采用行業專家與理論界人士臺上對話的形式，無論從表達水平還是從談話內容上看，其精彩程度絲毫不遜于上午。是日晚宴時，我們雜志的老朋友歷屆銀行家論壇場場不落的參與者邯鄲銀行董事長鄭志瑛對我說“王老師，你們這屆論壇從內容到組織銜接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屆論壇”，如果他的評價能代表大多數參會者的看法，我將十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