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煉
2016年6月24日英國公投決定脫離歐盟,給世界經濟與政治體系造成巨大沖擊,也給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的建設帶來了新的挑戰與機遇。
英國脫歐的經濟影響
英國脫歐無疑是二戰結束以來歐洲乃至世界政治與經濟發展過程中最為重大的事件之一,引發了國際社會各界的關注。但就目前而言,我們仍然無法對于這一事件的綜合影響做出準確的評估。其原因在于,英國脫歐可能是一個復雜而漫長的過程,根據里斯本協議第50章條款,它首先要求英國提出脫歐申請,之后進行為期可達兩年甚至更長時間的談判以清理英國和歐盟之間的相關協議并重新確定雙方的政治、經貿關系。現在關于英國何時會提交脫歐申請以及脫歐后英國與歐盟的關系定位尚無明確線索,金融市場的震蕩也更多地是由于因此引發的不確定性而非其經濟后果的有效反映。
雖然英國脫歐的后果尚未明確,但是脫歐公投結果本身已經給英國經濟帶來了巨大沖擊。從金融層面來看,除了脫歐引發的不確定性之外,英國金融體系的最大損失來自于脫歐公投的聲譽效應和信號效應。倫敦能夠成為僅次于紐約的國際金融中心,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在于英國政治系統的“穩定性”或“保守性”,后者與英國的習慣法系統一同成為投資者信心的重要保證。但是此次脫歐公投的結果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也嚴重打擊了人們對于英國政治環境穩定性的信心,這對于英國的國際投資吸引力和倫敦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都是根本性的損害。英國脫歐公投所反映的排外情緒對于在英國工作的外國移民也造成了陰影,公投結果宣布后有不少移民考慮遷離英國。但外國移民對于英國金融系統的運轉具有極為重要的作用,尤其在倫敦金融城,60%以上的從業者是外國人。如果這些外國人由于英國的排外情緒而離開,將大大影響倫敦金融城的活力。
無論脫歐之后英國與歐盟之間的關系如何定位,英國都將不再是歐盟的一部分,這一政治概念上的變遷也將嚴重削弱倫敦金融城的吸引力。在傳統上,倫敦一直被作為外部投資者進入歐盟的“金融門戶”,這也是英國所著力打造的金融品牌。歐盟27國資本市場活動有近80%發生在英國,超過75%的歐洲對沖基金資產和大量的歐盟OTC衍生交易、風險投資活動集中在英國。一旦英國不再是歐盟成員國,這種品牌意象無疑將大為貶值。在更為實際的層面上,脫歐可能使歐洲銀行業管理局等歐盟金融監管機構遷離倫敦,英國無法再像以往一樣便利地使用歐央行的支付結算系統,與歐盟國家的人員往來也受到影響,這些都會極大地損害倫敦的“歐洲金融門戶”形象。
對于歐盟而言,英國脫歐是政治與經濟上的雙重打擊。英國的離開不僅使得歐盟在世界經濟與政治格局中的分量大大下降,引發了對于歐洲一體化信念的強烈質疑,也進一步增加了德國等歐盟領袖國家的財政負擔。英國是全球第五大經濟體,GDP占歐盟的17.56%,在歐盟對外進口中的貢獻為14.5%,對出口的貢獻達11.6%,均僅次于德國。在歐盟已經被經濟衰退、債務危機和難民問題所困擾的情況下,英國脫歐將使其境況雪上加霜,進一步損害人們對于其經濟增長的預期和歐元的影響力。不過在另一方面,英國脫歐已經引發了歐盟內部的深刻反思,可能會促使其在政治理念與經濟現實的權衡中給予后者更高的權重,嚴肅財政紀律,將經濟議題放在更為重要的地位上,這將會是歐盟與世界經濟增長的積極因素。
在歐盟動蕩的背景下,美國經濟更顯得相對穩定,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英國脫歐對于美國經濟的直接沖擊并不大。而在歐盟與世界經濟環境變得更為不確定的背景下,許多資金流向美國以尋求避險,這對于美國更是一個利好。因此盡管有觀點認為英國脫歐會使得美聯儲放緩加息步伐,美元匯率走強的趨勢短期內難以改變。
總體而言,英國脫歐反映了經濟與政治全球化在國際之間以及發達經濟體內部利益階層分化的壓力下出現了倒退趨勢,在長期上,它可能預示著全球經濟與治理結構的重要調整。對此,我們仍需要做進一步的觀察。
歐盟金融界的反應
雖然英國脫歐造成了歐洲金融市場的巨大震蕩,不過根據與歐盟金融監管當局和市場人士的交流,歐盟金融體系受到的沖擊將會是有限的,遠低于英國金融部門可能因此招致的損失,其原因主要有三個方面。首先,盡管英國是歐盟的金融中心和金融門戶,但其服務的對象更多地是外部投資者,尤其是亞洲和美洲的投資者,而不是歐盟內部的投資者。因此英國脫歐之后,受到直接影響也主要是外部投資者,他們需要重新部署投資區域和進入歐盟的路徑,對于歐盟內部的投資者,其沖擊相對較小。其次,歐盟的許多金融活動具有區域性,如保險等業務主要集中在歐盟各國內部,很少有全球性或跨國的超級企業。雖然英國的金融市場受到全球投資者的矚目,但分散在各國的大量與實體經濟緊密結合的金融活動則構成了歐盟金融系統的主體,它們受英國脫歐的影響非常小。最后,除了英國的倫敦之外,歐盟還有法蘭克福、布魯塞爾、巴黎、盧森堡等其他金融中心,它們能夠在英國脫歐之后替代倫敦的角色,成為連接外部投資者與歐盟的橋梁。
英國脫歐之后,倫敦在世界金融體系中地位的下降也給歐盟其他金融中心帶來了新的機會。包括匯豐銀行在內的許多大型金融機構都已經準備了將總部或分部遷出倫敦的計劃,一旦這些計劃實施,它們將與其客戶和資金一同轉向歐盟內部的城市。而許多歐盟城市也正準備利用這一機會提升其金融中心的地位,其中巴黎尤為積極。例如2016年7月5日和6日,巴黎金融市場委員會(Europlace)舉辦主題為“巴黎:歐元區樞紐”的國際金融論壇,對英國脫歐后巴黎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進行研討,法國總理曼努埃爾·瓦爾斯率多位部長出席會議并做了主旨演講,歡迎國際投資者前往巴黎,由此可見法國政府對其的重視程度。
從法國政要的發言內容來看,巴黎提升國際金融中心地位的舉措主要包括四個方面。第一,基于巴黎的歷史文化優勢,爭奪“歐洲金融門戶”的品牌,強調巴黎能夠成為歐盟金融與外界的連接樞紐。第二,塑造“金融友好”的形象。由于其經濟社會背景和施政策略,以往法國政府對于金融發展的公開態度并不積極,更多地強調其投機性和在收入分配上的不公平性。但此次會議上,各位政要都一改以往對金融的負面態度,宣稱要成為“金融的朋友”。第三,打造英語環境。法國對于法語的執著一直是巴黎開展國際金融業務的一個瓶頸,并且過去法國一直對于相關批評持抵制態度。在這次會議上,法國政府則宣布了通過建設英法雙語學校等措施來打造巴黎的英語環境,為國際投資者提供語言便利。第四,尋求與倫敦在商業和交通上的良好對接。巴黎市政府甚至提出發行“巴黎-倫敦”公交通票的設想,讓倫敦的金融人士能夠最為方便地往來于兩個城市之間。不過這項提議也顯示,即使在英國脫歐之后,倫敦全球金融中心的地位在相當時間內不會改變,因此巴黎等城市在競爭的同時仍要尋求與其合作。
雖然法國在巴黎國際金融中心建設方面非常積極,其效果在短期內并不是非常樂觀。這首先還是由于歐洲大陸的金融運營和監管體制。法國等歐盟國家的金融監管要較英國更為嚴格,而其金融運營模式也強調投資者、金融中介和企業的直接接觸,強調金融直接服務于企業融資。這種金融服務于實體經濟的基本理念固然是正確的,但和英美金融市場主導的金融模式相比,歐洲大陸國家這種金融中介主導的運營模式則具有相對的封閉性,不利于外部投資者的參與,也不利于國際金融中心的建設。其次,盡管存在諸多爭議,但英國的習慣法體系仍被認為更具穩定性,更利于金融創新的開展,這也是實行大陸法系的法國所難以短期改變的。最后,法國的金融政策還受制于政治上的不確定性。由于法國經濟與社會治理上的精英體制,其政府的態度對于金融環境有著極為重要的影響。盡管本屆政府對于巴黎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表態支持,但其明年即面臨換屆,而下一屆政府的態度如何仍然存疑。這種政治上的不確定性也構成了巴黎建設國際金融中心的一大困擾。
英國脫歐對于中國經濟與金融發展的影響
在判斷英國脫歐對于中國經濟與金融發展的影響時,一個基本的前提是我國的經濟發展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的國際經濟秩序。盡管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國際經濟秩序存在著諸多可詬病之處,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國正是在這一治理框架中獲得了高速增長,尤其在加入WTO之后更是如此。在根本上,人民幣國際化、我國海外投資布局和上海國際金融中心建設等國際金融戰略的實施都有賴于我國經濟的高速增長和對外經濟活動的擴張。因此,國際經濟與金融環境的動蕩或不確定性并不符合我國的根本利益。英國脫歐所反映出的民粹主義抬頭和貿易保護升溫都是值得我們警惕的跡象,很可能給我國的經濟增長和對外投資帶來困難。
英國脫歐也給我國與原歐盟國家之間的貿易關系構成了困擾。我國與英國的經貿關系在相當大程度上都基于我國與歐盟之間的協議,在英國脫歐之后,則需要重新對這些協定加以確認或修訂。與此同時,英國脫歐很可能帶來其與歐盟之間貿易關系和歐盟內部貿易關系的調整,這也需要我國進行一定的調整與適應。不過在另一方面,英國脫歐之后歐盟的經濟地位__明顯下降,并且面臨著更大的經濟與財政壓力,這很可能使其在與中國的經貿關系中轉變態度,軟化其強硬立場,尋求更多地與我國合作。英國與歐盟貿易關系的疏離將迫使英國更加尋求加強與中國等非歐盟國家的經貿往來關系,以此抵消退歐貿易上的負面影響。在貿易與投資談判中,他們完全可能就市場開放等問題做出比以前更大的讓步。相應地,在英國重新協調經貿關系的過程中,我們也可以借機獲取更為有利的條件。
從金融層面來看,在目前我國仍對資本項目實現較嚴格控制的情況下,英國脫歐對我國金融體系的沖擊非常有限。英國退歐將對人民幣匯率帶來輕微貶值壓力。全球風險偏好下降背景下,資金回流美國,將推動美元被動升值,并對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帶來貶值壓力。在資本避險需求上升的情況下,我國的資本外流壓力也可能進一步增加。不過由于美聯儲加息步伐放慢,同時歐日等發達經濟體可能加大寬松貨幣政策規模以對沖風險事件影響,人民幣相對于歐元、英鎊等貨幣可能出現升值趨勢,這將有利于緩解人民幣貶值壓力。
另一方面,英國脫歐也給我國帶來了相當大的機遇。首先,歐元與英鎊競爭力和國際地位的削弱,客觀上為人民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崛起創造了更大空間。而倫敦為了維持其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必然需要中國金融機構與資金對其的支持,因而加大與我國的合作力度。相對應地,巴黎等歐盟城市要抓住英國脫歐機遇提升其金融中心地位,也同樣需要我國的支持。從目前情況看,雙方都把人民幣國際化作為與中國合作的重要內容,法國還試圖以幫助中國資金進入非洲市場作為合作的新領域,這些都是我國在國際金融合作上的重要機遇。此外,在英國脫歐之后,如何處理巴黎等歐盟金融中心城市與倫敦的關系也成為困擾歐盟的一個難題,有不少歐洲金融專家因此提出了學習中國上海與香港之間關系的建議,這也是擴大我國金融影響的一個契機。
在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的建設上,英國脫歐的一個重要影響是在香港的金融地位上。香港一直與英國有著密切的經濟與金融聯系,其亞洲金融中心的地位也得益于此。英國脫歐對于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也使得其作為中國資金走向世界的“金融門戶”的地位進一步受到威脅。在此背景下,香港可能需要在金融發展模式上更加多元化,并且更多地尋求與內地的合作來維持其金融中心地位,這對于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的建設也是一個積極因素。
政策建議
英國脫歐對于世界和中國的影響尚未全面展開,因此目前討論相關對策的條件也不夠成熟,但基于上述分析,此次事件對于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的建設可以提供以下啟示。
上海應該抓住機遇,積極發展與相關國家與城市的合作關系,進行制度與環境的創新。由于對于我國金融機構和資金的需求,目前英國和歐盟國家對于和我國的經濟與金融合作都表現出了相當積極的態度,對于上海更是非常重視(如在巴黎國際金融論壇的背景板上,上海被專門標注為巴黎與亞洲的連接樞紐),這是上海國際金融中心建設的一個重要機遇。上海應該利用這一時間窗口,與相關國家和城市就金融合作展開洽談,爭取最為有利的條件,提升上海與相關城市的金融基礎設施和制度對接水平,降低國際投資者的交易成本。
在海外投資與合作伙伴的選擇上,上海也須進行再平衡。在中國的海外投資策略中,英國一直都是個非常重要的目標,被視作進軍歐洲大陸的跳板,許多金融機構也以英國作為歐盟金融業務的基地。在英國脫歐之后,這種投資區域布局可能需要進行調整。一方面,由于英國和歐盟經濟與金融發展勢頭的疲軟,我國需要增強對美國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投資力度;另一方面,在歐洲,我國需要強化與英國之外的歐盟國家的投資合作。相應地,上海的金融業務和合作伙伴也需要進行調整和多元化,尤其是加強與巴黎、法蘭克福等歐盟金融中心城市的合作。
巴黎和倫敦對于國際金融中心的競爭也引發了我國對于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發展模式的再思考。雖然在根本上,金融需要服務于實體經濟,但是這種服務過程并不全部都是直接的,正如科學與技術的關系一樣,金融活動仍然有其相對的獨立性,這樣才有利于保持金融系統的活力和創造力。對于國際金融中心而言,情況更是如此。除了直接為實體經濟服務的金融部門,國際金融中心必然要有某些獨立性較強,服務實體經濟的環節較長的金融部門,它們是發揮金融中心輻射力的關鍵,也是吸引國際投資者的重要因素。在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的建設中,需要把握好金融與實體經濟之間的辯證關系,保持金融體系的開放性,以便最大可能地利用各種有利因素,提升上海的金融地位和金融功能。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金融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