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土
酒店生活
◎土土
找一份坐辦公室的工作,是我在這座城市唯一的心愿。但許多事總事與愿違,現實和理想總是背道而馳。它們是兩條各自爬行的高速路,沿著各自的方向延伸到遠方,沒有起點,沒有終點,也沒有交集。它們形同陌路,它們敵對不堪,它們如此不友好。
被多家公司拒絕后,我帶著一身的狼狽、傷痕,灰頭土臉地選擇了酒店前廳接待。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酒店行業,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會選擇這份工作。但既來之則安之,畢竟人家愿意錄用我。我以會辦公軟件、五筆的優勢擊敗了一同應聘的另一個人。眼睜睜看著她走出酒店辦公室近乎散架般的背影,心里滋生出一種無奈卻又無能為力的傷感,她又何嘗不是曾經的自己呢?酒店大廳寬敞、明亮、一塵不染。暖暖的燈光折射到地上的時候,我覺得這里像宮殿一樣高貴。管理前廳的主管剛從銷售部調過來,同事說她是一個不好相處的人,對人對事很刻薄。說這話的時候,同事特意放低音量,還四處掃視,空氣中流露出一絲冰冷的氣息。我隱隱感到一份莫名的擔心和害怕。同事說沒辦法,為了生活忍忍就過去了。
半個月后,我調到辦公室做了文員,我暗自慶幸。
每次與人事經理出門招聘,臨走前,他總會在隔壁辦公室稀里嘩啦忙上一陣,然后拿著車鑰匙、招聘展架突然站在門口對我說,走。我慌里慌張地站起來,甕聲甕氣地說好,顯得有些手忙腳亂,我想主動和積極一些總該是好的。他輕快地從三樓下到一樓,我則在后面屁顛屁顛跟著跑。正忙著上三樓的前廳收銀、點布草的客房領班、打掃樓梯的保潔阿姨都停了下來,先是看著經理飛快地下樓梯,然后是我即將摔倒般的奔跑。他們在這一刻被時間靜止,像是聚精會神地在看一場表演。本打算打招呼,但時間太緊急,如果連走路都跟不上,我何以勝任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坐上車后我繃緊了神經,我不太能確定他什么時候會突然來個急剎,然后我便前傾后倒,只差從擋風玻璃飛出去。
酒店是一家集住宿、餐飲、娛樂(KTV)、會議為一體的三星級酒店。內部被綠化覆蓋,寬寬的草坪,藍色的游泳池,空曠的籃球場。餐廳以粵菜為主,川菜和黔菜為輔。同事說吃了幾年的員工餐,還不知道什么是粵菜,是不是就是炒時在里面加點糖?我們看看他,然后無奈地繼續埋頭吃飯。
一個月后,我終于把辦公室的工作理順。包括例會時間,發放會議紀要、通知,監督宿舍衛生,跟部門負責人促進關系,了解他們的工作動向,以及學會見到不同的領導打哪些招呼。就在我滿懷信心做好每一件工作的時候,經理突然領回來兩個女生,說讓我看看哪個打字更快一點,更適合做文員。我瞬間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張開的嘴巴一時忘了合攏,一臉無辜的樣子。
難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我近乎昏倒。
經理大概看出我臉上涂滿了疑惑,這才忙著解釋說,你已經被調去銷售部了……
我從不曾接觸過銷售工作,聽到升職的消息,心里忐忑不安。
看著眼前上下年紀的兩個女生,我想到了當初和我一同應聘前廳的那個女孩。我沒有辦法把兩個人都留下……
娟也打五筆,臉小得跟雞蛋似的,纖細的身材估計抵擋不了一場大風。話音里帶有濃濃的畢節口音,一個很陽光的女孩,小我一歲。在充滿競爭、人心險惡、世態炎涼的酒店里,她無疑是我最知心的姐妹,我們之間有著許多共鳴。她的前男友是湖南人,一起生活了兩年,因為賭氣說分手,最后真的分了。一只箱子成了她沖動后的任性,待她遠足后再次回來時,發現早已物是人非。
曾經和男友租住的房子里,地上雜亂地堆放著一些啤酒瓶和幾本雜志。整個房間里連空氣都如此傷感。而娟希望的東西卻一丁點也沒有留下,譬如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上了他現在的聯系方式或去處……男友從此再沒出現,也聯系不上,娟發了瘋似的滿世界找他,可一點消息也沒有。兩個人從此分道揚鑣。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角里分明濕潤著。他們只是在枯燥的青春里扮演了彼此的路人甲和路人乙。她明白,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她說:或許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可是現在的她依然是一個人……
娟半年后辭職了,她說想去廣州闖一闖。她不會在電話里刻意跟我講現在的感情生活,我也不會刻意問。如此就當作是過得還不錯吧。或許在她的心里,還涌動著某種希望。只是我們都知道,鐵一般的事實不會再改變。
酒店設立了客房部、前廳部、銷售部、餐飲部、娛樂部、質檢部、財務部、工程部、安保部、人事部等十個部門。每個部門由員工、主管、經理等人員組成。大部分部門是酒店需要的,能做實事。但個別部門卻形同虛設,譬如質檢部,主要工作是檢查餐廳菜的原材料是否新鮮、菜品的質量以及經營部門的衛生質量。但事實上,這些工作早已有人代勞。但因質檢部經理是老板的哥哥,故,他的位置坐得頗為穩當。他經常在包房的麻將桌上忙得不亦樂乎,新入職的同事都以為他是餐廳的常客。娛樂部經理剛入職時是前廳收銀,因為會抽煙,能喝酒,被榮幸地提升為KTV經理。女中豪杰無可否認,但這和管理沾不上邊。一次接待中,因為她工作的疏漏,未及時通知餐廳客人的用餐時間,導致客人未能用上餐。客人因未用餐拒付費用,酒店卻不答應免單。大家都心知肚明,應該由誰來承擔責任。無奈之下,她讓餐廳把餐打了包,爾后送去給客人。客人見狀大怒,將東西砸了一地,還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老板很少來,但凡來,各部門負責人就會被拖去開會,員工們看似不關心,但卻會通過一切可能的渠道打聽會議內容。他們關心的無非是誰又被批斗了,工資是不是漲了。這次開會娛樂部經理被舉報報假賬,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在會上解釋,黃不棱登的臉上,肌肉一陣陣抽搐。她甕聲甕氣地說她在酒店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做那樣的事,如果可以,她愿意把心掏出來給大家看。她想把那句在酒店流行的口號再重復一遍(為酒店獻青春,獻完青春獻子孫),可時間不夠。旁邊很多人都被感動得掉淚了。老板似信非信地點了點頭,看了看她,想說點什么,卻又吞了回去。前廳和客房是兩個需要密切合作的部門,每天打交道的次數比喝水的次數還多。前廳經理人內向,但心眼很多,聽說她經常到老板面前打小報告,客房經理很多次都不愿意拆穿她。一方面身正不怕影斜,另一方面工作還得開展,關系太僵,對大家都不好,所以處處讓著她。在這個大圈子里,有的人確實想把工作做好,但有的人卻只想著怎樣討好領導。他們很清楚某個人是什么樣,但卻不會直言,即便心里恨死她了,卻不會說出來,反而會比一般人關系還要要好。畢竟他們知道,把工作做好了,在這里大小是個官,走出去,啥也不是。
酒店人員的流動性很大,這是每個酒店甚至每個行業都非常頭痛的問題。人事部把原因歸咎于工資太低,老板把原因歸根于人事部工作能力低。如此爭論很多年,問題終究沒有得到解決。前不久酒店新入職一位同事,沒上幾天班就生病了,一連幾天都沒好,離家遠,只能去餐廳吃飯。辦公室主任不高興了。同事知道后,滿心的委屈和尷尬,當天下午,竟拿著行李不辭而別了。在酒店,特別是基層的員工流動性很大,短則三五天,長則三五月。之后,他們奔走于一個酒店和另一個酒店之間,或者是一個酒店與另一個公司之間。一年下來,可能要換四五次工作。各種應聘,面試,入職后,各種新員工培訓。與酒店許多從基層提拔起來的領導相比,這些新員工更加勇敢、自信、陽光。他們不會委曲求全,不會為了自己所謂的位置而不敢走出去。更多的時候他們愿意聽從自己的心聲,尋找更適合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守著一個無望的企業卻舍不得離開,最終只能把自己僅有的那點勇氣和斗志一點點磨光。
在銷售部待了兩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有文質彬彬的,有胡攪蠻纏的,有裝腔作勢的,也有嗤之以鼻的。他們像一張絢麗多彩的漫畫,每一個細節都會勾起你豐富的聯想。畢竟在枯燥的工作中,這多少可以增添些許樂趣。
來住宿的客人無外乎分以下幾種:出差、旅游、培訓,還有就是鐘點房客人。
他是某汽車銷售公司的,常把培訓經銷商的會議安排到酒店來。記得第一次他急匆匆來到銷售部辦公室,問有沒有三十個標間(雙人間)。一米七幾的個子,瘦瘦的身材,一頭油黑的頭發,整個人像極了周杰倫。他區別于其他客人的地方在于低調,平易近人,臉上時刻掛著金燦燦的笑容,似乎憂傷與他相離甚遠。一來幾往,我和他更像是朋友。他是河南人,1987年出生,只比我大一歲。但說實話,他本人長得稍著急了一些,這也許是成熟的標志吧。他是每一次會議的負責人,負責的方面有安排經銷商入住、用餐,通告會議開始與結束的時間,當然還包括與酒店方的訂房、訂餐、結賬等。在我的理解里,這就是打雜的。他的領導叫他小張,我稱呼他小張哥,這似乎又增進了彼此的熟悉度。會議正緊張有序地進行,他坐在會議室外的沙發上玩手機,與正要去查看會議情況的我撞見。莫名的尷尬瞬間從彼此對視的眼神中翻騰而出,在一股強烈的熱流中相撞,之后又不見了蹤影。我甩了甩手,說,您在這兒?他收回眼神點了點頭。返回辦公室的途中,我覺察到手和腳有一些不協調,我想自己這是怎么啦?下班后我收到了他的一條短信:“出來喝酒……”我沒敢回,也不知道怎么回。離開那家酒店后,我們再沒有見過面。有彼此的微信,但從來不會打擾對方。
開鐘點房的客人很多,一開始,我理解為是客人需要短暫的休息。直到一次次看到這樣的情景,我才改變了自己單純的想法。通常情況下,男生到前臺辦理手續,而女生則直接走到電梯旁等待男生,行走顯得躲躲閃閃。當問其需要女生身份證登記時,會告知說兩人并不認識。而退房時,女生和男生會一前一后離開酒店。當然還有另一種,男生和女生會一起大大方方來前臺辦理入住手續,當告知需要兩人的身份證登記時,女生會慢拖拖地打開包,似拿非拿地取出身份證,怪里怪氣地說:我們是夫妻,登什么記。退房時,男生的電話突然響了,他對著女生噓了一下而后接起電話。
“喂,幺兒。你在外婆家要聽媽媽的話,下午爸爸來接你們。”
掛斷電話后,女生顯然生氣了。男生一手拿著前臺退的押金,一手摟著女生的腰說:“寶貝,不要生氣了……”
客人走后的一兩小時里,我總是要呆呆地沉默很久,許多問題始終得不到讓人信服的答案。生活里總是這樣處處隱埋著欺騙嗎?謊言的世界就能讓這么多人心安理得嗎?
像這樣的客人,有的雙方的年紀差不多,有的卻懸殊甚遠。值班時,夜間巡檢會經常見到這樣的情景:有許多二十七八歲的女生打扮成大學生的樣子,背著小書包來到酒店,她們是客人提前打電話喊來的。幾小時后從房間里走出來。臨走,她會嗲聲嗲氣地對客人說:哥,拿些錢給我打車回去嘛。而事實上,有的客人可能和她的父親差不了幾歲。
陳總和小王是酒店的常客,他們之間是老板與下屬的關系,但每一次都同住一間房。在酒店,這已經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每一次來,小王都緊跟在陳總身后,替老板拿著公文包,拖著行李箱。她稱呼老板陳總,老板稱呼她小王。到大廳后,她周到地安排老板坐到沙發上休息,然后由她來辦理入住手續,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著一股職業女性的魅力和干練。她笑著告訴老板:陳總,手續已辦理好,4樓,403房間,是否現在到房間休息?然后退后一步,由老板走在前面。在老板面前,她時刻精神飽滿,笑容滿面。唯獨只有她一個人時,你才可能察覺到她臉上淡淡的一絲憂傷。入住的第四天,老板出去開會了,恰好不需要她同行。無聊之下便一個人坐到大廳的沙發上玩手機。臉上的表情告訴我,她無聊,心不在焉,對現實生活表現出一種煩躁卻又必須去接受的復雜的交替的心情。此時的她與在老板面前那個積極、激昂、陽光的人相差甚遠。在她與微信朋友的聊天(語音)中,我聽到了一些感興趣的話。大抵是說,她討厭和老板一起出差,不喜歡現在的生活,許多事只是為了生活,不得已而為之……
第五天他們退房了,她依然先辦好退房手續,然后緊跟在老板身后,距離不會超過一米,大步走出酒店大廳,替老板打開車門。車和人消失在午后刺眼的陽光中,風一路緊追著他們。
丹的眼睛帶一點斜視,從餐飲部服務員晉升到主管再到財務部出納,除了格外努力,沒有任何捷徑可言。她初中畢業后就在酒店上班,算是元老級人物。當然比她資格老的人還有很多,酒店許多領導都是從基層提拔起來的。丹除了有一個讓人羨慕的職位外,還有一位對她很好的男友。男生從小是一個孤兒,寄養在親戚家。這樣的環境和條件沒有讓他自暴自棄,反而更加刻苦努力,熱愛生活。上中學時,情竇初開的他們表示,對方將是陪伴自己一生的那個人。工作后男生格外努力,六七年的時間,就存夠買房和結婚的所有費用。男生有時會腦筋發熱,從老遠的地方來酒店看丹。但凡來,總要買許多丹愛吃的零食,也順便讓我們這些饞蟲室友沾沾光。就在所有人都看好這段感情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他們分手了。消息像突然空降的冰雹,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頭上,大家議論紛紛,幽靈一般的竊竊私語在午夜里胡飛亂撞,久久不能散去。幾天之后漸漸平靜下來,我想世界上永恒不變的也許就是變。男生知道他被時間和距離打敗,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七年之癢嗎?
在誘惑面前,七年的相親相愛,相濡以沫、相互攙扶都不算什么。
在誘惑面前,可以撇下要一生牽手的那個人。
在誘惑面前,青春是有價的。
男生以各種方法挽回丹,來酒店哀求她,在下著雨的夜晚,去她家樓下足足等上一個晚上。簡直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但都無濟于事。丹的決定像石頭一樣堅硬。就這樣,一段七年之久的感情就此落幕。
她是酒店的分管副總,也是酒店的一把手。
她也是從餐飲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她說話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陣風。沒聽清楚時,只能自己反復推敲,她說過的話不會再重復第二遍。我以會Photoshop博得她許多賞識,她經常安排我設計一些噴繪圖。在酒店,這是很高的榮譽。她常把修改想法在QQ上共享給我。如此反復很多次都無法定稿,這讓我有些惱怒。一次,我在QQ上委婉地跟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QQ上沒有回復,月底的時候,工資莫名被扣了一百塊。后來知道她吩咐的事照著做就好。她說對的東西,任何人不能質疑,對的就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掌握了這一規律,我才沒有再莫名被扣工資。她從網上幫客房服務員訂做了一批工裝,高粱色,款式老得掉渣。貨到那天,她興奮地打開包裝,嘖嘖稱贊道:嗯,好看吧?身邊的經理主管連聲應道,還真挺好看的,X副總果然有眼光。她對下屬要求特別嚴格,稍有不對,就會被她罵個不休,端著臉斜視對方。這是從上而下多年悟出來的管理模式。這樣敢怒不敢言的工作狀態是每一個人都必須適應的,否則卷鋪蓋走人。一次她和酒店老板一起進出酒店,我隱隱感到一些不對勁。后來我終于明白她一個奔四的人為什么遲遲不結婚。“刀光劍影”的例子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領悟,“蜻蜓點水”般的生活卻有很多人樂意模仿。酒店沒有專業的管理團隊,從頭到尾都是幾個所謂的管理人員在管理,而事實上,他們連自己都沒有管好。
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尊貴的權力和地位,是用來發泄不滿的情緒、“干掉”所有威脅到自己位置的人以及辭退所有“不聽話”的人。一個企業,管理層固然重要,但如果一個管理者扭曲了管理本來的意義,那這個人便是乏味的,膚淺的,這個企業未來的路是很狹窄和陡峭的。
離開那家酒店快兩年了,聽說酒店后來停業了。許多同事奔命于各種求職招聘,大部分人至今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一位曾經的領導在朋友圈里說,找了半年的工作,換了五次,面對新公司領導的質疑,第一反應就是逃避。她說,曾經在酒店的驕傲已經在這半年里,被一次次的否認抹殺得面目全非……
在這座城市,我竟發現身邊沒有一個可信的朋友。我像大海里的某座孤島,日日夜夜立在那兒,盼望著某天海水將我淹沒,這便是一生中既渺小又宏偉的目標。除了乏味的工作,剩下的就是孤獨和茫然。無事可做時,我會跑去咖啡廳坐坐。史鐵生說:在一個喧鬧的城市,有一個寧靜的去處,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陽光爛漫的下午,一個人坐在靠窗戶的咖啡廳里,享受著專屬于我的孤獨。窗外人行道的某棵樹下,時常聚集著一群人。他們穿著簡樸,神情迷茫,焦急等待。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稱號叫“背篼”。他們是外來的農民工。沒有正規的工作,沒有穩定的收入,只能靠打零工來維持生活。他們所干的活路有背磚、背水泥、背鋼筋等。工資不高,也不確保每天都能接到活。戴著墨鏡的老板大聲吆喝:背篼,過來。會有一群人蜂擁而至,趕在最前面的人能接到活,商談好價格,坐上老板的車趕往目的地。我頓時木然,競爭總是這般如影隨形。撿垃圾的小女孩是我在上班的途中發現的,十來歲的樣子。她衣著破爛,頭發蓬亂,松垮的馬尾估計是幾天前隨意扎的,身體散發著一股爛臭的味道,黑糊糊的臉上,眼睛是唯一鮮亮的地方。經過她身邊的人,都想避而遠之。她和媽媽住在一間破陋的危房里,房間里光線暗,雜亂地堆滿了各種瓶子、易拉罐等。她們準備等瓶子堆得像一座山,再無法過路時,才打好包拿去賣。很多次,在上班的路上,我總會遇見小女孩背著尼龍袋也去上班了。從后面看,她整個身體被袋子遮住,無數次想,被遮擋下的身體是何等的嬌小、弱勢,并渴望關懷。她會在每個垃圾箱前停留,將小小的手伸進去翻找。很早的時候她就懂得哪些垃圾可以換錢,更懂得在媽媽生病的時候,一個人出來“工作”。人小,卻像一個大人承擔起照顧媽媽的重擔。
生活遠沒有想象中安逸、舒坦,它像一條爬滿荊棘的路,始終高昂著頭,凹凸不平,蜿蜒曲折。史鐵生說:生活就是生下來再活下去,僅此而已!
責任編輯 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