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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馬

2016-11-09 11:45:11胡增官
福建文學 2016年10期

◎胡增官

瘦馬

◎胡增官

1

趙小海消失三年后的驚蟄日,忽然出現在村道上。村道像四山圍合的平野間一把出土長劍,沿溪破開平野,直指西北面的青梅村口。趙小海牽一頭馬,在村道上漸次放大,大成一個人影,后頭的馬像一大坨暗紅血液緩緩流動。

這幕罕見的景象逼近村口,黃昏也逼近了青梅村。殘陽如當紅桃花,浸染暗紅馬血光四濺,仿佛一場災難屁顛顛地尾隨趙小海。

村道上回響馬蹄踩踏水泥道的薄脆嘚篤聲,一群放學孩子聞聲捕捉到馬的信息,驚呼著一陣煙卷過去,圈住疲沓行走的馬。

虛虛低垂的馬繩前首,趙小海蓬松著一頭臟兮兮亂發,一張蒙塵骨棱的臉面,嘴唇焦裂冒血泡,木然地瞻望前方。前方,梅溪河兩岸布列著風雨長廊遮蔽的老屋舍。

“馬好漂亮噢!”

孩子們追隨馬,就像追隨神話,興奮雜沓地叫喊。他們打小陪同土狗菜豬長大,牛沒見過幾頭,何況馬。

孩子們礙手礙腳,趙小海膩煩,說:“去去去,沒見過啊!”

“在電視上見過,”有孩子說,“養馬做什么?”

有孩子聽出趙小海不友好,嘀咕說:“這馬咋這么瘦小,能騎嗎?”

他們俯仰打量馬,呼應道:“是啦,比電視上的矮小多了。”

“放屁!”趙小海額際青筋一鼓一鼓,回頭收住馬繩,“怎么不能騎?我就是買來騎的,不說騎你們猴精毛孩,就是騎一頭大象它也能跑。”趙小海掰開馬嘴,露出馬口尖錐似的牙齒。深長濕潤的口腔里,染了桃花般殷紅。

孩子們起哄:“你騎騎看。”

“才不呢,”他撅嘴說,“我買它賺錢。”

馬好像看出孩子們的輕蔑,頭忽然昂起,咴咴叫上兩聲,腦袋左右晃晃,額際長鬃毛瓔珞似的飄轉,后腿配合著輪番蹬踏兩下。

馬示威,孩子們慌不迭后退。

孩子們跟了一程,跟進風雨長廊下的鵝卵石村道,紛紛疏散開。

趙小海被人攔住了,攔住他的是村主任趙雄。

趙雄坐在河岸連排的美人靠上,和村民扎堆抽煙,扯閑篇,稀奇地看到趙小海和矮小的馬。三年不見死活的人,竟然牽回一頭馬。趙雄躍然立身,斜刺里撇出指間煙頭。煙頭落地一彈,火星自行分離,飛濺到馬的前蹄。

趙小海站住了,馬也站住了。馬對趙雄神氣冒犯反應激烈,當即拉下一泡屎。屎從猩紅肛門輕松爽利屙出,像炮彈,一大團一大團降落,一層層壘起,熱乎乎的一坨。

“你看看,你看看,”趙雄轉而指責地上的馬屎,“這個馬不能養,影響村容村貌。”

趙小海梗住脖子:“誰說不能養?我偏要養。”

趙雄指著馬憂郁的眼神說:“你看你的馬心事多重。”

“馬是畜生,哪有心事,你的心事才重。”趙小海是趙雄不出五服的長輩。他們結過梁子,趙小海不待見趙雄。

趙雄靠近馬。馬擺頭撇腿,長脖頸一拐,差點沒拐到趙雄挺括的西服。趙雄跳腳讓道,馬的前頭一下子亮晃了。

趙小海拽一把馬繩,馬乖巧地走起。

趙雄輕蔑地說:“你等著,遲早吃你的馬肉。”

“吃吃吃,我估計村部的草皮都讓你們村干部吃光了。”

趙小海的罵聲在水面隱約光影間彈跳了一下,跳向對岸,被對岸美人靠上的村民接應住。他們投桃報李,喊話:“你牽回一頭馬,做啥啊?”

“搞旅游啊!”趙小海提高嗓門,唱喏似的拖長尾音。

“你啊,狗改不了吃屎,還沒折騰夠?”趙雄在他身后惡狠狠地說。

“馬有那么好養?嘁!”趙雄對身邊人說,“信不信,青梅村人都吃飽旅游飯那天,趙小海還吃不上,還會死得很難看。”趙雄當了十來年村干部,正干著第二屆村主任,一旦露出官腔,就如巫師布道,言之鑿鑿。

趙小海聽到趙雄埋汰他的傳話,嘿嘿笑了兩下。趙雄這毛孩算逑,我做包工頭領一幫人到城里混光景,他在青梅村拖鼻涕蟲玩小雞雞,家庭破落貧窮。豈止趙雄一戶人家破落貧窮?那時青梅村家家戶戶都窮得叮當響。

2

趙小海能耐大,動靜也大。他風風火火搞旅游那陣子,青梅村知道旅游這雞巴行當的不多。村里有幾個俊些的姑娘在七公里外的碧水風景區當導游,村民拍破腦門想不明白她們干啥子。

“旅游吧,就是花錢去玩,”趙小海比畫著,眉飛色舞地說,“導游就是帶花錢來玩的人玩。”

趙小海早出闖蕩,做了包工頭,見過大世面,知道旅游這回事,不然他不會冒冒失失放棄順風順水幫人起厝造屋行當,一頭扎進去搞勞什子旅游。

講趙小海搞旅游之前,就得先講講青梅村。青梅村是趙小海搞旅游的基地,萌生趙小海搞旅游的源頭。

青梅村位于閩贛交界的閩地。這兒山多到跟大海一樣喧騰起伏。青梅村坐落波浪推涌的疊山峽谷間,一道水從西邊云深不知處兜兜轉轉跑來,直捅捅捅開巴掌。掌間斷紋狀河流叫梅溪河。梅溪河命運似的把青梅村劃拉成南北兩半,河南河北一座十跨步拱橋勾連。不曉得哪朝哪代哪一輩祖宗造下的拱橋,趙小海打小看到橋欄上石獅子不豁嘴也缺牙。趙小海發達后,前前后后請了幾撥子石匠和牙醫,試圖給石獅子鑲牙整形,都回天無力。到城里滿大街流行整容的時候,趙小海已經沒有了財力,更沒有勇氣跨入磨刀霍霍的整形中心請人給石獅子整容了。他上免費公共廁所都得捏緊屁股,唯恐鬧出動靜,誰突門而入向他收角子費,臊他一身騷。他身上能掏出毛發就不錯了,哪掏得出毛角子。

趙小海說:“我也有闊的時候。”趙小海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久他一去三年無音訊。

“你那個闊最多算個土財主。”趙雄很不屑,這時的趙雄當著村主任,剃光一片山種茶,上躥下跳將茶山日弄成生態茶園,向上級拿專項補貼。蓋在村尾的茶廠墻是墻,玻璃是玻璃,豎立院子里刻著廠名的大石頭就花去他十來萬錢。全村蓋了帽的闊氣主兒,遠不是一度闊過的趙小海可比。

可青梅村人都知道趙小海沒撒謊。他闊過,還是頭一個吃螃蟹的闊人。他們記得趙小海當初從外頭背回了一筆錢——足夠在大城市買一棟海景別墅的一筆錢。投資開發青梅村旅游。他萌生搞旅游不是頭腦發熱,那陣子搞建筑老被甲方拖欠工程款,趙小海夾在中間兩頭受氣,錢賺得憋氣。趙小海受夠了,思謀著另找出路。旅游業仿佛一排玲瓏浮凸的性感洋妞,突地橫亙他面前,趙小海迷迷瞪瞪莽撞地晃進去,一瞧,哇,我的娘老子,報章電視上可勁兒地鼓吹旅游業是蒸蒸日上的朝陽產業,霞光萬道,歙縣、周莊、平遙古城古民居游風生水起,都賺個盆滿缽滿。趙小海的心立馬活絡起來,眼前晃出梅溪河破開的兩瓣村莊,南一瓣依山靠河,北一瓣依山靠河,兩岸風雨長廊美人靠,老厝屋舍相勾連,風火墻高聳其間,好一個聚寶盆的古村落。趙小海心思一動,屁股坐不住了,山一重水一重地趕回村里,過家門而不入,爬上村后頭的高處,在星空下坐了一宿。星星像寶石點綴他頭頂。他大概打了個盹,醒來下意識晃了晃碩大腦袋,晃落滿天寶石的當口,天麻亮了。他頂著露水覆蓋的一頭主意,挺胸突肚來到家門前,嚇壞恰巧咿呀拉開厚實老木門的妻子胡大玲。

“死鬼,沒聲沒響冷不丁冒出來,”胡大玲站在門后,一手護住門說,“沒前沒后這時候出現,出啥事了?”

趙小海撿到寶似的喜滋滋,胡大玲吃不準古靈精怪的趙小海是不是犯了花癡,說:“你傻啦!”

趙小海嘿嘿笑兩下,說:“沒傻。”

這些年胡大玲倚重趙小海頭腦活絡,創下一份不錯的家業。村民說他是村里隔了多少代才找回的能人,跟祖宗一樣有經營細胞的能人。

青梅村發達的年月太久遠了,寫在族譜和縣志里蠹蟲糟蹋,紙黃發霉,榮耀卻從字里行間冒出來,印證梅溪河兩岸古民居摩肩接踵、豪宅大屋躍然其間的輝煌來歷。趙小海只讀過小學,認得幾個升斗大字,記得教他語文的趙奮發老師說過,這段輝煌與趙小海間隔了二十二代。

趙奮發老師愛在課堂上賣弄族譜上兜來的老貨。

有清一代,青梅村趙家出了一個巨賈趙嘉業。據族譜記載,趙嘉業四歲才會講話,打小迷戀梅林。十四歲上房揭瓦的年齡,人家上山砍柴,下河捉鱉,他在青梅開花結果時節爬樹賞花采果。趙嘉業的花癡脾性,惹惱他爹捉了他來,吊在廚房梁子上,抄扁擔一頓毒打,直打得趙嘉業下地坐不成,站不成,最終被他爹轟出門,跟著他舅走遠路販運山貨。這一運運出商機,愣是把青梅村的青梅果加工運作成宮廷貢品和民間名品,帶領青梅村民遍植梅林,闖出了一條富路。富起來的青梅村人大興土木,沒出幾年,村里棟宇軒昂,果行林立,富甲一方。后來兵荒馬亂,省界失管,青梅村演了一出富不過三代的老折子戲,回歸萬劫不復的閉塞落后。落后就像失效的時間,嚴嚴實實罩住青梅村亙古不變的輪廓樣貌。但走近了看,卻是千瘡百孔的凋敝,古舊破落的衰敗。

趙小海背著紅色旅行包裝的一袋鈔票,出現在青梅村圩集的那個上午好像也很遙遠了。青梅村的圩集以青梅村為圓心,附近村莊山民來趕圩的擠擠挨挨,差點沒堵掉梅溪河兩岸的街巷。趙小海置身其中,想著有朝一日街上熱鬧的不是山民,而是游客,魚群一樣靜靜游動,導游舉著喇叭講解青梅村的前世今生。魚們此一群彼一行,或穿梭交織,或游入長巷古宅,喟嘆他祖上的雄厚財力,能工巧匠們的精巧構筑,爾后,錢嘩嘩地留在青梅村,流入趙小海家門。他粗略統計一下,村里有兩棟國寶級老宅,四棟省保級老宅。宅院深深深幾許?或三進,或四進,或曲里拐彎別有洞天,或花園游廊不輸皇家御苑。如此古村落古民居在南方不多見,在福建算得上頂呱呱,開發了做旅游,不賺錢都難。

來去十年間,家鄉古宅老厝沒變,他的身份將要再次轉變。趙小海背著錢,一時忘卻了鬧市,思緒難平。

十多年前,村里僅有的九棵紅豆杉,有三棵僥幸長在分到他家名下的責任山上。趙小海瞞住母親,私下里伐倒兩棵紅豆杉,賣給廣東來的藥商,拿了錢做盤纏,溜到海邊城市混世界,沒幾年混成造屋起厝的包工頭,年年吆五喝六帶走村里幾個人。他們投靠趙小海賺錢,趙小海卻厭煩了。別墅封頂竣工,他從開發商那兒領到工錢分給他們,余下的大捆大捆搬入一只偌大的紅色旅行包。

肩挎旅行包,一蹦高跳到一塊頑石上,趙小海居高臨下,說:“哥幫城里干這么多年,把城里打扮得像新嫁娘,新嫁娘再好也是別人老婆,我自己鬧下什么?錢?”他擂動旅行包里鼓突硌手的錢幣,聲嘶力竭,“我們家鄉原本大家閨秀,被冷落成黃臉婆。我要回去把黃臉婆裝扮起來,嫁給游客搞旅游,你們樂意跟我回去一塊干的現在就走,不樂意的自謀生路,各奔前程……”

趙小海環視底下一張張青白臉面死樣沉默。沒有人愿意追隨趙小海回村搞旅游。

他們錢沒賺夠,更嫌棄青梅村破敗閉塞,一個個告別趙小海,悄然迷失魚腥味飄游的城市里。

幾個月后的一個下午,趙小海出現在青梅村的趙氏祠堂。村干部趙雄已經召齊各宗族族長,各村民小組組長,黑壓壓坐在下頭。趙小海挨著趙雄坐前首,面對他們,從很有派的黑色提包里摸出一本不薄的《青梅村旅游規劃書》,“啪啦”摔到桌臺上,開始演講青梅村的旅游開發。趙小海個子不高,五短身材,扛一顆大腦袋,穿一件藏青色大一號西裝,像裹在蟬翼里的蟬身。講著講著,趙小海忽然拿出工地上告別眾手下時一蹦高的熱情,手橫空如大刀一揮,剎那間,一陣風沿著他的手指方向鼓蕩而起,如旋風卷遍青梅村角角落落,犢角旮旯。那時接近傍晚,西偏日頭讓風一卷沒了影子,風卻像浩蕩的魔咒四出沖撞。一聲訇然巨響,趙氏祠堂里聽演講的村民聞聲鼠竄出門,立馬被一陣倒灌的蒼灰色濃煙堵住去路。煙塵漸消,他們發現北街一條老瓦長廊的棚頂沒了影子,露出舊屋老宅滿眼難看的癩瘡疤。數百米老瓦棚頂已然齊齊落入梅溪河,滾滾煙塵濁洪般滔天。佛祖保佑,只有一個老太被掉落的瓦片砸傷。

村民一張張嚇成土色的臉大幾天才恢復血色,他們似乎悟到了什么,相互印證后得出結論:趙小海開發青梅村搞旅游是腦袋有坑的天譴想法。

“是遭了天譴,”當過趙小海班主任的趙奮發一語道破天機,“趙小海開發青梅村旅游,驚動、得罪了祖宗,祖宗拿出點顏色給不肖子孫看看。”

村民們長長舒出一口氣:“就是這個道理。”

村民們明白過來這個道理后,往前捋趙小海拉稀似的演講,終于想明白:趙小海簡直在做春秋大頭夢。趙小海的意思,由他投資開發青梅村古民居旅游,成立旅游公司,賣祖宗的東西,招引游客看青梅村古民居。

他們說,讓成群結隊的陌生人打著旅游旗號擅闖自家門樓,指東畫西地看老光景,談論祖上是非,爾后一收腿走人,冷落老屋老宅一地垃圾,我們分文不名,趙小海當我們是傻瓜。他們說,他老哥子大把大把賺錢,我們免費提供場所,還得義務勞動,他媽的趙小海吃多了腦黃金耍我們,難怪老祖宗發怒。他們邊清理栽落河里的頂棚碎件和瓦礫,邊疏浚河道,邊罵趙小海。三天后,梅溪河清清如初,只是少了很多魚兒。他們拿上趙小海發的辛苦工錢,決意自家房子不讓陌生人踩踏。

村民們背后非議趙小海,趙小海有所風聞,知道大凡做大事,都有不為人理解乃至誤解的地方,何況沒見過大世面的青梅村村民,小農意識,井底之蛙。趙小海沒心思理會,等做出樣子來,非議不攻自破。

趙小海早出晚歸跑項目,籌備成立公司,求爺爺告奶奶地逢廟燒香,求情簽字畫押。材料一層層報上去,批復一層層傳下來,終于辦全了手續。公司成立那天,趙小海請了碧水城一幫頭頭腦腦進村,在趙氏宗祠前揭下披在銅牌上的紅綢,放了一串轟天響的鞭炮,驚嚇一村的狗齊聲朝宗祠狂吠。趙小海擺了幾十桌宴席,在村口排出長長龍門陣,答謝村民和上級頭頭腦腦。

趙小海喝爛醉。上級頭頭腦腦驅車剛走,趙小海東歪西倒指著車屁股罵道:“操你娘的土匪!嘔——”

妻子胡大玲見勢,撐住趙小海,斥道:“尹局長,你也敢罵?”

“我,我不罵尹局長。”

尹局長是碧水縣旅游局局長,趙小海搞旅游的指路恩人,嘴上沒毛,年輕有為,到任兩年,幫碧水風景區拿回AAAAA級風景名勝區和文明山兩塊金質牌子,著實擦亮了原本就挺亮的碧水風景名勝區。他給趙小海打氣,趙小海像打了雞血,力爭青梅村旅游接待人數第二年破萬人次。

“這個算低估,你想,碧水風景區年接待百萬人次,青梅村距離碧水風景區七公里,撒把腳就到……”尹局長附耳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趙小海正中下懷地頻頻點頭。

公司開業揭牌,尹局長說了一番旅游興縣戰略之類熱情洋溢的官話。趙小海頻獻殷勤,巴掌都拍淤青了。尹局長最初聽完包工頭出身的趙小海頭頭是道談旅游規劃,談青梅村旅游開發前景,由衷折服,當即決定把青梅村古民居游列入重點扶持項目,幫趙小海出謀劃策,請碧水學院旅游系做了一份長達百頁的青梅村三十年旅游開發規劃書,連一條陰溝都納入規劃范圍。趙小海花去一筆大價錢。

有了規劃書,導游詞請老班主任趙奮發撰寫。趙老師行將退休,平時愛倒騰些故紙學問,個把月時間的鼓搗,一套青梅村掌故導游詞印成冊子。趙小海付給趙老師一筆錢,拿上小冊子,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尹局長案頭。有了糊弄游客的古民居老家族生動故事,等于兵馬未到已備足糧草。

兵馬是現成的,就在七公里外的碧水風景區螞蟻似的爬行,把他們的爬行弄成站立,引進青梅村看老房子逛老街就成青梅村古民居游。趙小海在魚腥味城市工地上就想到財源和由頭,尹局長為他的由頭開路,引領趙小海步入了一場三百來個導游參加的導游員聯誼會。

導游員聯誼會借用五星級酒店的大型歌廳舉辦,紅男綠女翩翩起舞的間隙,尹局長滿面酒色,眼露藍光,引薦身邊伴舞的導游員協會副會長殷梅梅給趙小海。

殷梅梅頎長身材凹凸有致,是當地日進斗金的金牌女導游。后來趙小海才知道,殷梅梅和尹局長有一腿,他幫趙小海引薦殷梅梅,讓殷梅梅在導游員中鋪路搭橋,導游拿門票五成回扣,殷梅梅抽走其中一成。周邊傍碧水風景區辦起的民營景區,導游帶游客去消費,都提四至五成的回扣。不成文的潛規則,也在趙小海規劃的道理里頭。

趙小海拉開架勢開始經營青梅村古民居游,開放的是無本生意,但大半年折騰下來,拆東補西,趙小海背回的鈔票就像熱夏里的冰塊,一層層融化了。

鈔票冰一樣融化,趙小海并不恐慌,錢花出去還能賺回來,賺回更多的錢。第二年入夏,碧水風景區漸入旅游熱潮的時候,青梅村旅游流露出稀稀落落的綠意。梅溪河兩岸鵝卵石鋪就的村道上,游移著三三兩兩紅綠黃小旗帶領的游客。導游半哄半騙他們來這兒看破舊古民居,聽趙小海聘的定點導游員講解磚雕、秀樓、趙氏祠堂……

出自趙奮發老師瞎咧咧編排的導游詞,完全神話了青梅村老物件:祠堂大門一對外露的礎石,與門楣上一對圓形突出的磚飾件對應,合稱“門當戶對”。一大戶人家門樓磚雕美如花園,刻著牡丹富貴、張果老倒騎驢,還有趴著五只蝙蝠什么的圖案。導游比畫著說,你們看這五只蝙蝠,象征五福臨門,總之都是吉祥的象征圖案,可見古人的創意,是中國人民的智慧結晶,云云。游客們常年生活在鋼筋混凝土叢林和一個個抽屜似的組合在一起的高樓里,看到這些氣派老樓,好學的長了知識,不好學的權當到此一游。

幾個女游客打鬧著從一棟老宅走出來,大聲談論老宅里通往后花園的那扇婆婆門。要說婆婆門,還真是天字一號的特色。一扇門柱做成吉他狀的女體造型,弧度夸張,凹凸有致,古稱芭蕉門。趙奮發老師腦洞大開,愣說成是一道婆婆門,說古時候此大戶人家婆婆選媳婦很嚴格,只有身材窈窕頎長到逶迤流暢貼緊芭蕉門的才夠格做她家媳婦,如此一代代流傳至今,雖早已家道中落,但此條件始終不變。為瞎掰出這道化腐朽為神奇的婆婆門,趙小海另獎勵趙奮發老師五百塊錢。女游客們就沒想到,與她們摩踵擦肩錯身踅進門的那個水桶腰女人,就是這家媳婦。

看著游客三三兩兩轉旋梅溪河兩岸,趙小海心里有底,豁出三兩年時間,三兩年后的光景,難說游客不堵了村道,到那時另開發村對面的山窩,搞個自然景點分流游客,如此這般,青梅村就不是一度輝煌后被人永世遺忘的窮山村了。那時,村民放下鋤頭扁擔,家家戶戶打開家門經營古玩字畫、旅游紀念品和餐館,后生姑娘到他公司做導游開旅行車,足不出村就能賺個豐衣足食,盆滿缽滿,多造福村民的功德啊!趙小海陶醉了。

好景不長,趙雄找到了趙小海,說:“趙小海,我們村給你用,你得交保護費。”

“憑什么?”趙小海對趙雄這個族親沒好印象,老是指手畫腳指揮他出錢幫村里做事。為落實上級打造衛生村,趙雄找趙小海出錢買了二十個垃圾桶沿街擺設,把分散的臟集中到一塊臟。

“憑什么?就憑你利用村里的資源搞旅游賺錢,”趙雄感冒,鼻子悶悶哼唧,指著河邊老房,“這些房子都不是你家的,你帶他們看別人的房子賺錢,天底下有這么便宜的事?”

“但也不是村里的,憑什么村里收?”趙小海說。

“村委會代表村民,就憑這一點。”

“想得美,你收去胡吃海喝,”趙小海說,“我和村民說過,起步階段,免費使用,三年后做大了,按比例分成,和你有毛關系。”說著,趙小海拂袖而去。

趙雄吹胡子瞪眼,不相信趙小海不就范。他安排村干部雇了幾個混混攔截開進村的旅游車,不讓游客下車。游客火大,罵導游。導游挨游客七嘴八舌埋怨,氣呼呼地打趙小海電話。趙小海就在車門外,和趙雄他們村干部爭辯,接到車內電話,揮舞拳頭想揍趙雄,被趙雄雇來的混混摁住手臂,說:“你想干嗎?信不信,你會死得很難看?”趙小海見人多勢眾,好漢不吃眼前虧,罵了一句趙雄,眼睜睜看著旅游車從他身邊掉頭,導游頭探出副駕座玻璃窗,哭腔哭調地說:“趙小海,你耍我。”

一車人罵罵咧咧,被一溜煙帶走。

趙小海傻眼,強龍斗不過地頭蛇,何況趙小海是土著,他只有受降的份,說:“好吧!”

趙雄得意地笑了。

趙雄眼睛小,一笑,眉頭眼睛擠在一塊,一副丑相。

趙小海投降就范,殷梅梅聽到消息,跑來打氣,說別怕,有我呢。

趙小海狐疑地望著長一雙狐媚眼的殷梅梅,不相信她的能耐。

殷梅梅嗔怪:“你看我干嗎?我臉上長痘痘?”

“沒。”

看趙小海一副木訥相,她湊近趙小海耳語。一股幽幽好聞香水味飄過來,趙小海振作了一下,將信將疑,讓她試試,死馬當活馬醫。

奇怪的是,第二天游客進村,果然沒有遇到混混阻攔。他兀然醒轉,證實殷梅梅和尹局長有一腿的傳說不虛。趙小海知其一不知其二,一個旅游局局長管不了村委會,分管旅游的副縣長管得著。就這,趙雄死了收管理費這條心。

趙雄心死,村民的心不死。五一黃金周七天長假,碧水風景區人滿為患,導游趁機鼓動如簧之舌蠱惑坐不上皮劃艇的游客,拉他們來到青梅村旅游。玩碧水風景區,導游拿不到分文回扣,青梅村古村落游,趙小海給回扣。有錢能使鬼推磨,那幾天青梅村從頭到晚人多如大米。

青梅村民開了眼界,篤定他們當初想法,游客進來扔錢,老房子也能賺大錢,趙小海賺走的,理當是他們的錢。

人的心思一動,動到一處去,串在一起就不是心思,是民意和訴求。村委會支持民意和訴求,民意和訴求立馬上升為公權力,叫停趙小海搞旅游。趙小海可以不聽村委會,不聽眾村民就不成了,東家不讓游客進老房。東家進不去,去西家,西家看到東家不讓進,他也不讓進。游客逛了半條街,看到一條沒名堂的溪和沒名堂的鵝卵石村道,費了錢不說,還白費工夫,這不是耍我們嗎?于是投訴,一撥撥地投訴。消委會出面處理,退還門票費用,揚言吊銷趙小海旅游營業執照。但揚言歸揚言,執照還在趙小海手上。要命的是省報一條曝光消息——《碧水旅游秩序混亂,誆騙游客古村落游》徹底惹惱當地一把手,下令徹查。一把手開口,副縣長尊令,尹局長擋不住,趙小海營業執照被吊銷,罰款三萬元。

趙小海傻眼,找拿過他好處費的殷梅梅,殷梅梅翻臉不認人了。

趙小海直找尹局長,尹局長說:“你自找的,我管不了。”

趙小海氣吐血,如死了爹媽,回頭求村民,村民代表說:“你做初一,我們做十五,怨不得人。”

趙小海經營青梅村古民居游經營了一年多,平日稀稀落落游客,門票收入不夠發幾個雇員工資,好不容易挨到黃金周射精似的射來幾股游客,卻賠了錢,還惹下一身騷。而且事情沒完,導游帶的客人怨氣全發泄到導游和地接社身上,回到家里又投訴組團社欺詐,違約私自增加自費景區誆騙他們。組團社挨罰,怨氣全發泄到地接社,地接社賠了夫人又折兵,最終歸咎牽線搭橋的殷梅梅,要殷梅梅賠錢。導游吃啞巴虧咬碎銀牙往肚里吞,殷梅梅不吞牙,她追到趙小海家要錢。趙小海不在家,她賴著不走。胡大玲不干了,攆她走。殷梅梅一走,胡大玲和回到家的趙小海吵了一架,憤然去了娘家。趙小海傻眼,一年多下來倒欠一屁股債,又氣走了妻子。他想還好天無絕人之路,還有未來可期盼。可趙雄的到來,阻斷了他的未來。

趙雄宣布,青梅古村落旅游由村里成立公司統一規劃、開發、經營。

趙雄說:“小海你沒有經營的主體資格。”

“主體是什么東西?”

“主體就是主體,我能做主的體制。”

“說得輕巧,你做主?我投入修繕、清淤、整理村容村貌花去幾百萬,你還?”

“沒人叫你做,你自找的。”趙雄露出嘲弄神情。

趙小海猛吼一聲,攆上前,被趙雄伸腿閃電似的勾了一腳。趙小海一個鷂子翻身,坐倒在地。

趙小海屁股墩麻麻疼,疼上心尖一竄一竄,像火苗舔燒,癡癡地目送趙雄大胖臀部一扭一扭遠去。仰望懸空發花的日頭,趙小海沖動地哈哈哈大笑三聲。笑聲炮彈似的擊落日頭花繽紛墮入梅溪河,一時團云遮望眼。他默默地爬起,撣了撣屁股,一步步飄移出村口,飄了一段路,回頭熱烘烘望一眼青梅村,決絕地走了。

3

趙小海一別三年,去向成謎,三年后驚蟄日,他牽回一頭馬。一頭馬和幾年前扛回一袋錢對比,體積大了不少,格局卻小了很多。一頭馬幾千萬把塊錢,它能馱起什么?東山!村民笑他,趙雄笑他,胡大玲也忍不住笑他,你消失三年音信全無,就賺回一頭馬?

趙雄說:“一頭馬馱得起游客,馱得起我們幸福,也馱得起東山。”

胡大玲嘎地笑岔氣,抹一把滿臉淚花,說:“你大腦三年前就壞掉了,我們離婚吧。”胡大玲口氣儀式感很重。趙小海生死茫茫,她獨守三年空房,就等回一頭馬,這頭馬還不像樣,“氣死老娘了。”胡大玲悲嘆,提起潲水桶喂豬。她喂了三頭豬,去年青梅花開放熱旺時節,縣里主辦青梅村梅花節,前期興師動眾整治環境,責令胡大玲限期拆除豬圈,胡大玲頂住不干。限期過了,梅花節臨近,要強拆釘子戶的違章搭蓋。鉤機揮舞長臂,巨型螳螂一樣轟隆隆撲過去,眼瞅著吞噬豬圈。

胡大玲見勢不妙,麻利地撞過去,躺倒鉤機鋼鐵長臂下。

在場的冷汗直下。

“好險。”

“不要命!”

……

鉤機不怕豬,怕人。鉤機退走后,胡大玲搬進豬圈住。那時豬小,豬在她床鋪底下哼哼唧唧轉來轉去,尖凸嘴巴拱動床板底部,孩子似的頑皮。胡大玲和豬睡了二十二天才撤出豬圈。

青梅村梅花節環境整治小組沒轍,在她豬圈外圍加一層藍色鐵皮擋墻,噴繪裝飾出古墻青梅白花圖案,像一堵文化墻。

豬圈留了下來,趙小海在豬圈旁搭了一間馬廄養馬。馬廄豬圈在山墻后頭,朝著一片田疇,馬嘶呼應豬嚎,馬嘶豬嚎又和著山墻里趙小海胡大玲的叫罵,攪亂青梅村畜禽正常生活。幾條狗看到陌生人不吠不叫了,尾巴快意搖動。

山不轉水轉,趙小海做破產的青梅村古民居游,村里收走一做,沒費多大勁做出了人氣。趙小海在內蒙幫牧民看馬,看到電視上大人物前呼后擁來到青梅村考察新農村建設的鏡頭,和南來北往游客穿街過巷,才知道青梅村古民居游成氣候了。他失眠了,房還是那些房,河還是那條河,熱鬧卻不是他的。他沮喪自己在不對的時間里做對了事,想了又想,毅然決然辭別高頭驃壯蒙古馬,從江西養馬場牽回這頭個小南方馬。趙小海做上弼馬溫,像孝子一樣服侍馬,叫馬替他賺錢養家。

村里成立的旅游公司專事經營青梅村古民居游,代表村民意志,以保護村莊環境為由,限制趙小海的馬走村穿巷。趙小海住在村后頭,每天牽馬繞村莊,迂回到村前首的廣場,駐馬攬客。廣場偌大水泥坪,也是停車坪,不到黃金周,坪上只趴幾輛車,空下大半個坪足夠馬兒溜溜。坪的后頭,隱約牽連著成片青磚馬頭墻,恰好做游人牽馬騎馬照相的背景墻,取意滄桑古韻和流失的鄉愁,游客帶回去做個到此一游的紀念。

馬不是南方尋常物,游客坐車來到廣場,拉開車門看到馬,眼前一亮,蠻稀罕地靠攏打量,女人愛秀,小孩愛馬,擺個姿勢就想拍,好像馬是一座雕塑,牽馬的趙小海是雕塑的一部分。趙小海伸出大手掌,五指岔開,喊:“不能拍,給錢!”

有手快的按下快門偷拍,訕然一笑躲開,手慢或講規矩的遲疑了。有說:“要錢不拍。”

有說:“多少錢?”

“二十。”

“各位團友,快跟上。”導游一手舉旗,低頭對著胸前的麥催促。游客便一窩蜂卷走。趙小海和馬都空落下來。

游客進村轉個把兩個鐘頭出來,想拍馬的心里有數,交錢騎馬拍照,張數不限,一人二十,先交錢后上馬。那時手機沒照相功能,拍照不是單環相機就是傻瓜相機,“咔嚓咔嚓”按幾下。

導游催命似的叫喊:“走啰!”

游客沒上車,車是不會開走的。上馬拍照的游客基本拍個了盡興。

一天來幾撥子游客,趙小海一天兩三百進賬,比起當工頭的收入少了,也和他當初開發旅游的理想有很大差距。趙小海不嫌少,摔過跟斗的人,比較容易滿足,好像看破紅塵,看破自己,滿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現狀。自打村里搞旅游,開餐館、擺攤設點賣紀念品賣古董的多了,他們的收入,除開餐館的,都不比他高。

看著游客三五成群進進出出的熱鬧,趙小海發愣,當初如有這么多游客光顧青梅村,幾年過去,他不賺個缽滿盆滿,至少鞏固下村里牛逼哄哄的富人地位。造化弄人,落到了今天牽馬供拍照賺碎銀子的境地。

幾個月后,趙雄忽然找來。趙雄的意思,要趙小海交場租費,一個月一千。

趙小海急眼:“場子是全村人共有,我也有一份,干嗎不能做?”

“場子是村里的,就算有你一份,能有兩三個平方米吧,不夠站一頭馬的面積。你占用了別人地盤,不交錢哪成?”

趙小海說:“這是強盜邏輯,我不交。”

“不交?你敢!”

“能把我咋樣?”

趙小海的挑釁,惹惱趙雄,說:“你等著瞧。”

他掛了一個電話,叫來幾個小青年,手執木棍在馬面前揮舞。馬見到棍子發憷,撒腿便跑。牽馬的趙小海給馬冷不丁一拽,拽個嘴啃地,嘴里一股腥熱,疼得呵冷氣,抹一把嘴巴,滿手血沫。他罵咧咧,趔趄著爬起來,小青年和趙雄都走了,馬卻不知去向。

趙小海邊操趙雄祖宗十八代,邊找馬。沒怎么跑的馬,跑到了幾公里外的山里。天斷黑,趙小海才牽馬回村。

趙雄沒完,連續幾天派年輕人滋擾趙小海經營馬照相。趙小海不勝其擾,請降納貢了。

4

趙小海殺馬是在一年多后,帶攝像頭的智能手機普及到像從娘胎里帶來,游客個個是攝影師,拍張照片上傳微博仿佛是出門旅游唯一的動因。他們不騎馬,他們拍馬,馬和后頭古民居都是鏡頭里風景。他們甚至嫌棄牽馬的趙小海入鏡破壞照片美感。他們爭先恐后拍了照上傳到微博供人點贊獲取成就感,愿意上馬拍一張的并無加增,反而略減。

趙小海擋也擋不住他們私拍,氣得吐血,買馬喂馬,像服侍祖宗一樣服侍馬,馬卻成了免費景點。游客的賴皮,跟流氓強盜有啥兩樣?奶奶個逑。趙小海無名火忽悠忽悠冒上來,頭頂如同煙囪吐煙。但沒有誰同情他,包括胡大玲。胡大玲從不幫趙小海割馬草,游客走光后,他牽馬到后山坡吃草。

這兒的草不養馬,吃草料不見長膘。馬兒瘦小,骨棱棱支楞著;毛色本不油亮,愈養愈枯澀,養到后頭開始掉毛。

胡大玲罵馬賠錢貨,罵馬也像罵人,盆盆罐罐弄出老大動靜發泄不滿。他一天的收入常常不上百元,有時分文無收。胡大玲的不待見,趙小海很苦惱,坐在后山坡,望著馬兒憂郁地啃噬枯黃草皮,自言自語:馬呀,你怎么這么不爭氣,養你還不如養一頭牛。養牛做啥呢?眼下沒誰家拉犁耙田。地荒了,牛變成牛肉進入村民饞胃。他想,要是買回一頭牦牛、一頭駱駝搞旅游,是不是更有搞頭。他看到電視上牦牛拉游客在青藏高原游走,看到駱駝馱著游客在沙漠上行走,落日余暉映照下的牦牛拉客、駱駝馱客的場景那才叫一個壯美。眼前的馬,耷拉腦袋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草,真像臨刑前的犯人,對格外賜予的最后一頓豐盛飯食,提不起半點饕餮的精神頭。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買回一頭驢。驢會馱重,它不會。趙小海試過,馬吃飽喝足,他想騎著馬威風回家,讓村民領略馬會賺錢,還能騎。他騎過馬,在村民眼前消失的三年里,騎著高大蒙古馬幫人放羊。

趙小海試著爬上瘦馬馬背,屁股挨到馬背當口,硌石頭那樣鈍疼了一下,臉上抽搐痙攣,怪不得游客下馬都喊屁股疼。他買馬不配馬鞍,搞旅游,游客上馬照個相就下馬,馬充其量是個活道具,哪用得著馬鞍穩定屁股,舒適地馳騁?趙小海屁股鈍疼,傳導大腦也隨之鈍疼了一下,這馬該有多瘦呀!買來就瘦,自己養著,更瘦得不成樣子。馬跟著自己受委屈了,過幾天進幾袋好料喂肥它。趙小海受自己鼓勵,兩腳用力一夾,馬卻紋絲不動。趙小海手往后一拍,馬動了動,腳卻鉚定不放松。趙小海有些氣餒,心生一絲絲失望和同情,下馬不折騰它了吧。他抬頭側身準備下馬,卻瞥見百米外的小店鋪門口,趙雄和幾個村民朝這兒看,臉上的喜樂,像是看笑話。趙小海臉上架不住了,像敲石頭,揚手朝馬屁股使勁敲下去。馬被激惱了,竟撒腿開跑,跑出幾步,驀地失了前蹄,雙腿齊齊跪了下去。趙小海驟然往前拋,像一包沙袋滾落瘦馬前方。趙小海摔得不輕,趴在地上好一會兒。聽到趙雄他們嚷嚷著走近,趙小海一手撐地,齜牙爬了起來。

趙雄望著撐腰曲背的趙小海,故作關切地說:“怎么樣?要不要送醫院?”

趙小海哼哼說:“不礙事,這馬太烈了。”

趙雄寬容一哂,說:“是太烈了,烈得像醉鬼。”

“什么意思?”趙小海警覺地說。

“沒意思。”

“是沒意思,還不如一頭豬,豬還能騎一騎。”趙雄的隨從附和道。

瘦馬臊他不淺,趙小海恨不能找條地縫鉆下去。

促成趙小海殺馬不是馬顛他下地丟了面子,讓他腰痛了一個星期。他沒責怪馬,反而責怪自己輕慢虐待了馬,給馬喂了幾袋上好的飼料,配回了一套馬鞍。臨近國慶節,這馬長膘,皮毛油亮起來,精神頭也跟著抖摟了。他私下里試了一下馬的身手,騎上馬背驅馬走,馬嘚篤嘚篤地慢慢走了起來。趙小海很滿意,指望它國慶派上用場。

國慶黃金周,來青梅村的游客真多,一撥又一撥,好像青梅村有一座金礦,大家都循跡接踵找上門淘金砂。趙小海身子擋馬等著生意,生意沒找上來,找上來的卻是私下明拍。趙小海沖著前方舉起的長槍短炮和手機發飆,快門還是“咔嚓”一片,像波浪,一浪走了一浪來。有叫人站到馬前拍一張的,趙小海趕上前,那小妞匆匆拍妥,兔子一樣歡快地蹦跳著跑開了。這些不要臉的癩皮狗,趙小海吹胡子瞪眼。

趙小海急眼巴望有人花錢牽馬拍照,或者騎馬拍照,甚至讓馬走起拍。后來,果然接續有人付錢騎馬拍照,趙小海的心情跟著好了起來。騎馬人想在馬背上多逗留點時間多拍幾張,趙小海一致鼓勵,像是他們給了他多大面子。

趙小海腰包鼓起來兩天,心情跟天氣一樣好生明媚。碧水風景區黃金周七天有五天紅火,他估摸青梅村也會有五天紅火,第三天幾乎是高潮。一早來的游客就把青梅村堵塞得滿滿當當,馬前馬后都是人影,好不容易騰挪出一個地盤立馬供照相,生意也像是馬馱來的,把趙小海給樂的,攥緊懷前收錢的挎包喊親娘。

俗話說物極必反,樂極生悲,趙小海賺錢賺到眼睛笑沒影,收錢收到手酸背疼,一個意外讓趙小海連日的忙碌化作泡影。時值晌午,游完青梅古村的游人陸續回流,與從碧水風景區轉道過來的游客會合,意興闌珊和興致沖沖匯聚擁堵在一塊,擾攘聲音令一向溫馴而孤獨的馬兒不安。它緊張地東張西望,客人牽馬合影時它心不在焉,不時蹬踏兩下以示煩躁。趙小海不露聲色掩飾內心燃起的一點點惱火,養馬千日用在一朝,你不配合就宰了你。他的氣話還未落肚,忽然出現騷動,趙小海沒弄清咋回事,身邊的推搡貿然升級,一個瘦長黑影像猿猴一樣懸空射過來,重重砸中馬的腹部。馬揚首嘶鳴一聲,斜刺里沖出去,瘋了似的邊跑邊沖撞。擁堵的現場立馬變成屠宰場,奔逃的沖撞的倒地的無所不有,呼爹喊娘聲此起彼落。趙小海意識過來出大事已經遲了,現場狼藉已如劫后余生。趙雄他們聞訊急找肇事主人趙小海,趙小海蹲在方才站馬的地方,泥塑似的一動不動。

“站起來!”趙雄一張臉豬肝樣兇煞。

趙小海不動。

趙雄聲嘶力竭又喊了兩次站起來,趙小海依舊死人狀定型。他最終被趙雄身邊兩個人拎脖子揪起。

身前身后圍了幾重人,人人臉上寫著驚恐與慍怒,聲討、譴責和哀嚎嘈嘈雜雜,淹沒了趙小海耳蝸。

剛才紅彤彤的日頭說沒就沒了,一大朵烏云籠罩住青梅古老村落。

趙雄他們現場逮住趙小海,禁閉在早年關結扎對象的村部密室里等候派出所發落。派出所提走趙小海拘留二十四小時后,由老婆胡大玲領回家。胡大玲這回沒發飆,一言不發陪著趙小海,好像趙小海是個神經官能性患者,需要家屬一路陪護。

這場馬兒引發的踩踏事件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當場踩傷五人,其中一人為七歲小女孩,好在沒重傷。但家屬不依不饒,先是吵到村部,而后是鄉里縣里。縣委書記縣長第一時間上醫院慰問安撫,第一時間出面調停,除了天價賠償,對方提出的醫治、陪護和家屬往返盤纏等一應費用他們都應承。他們擔心引發衍生事件,弄到不可收拾,花錢消災堵住他們嘴巴才是第一要務。可事情還是捅出去了,當時瘦馬鬧場有媒體記者在,一篇《碧水旅游管理混亂,黃金周引發踩踏事件》的問題報道登載省報上,并在網站和微博上發酵。旅游業是碧水縣支柱產業,支柱的支撐點是名聞海內外的碧水風景區,多年打造的美譽度將毀于一旦,書記縣長當即拍板層層問責,旅游局尹局長被停職,建議村民委員會撤掉趙雄村主任職務,殷梅梅從中漁利難脫干系,挨重罰并吊銷國導證;青梅村暫停接待,整頓后另行通知是否開放。始作俑者趙小海露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賴相,肇事產生一應費用由他賠付,他賠啥呢?房子!

趙小海房子是座兩進院落,有十來間房,青磚小瓦馬頭墻,回廊掛落花格窗,典型的江南老宅,雖說不是旅游必看的古宅,但它的考究在村里也排得上號。趙雄早已覬覦趙小海老宅,此番趙小海惹下禍,連帶他花大代價弄來的村主任當不成。他好像大人不記小人過,提上幾捆錢,帶了兩個人找上趙小海家門。

趙小海和胡大玲都在家,正為六萬賠償款沒著落的事愁腸百結,趙雄主動提錢上門。

趙小海明知來者不善,還是把揪成一團的身體打開,豎直,熱情地泡茶遞煙。趙雄提出租用他們房子十年,每年租金四千,一次性付清。錢壘起來,紅紅地擺在八仙桌上,火一樣舔著趙小海心口。四萬租用偌大老房十年,白菜價,等于打劫。趙雄的威逼利誘,趙小海不做聲,胡大玲做了主,她說行,就按你說的辦。她在趙雄事先擬好的契約上簽字。不等趙雄他們離開,她抱了錢出門。

趙小海沖出門攔住她說:“老婆,上哪兒?”

“別攔我,”胡大玲赤瞳露兇光,“攔我,我撞死在你面前!”

趙小海讓出一條路,失神地望著她紙樣薄的身影飄出去。

5

瘦馬失蹤了三天,趙小海找它的時候手上拎著刀。

他拎一把殺豬用的刀四處找馬。走過的地方,迎面碰見的人看到他手上舉著一把冰片一樣閃亮鋼刀,紛紛退避,唯恐慢了一步脖子上挨冰涼一刀。他們判斷趙小海大致被馬和賠償款逼瘋了,誰惹他就得死。這個信號迅速傳遍青梅村,一個發瘋的人怕誰?不怕誰!趙雄不得不找借口上鄉里開會。

趙小海舉著鋼刀穿行青梅村風雨長廊,穿越被歷史弄舊的長長青磚古巷。他把歷史割裂了,一塊塊躺倒在青梅村古老時空里,顯得殘破不堪。他穿出古巷來到一片菜地,晚熟的高粱被奔跑的刀口掛落,飄轉著栽落畦壟間。跑出菜地,橫過村道時,趙小海讓一部滿載毛竹的農用車一擋,略一遲疑,急不愣登卷入農用車扔下的柴油濃煙里。他冒出頭的時候,已經上了田疇,掠過濃翠荒田,掃動荒草窸窸窣窣脆響。田的那頭一座小山包,小山包是村莊平野與大山的過渡,趙小海奔上小山包時開始氣喘,坐在亂石路沿大口呼氣,嘴里吐出的白煙在不低的氣溫里居然成型地裊裊。歇了一氣,他舉刀立起,就地轉一圈,像個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敗將,為找不到同歸于盡的對象沮喪。

趙小海進入大山峽谷時遇到了一條奔流不息的溪流。溪流亂石堆疊,水流湍急,擊打出雪花一樣的水沫。趙小海腳下幾個蜻蜓點水,如身懷絕技的輕功高手,上了兩旁雜木林層疊的小道。翻過一座山,是一片茶園谷地,一搭眼望見茶園盡頭灌木叢間斑駁著暗紅色塊,分明是他家的馬。趙小海如同吃下超量興奮劑,聽得見血管里熱血奔騰的聲音。找到了,這個該死的畜生,賠錢貨的畜生。他飛奔過去時,瘦馬仿佛聽得懂主人腳步,竟從灌木叢中鉆出來,頭朝他迎迓。

趙小海的刀挨近馬頭時愣了,馬兒田螺大眼睛的眼瞼盈掛濕漉漉淚水,眼瞳里流露哀傷悲愁。趙小海讓馬淚點中穴位,垂手定住,那刀竟如軟化的玻璃無所作為。趙小海任憑淚水順著腮幫滾滾而下,與馬對視無語凝咽。

趙小海醞釀仇恨,結果適得其反地醞釀出滿腔似水柔情和惺惺相惜,于是長長呼出一口氣,摩挲馬背上柔滑長毛,牽著馬下山。

趙小海一手牽馬,一手提刀出現在青梅村口,大伙兒像看西洋鏡,納悶趙小海意欲何為。進入村口風雨長廊時遇見了趙奮發老師。趙老師抱著雙手笑嘻嘻地說:“小海啊,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你看看這馬,瘦得像驢子,驢子能馱,這馬啥也馱不了,就給你馱來一堆麻煩。”

趙小海胸間不由崢嶸嶙峋,嚯哈一聲,手起刀落,斜刺里劈入瘦馬脖頸。這是一把半月形薄韌剁骨刀,油桐短手柄。趙小海父親當年殺牛用的這把剁骨刀,擱在閣樓墻角有些年,趙雄強租他老厝那天,他們一走,趙小海摸上了閣樓。他記得父親殺牛,反被一頭牛角如彎弓的膘壯水牛釘死土墻上的那個上午,他接到噩耗找過去,看到父親貼墻懸空站立,仿佛他是被牛釘住的掛畫,眼睛爆裂著剎那的驚疑。水牛始終塑像一般抵著頭,兩只牛角齊齊插入他左右肋骨。父親胸前并無一星半點血印子,但父親已經死了。水牛讓憤怒村民活活敲死。它不死,串在牛角上的父親沒法取下來。

殺牛,見者有份,家人急著收斂父親,只有小學生趙雄去了殺牛現場,呼哧呼哧抱回一個大牛頭。牛頭分給他家是趙雄父親的主意。趙雄父親是村長,村長有發落隊里罪牛的權力,罪牛以頭抵罪任從死者家屬懲處。

趙小海家請道士咿咿呀呀念經超度屈死的亡魂。入土為安處理完父親后事,趙小海抱起擱屋角皺縮發臭的牛頭,連毛帶皮扔進大鍋里煮了一晝夜,直煮到一鍋糊白,皮肉和牛頭骨徹底分離。牛頭骨白生生,精致,像一件藝術品,擺在廳前父親靈位下方的供桌上,一擺至今,白得已然變黃。

父親上山后的第三天,趙小海才記起父親殺牛工具,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循跡找去,一個油膩膩帆布包靜靜待在父親殉職墻面不遠的墻角,沒有人動過。趙小海背上帆布包,擱在家里閣樓上,始終沒有打開過。趙雄走后,他上樓取刀,包不見了,殺牛用的匕首、鉤刀、砍刀已不知所終,只剩下這把半月形剁骨刀孤獨地落滿灰塵,爬滿腥銹。

趙小海取了刀,擱在廚房前的天井砂輪上,霍霍霍地磨出尖銳殺氣。胡大玲不明就里,走前走后,一顆心沒法安妥。大體說趙小海是個良民善民,但良民善民也有發狠心的時候,兔子急了也咬人哩。她擔心趙小海磨刀殺趙雄,趙雄常常和他作對,包括趁人之危租賃老宅。她想破腦殼想不明白趙雄租老宅用途,一年四千租金低了點,但青梅村這樣的老宅有十來處,向誰租也許都會肯,胡大玲心里也肯,趙小海卻窩氣。要是租了沒用途,或者派上了用途卻賺不回租金,虧的不是他們,而是強租的趙雄。趙雄至少沒害趙小海,何況幫他們救急解危當場付了四萬租金?胡大玲不寒而栗,說:“小海,你你你,你想干嗎?”

“沒干嗎,沒事磨磨刀。”

“對了,馬呢?”胡大玲這兩天愁壞了,忽然記起馬廄里沒有馬的蹤影。

趙小海撮嘴吹了一口磨白的利刃,抬頭怪異地看一眼胡大玲,淡淡地說:“馬跑了。”

“怎么跑的?”

“你問我,我問誰?”

胡大玲猜想就是踩踏出亂子那陣子,馬趁亂溜走了。她說:“這畜生留著拖累人,沒了就沒了。”

趙小海不吱聲,顧自默默磨刀,仿佛刀得罪了他,他找刀復仇。

胡大玲出門,在家門附近轉了一圈。一轉就想明白,就放心了。再給趙小海十個膽,趙小海也不敢殺人,此番磨刀,估計是殺馬。胡大玲重新回到家門前,撞見趙小海持刀氣沖沖地跨大步出了門。

胡大玲愣了一下,喊:“去哪?”

“找馬。”

胡大玲徹底放心了。除了馬,趙小海還有什么呢?趙小海只能去找馬。

6

趙小海舉刀斜刺里劈下去的一刀,深深地嵌入瘦馬曲長的脖頸側中部。馬反方向傾側身子,大弧度趔趄,像一堵行將側倒的老墻。但只一瞬間,馬又四蹄著地站穩,頭部拗過來,哀怨凄絕地盯視著趙小海。趙小海攥緊刀柄的手一松,腿像曬軟的蠟燭“撲噠”跪倒在地。此時露出馬脖頸的剁骨刀柄,如同脖子上長出一段棕色硬角,頃刻被噴濺而出的血液遮蔽,快速盛開一朵猩紅大麗花。

馬是堅強耐磨的食草動物,睡覺都以站立姿態呈示其不屈靈魂。可是,一把深嵌的利刃卻輕易地切斷它的尊嚴,如一座山,朝趙小海跪地的一側訇然砸倒。瘦馬沖翻趙小海,雙腿埋在了馬腹部,人當即昏迷過去。

坐在風雨長廊美人靠上的青梅村民,沒聽到瘦馬凄絕長鳴,卻依稀聽到馬兒倒地的悶響。事后,目睹趙小海殺馬的趙奮發老師證實:趙小海揮刀剁馬那一瞬間,蕪亂頭發根根乍起,像冒出土表的刺猬,一道閃電光影直擊馬側脖,聽不到利刃破皮穿肉的聲響,可見趙小海當時力道多大。馬哆嗦踉蹌了一下,又站直了整整五分鐘。五分鐘后,這頭苦命的瘦馬倒了,砸暈了跪地的趙小海。

瘦馬砸倒趙小海的當口,趙奮發老師才晃過神,呼喊救命。村民聞聲圍過來,吆喝著下死力搬開沉重馬尸,解救出趙小海壓在馬腹下的雙腿。趙小海雙目緊閉,死去一樣。他們爭議如何搶救趙小海,趙小海卻睜開眼自己醒了過來,說:“馬死了沒?”

“死了,還以為你也死了。”聞訊趕來的趙雄說。

“這兒沒你的事。”趙小海疼得皺著臉面噓噓吸氣,看到趙雄,虛弱地說。

“你們聽聽,好心當作驢肝肺了。”趙雄怨婦似的攤手埋怨。

趙奮發乜斜一眼趙雄表演式體態,說:“操,還有心思講閑話,快看看小海的腳斷了沒有。”

才趕到的胡大玲雙膝著地,捋著跑出汗的額發,揪心關切地說:“遭罪啊,快送醫院。”

趙小海側躺身子,臉上五官痛苦移位,聽到胡大玲話意,大手使勁一揮,掙扎著要爬起來,被胡大玲一手摁住肩膀。“別逞能了,我見得多了。”

趙小海撥拉開胡大玲的手,雙肘撐地咬著牙緩緩坐起,似乎牙齒咬合咯叭響提供了他支撐力。胡大玲來不及制止,趙小海已然如得神助地站了起來,風吹芭蕉葉似的打晃。胡大玲眼疾手快,撈住他肘關節撐持他身體平衡。

趙小海晃著身子,搭眼看到躺在他眼皮下沒了動靜的馬,傷心如霧彌漫,指著趙雄,歇斯底里吼道:“宰了它,狗娘養的。”

趙雄臉面紫脹,以為趙小海指桑罵槐沖著他來,扭頭走開。

趙奮發瞧出趙小海無大礙,說:“馬死了,殺掉賣馬肉。”

“是呀是呀,馬死不能復生,不如殺了賣肉。”圍觀者都沒吃過馬肉,興致勃勃附和。

趙小海咕噥道:“鄉里鄉親,賣什么,殺了大家嘗嘗鮮。”

趙小海的話傳出去后,有人喚來殺牛匠趙屠,趙屠是趙小海父親帶出來的徒弟。近些年鄉間無牛可宰,趙屠歇手無聊,就像鰥居日久未近女色的老男人,看到四肢拉直躺倒的死馬,身體發熱,摩拳擦掌。征得趙小海首肯,趙屠立馬搬來屠牛刀具,就地解馬卸肉。

胡大玲本不大氣,此刻卻進佛開悟似的想通了,撇下歪斜身子的趙小海,幫忙趙屠打下手。

趙屠手活生疏了些,但畢竟有過經驗,操匕首耐心剝皮肉,小半個時辰,一張戳了幾個漏洞的馬皮堆在趙小海跟前。接著破肚取內臟,一團內臟擺在幾案上,小山一樣。放學的孩子圍上來湊熱鬧,一年多前牽來的暗紅色瘦馬,此刻變成四仰八叉血淋淋肉馬和一堆亂七八糟內臟,小學生的疼惜和遺憾如閃電擊打趙小海內心。

趙小海身體打晃湊前幾步,忽然抱住幾案上仰面朝天血糊糊的馬頭,大放悲聲,引發大伙哄堂大笑。

胡大玲搖撼趙小海雙肩,厲聲說:“你還嫌不夠丟人,我死了你也沒這么傷心。”

趙小海罔顧胡大玲罵罵咧咧,哭了一氣,坐到箭步外的美人靠上,抵頭抱住美人靠。

趙屠鼓搗內臟取心取肺取馬肚,大小腸攏作一堆丟棄垃圾堆里喂蒼蠅,馬軀卸成大小不一的排骨肉塊。

趙小海的意思見者有份,獨獨不給翹首守望的趙雄老婆。趙雄老婆胖如水桶,聽完趙小海點名排除趙雄份額,扔下一句狠話,像一只大胖鵝,一搖一擺地飄走。

“馬肉味甘、酸,性寒,”趙奮發提拎一塊巴掌大的馬肉,念叨道,“有補中益氣、滋補肝腎、強筋健骨的功效。”趙奮發老爹是鄉村老中醫,耳濡目染,他至今記得一些動植物的藥用。

趙奮發此語一出,當即引起譏諷。“看你那腎,估計比破布好不了多少,不管用了。”

趙奮發漲紅臉,氣哼哼地走了。趙奮發走后不久,案上的肉分得差不離了,零零碎碎的幾塊,擱在血紅的案角。趙屠拿刀呱啦呱啦攏作一堆,說:“小海,莫要傷心,馬死不能復生,算你仗義讓鄉親分享,馬在地下有知,一定很欣慰,這些,你帶回去過過洋葷。”

“不要不要,我自己不要。”趙小海擺動雙手往外推。

“咋能不要?”趙屠舉刀剁碎肉,邊剁邊說,“吃它的肉,也算沒白養一回。”

趙小海嘴上不再說話,手仍舊保持往外推的姿勢。

趙屠把一捧一捧的肉裝進黑色食品袋。他只帶兩個黑色食品袋,一個給自家裝了,交給專程等著領肉的老婆拎走了。

“給我,老娘想吃。”胡大玲伸過手,一把奪下趙屠遞過來的黑色食品袋。

胡大玲一走,趙屠開始收攤。大幾年沒干殺牛活了,殺一頭馬累得筋肉生乏。打哈欠,伸懶腰,巴掌抹一把嘴巴,指著孤零零高聳案上的毛茸茸馬頭說:“這個,你帶回去?”

一直恍惚的趙小海,被點中穴位似的活轉過來,眼珠子一骨碌說:“我要。”趙小海對馬有一層貼心貼肉的念想,自然要自己留著馬頭。

其實趙屠心里也想要,拿回家去皮剔肉,留下骨架子,是個不錯的擺設。他捏住豎直的馬耳朵,提起馬頭,“噗嗒”,一把摜到趙小海跟前。

趙小海說了一句謝謝,合手一攬,貼胸攬起馬頭,像孝子抱骨灰盒,神情暗淡地一瘸一拐離去。

趙小海一跛一跛蹣跚著挨近家門。

“小海叔,這個,你讓給我。”趙雄從身后趕上來,攔住他,指著他懷里的馬頭說。

趙雄神情巴結,從懷里掏出幾張百元鈔票,杵到趙小海面前揚了揚,說:“這里五百塊錢,我向你買。”

趙小海煞步,臉一偏,望著腳前方雕五只蝙蝠的門當,不搭理他。

“小海叔,你知道的,我蓋了一棟茶廠,布置了一間品茶會客室,架子上有壺有古董,就缺這件馬頭。”

趙小海鼻子哼哼,硬邦邦地說:“我自己要。”

“你要它做啥?”

“你要它做啥?”趙小海反問。

“擺給客人看。”

“我擺給自己看。”

“小海叔真會講笑話,”他說,“幾百塊一樣東西,不賣多可惜。”

“賣了才可惜,”趙小海說,“我不缺錢。”

“你不缺錢是假,我不缺錢是真,”趙雄笑了笑,“誰不知道你銀行里欠錢,要不,我再加一百塊。”

“不賣,一萬也不賣。”趙小海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語氣,令趙雄身子一擰。

“你下次別求我買。”

“我寧可扔掉,也不賣給你。”

趙雄見勢,說:“算你狠。”

趙雄氣呼呼,抖摟著錢,扭頭走掉。那神氣,十足的村主任派頭,可他不是了。

趙小海嘴里哧一聲,從鼻孔噴出一股惡氣,抱著馬頭呼哧呼哧走進家門,叫胡大玲拿出一個大腳盆。胡大玲沒好氣,木腳盆弄噼啪響,好像腳盆得罪過她。

趙小海望著擺放盆子里仰面朝天的馬頭,涌起隱秘的傷心,跟胡大玲商量如何處置它。

“扔了。”胡大玲沒好氣地說。

“哪能?”趙小海抓搔后腦勺,“留著作紀念。”

“那還問我,你自己看著辦,我不紀念,早死早投胎。”

胡大玲的話刺心,他放水洗馬頭,上上下下撫摩個遍,像牧師洗禮小生命,爾后,他拿刀去腦顱、皮毛。剝掉皮,露出粘皮扯骨的血肉。馬頭不是豬頭,豬頭肉厚,鹵了醬起來下酒。馬頭的肉就像骨頭的衍生,剝不出多少吃的。他犯難了,要做標本工藝品,也得煮,放一鍋水,煮上幾個小時,煮爛了剔盡肉。

忽然,“砰啷”一聲巨響,趙小海身子一竄,跳起來,瞥見妻子倒在廚房前的走廊上。走廊花臺下有一口花崗巖長方形大缸,是老輩兒留下來供蓄水防火的設施。毫無征兆地,胡大玲躺倒大缸幾步開外的廊道。趙小海一跛一拐幾步奔過去,試試胡大玲鼻孔,有氣。手忙腳亂背起胡大玲瘦骨嶙峋的軀體,一跛一拐出了門,攔下路過的板車,叫人拉到村醫家搶救。村醫看不出究竟,為胡大玲打了一針,建議往縣里送。

這時,胡大玲嗷一聲醒過來,滿眼星光閃爍地看著眼前,說:“不礙事,只是累。”

胡大玲醒過來,趙小海怦怦跳的心臟慢了下來。

胡大玲歇了一氣,醫生綁住她手腕量血壓,橡膠氣囊一捏一松。過一會兒,村醫沉吟著說是貧血,不礙事,掛點滴,多喝糖水補充糖分。于是掛葡萄糖。

趙小海默默陪在胡大玲床邊,默默望著愛妻。前些年挺水靈的一個女人,有個當包工頭的老公,不缺吃不少穿,是青梅村女人暗地羨慕的對象。現在水沒了,靈氣也丟了,皺縮得像個長不成形的核桃,皺皺巴巴的臉面,腮幫皮包骨,頭發枯澀花白,比她實際年齡要老上十歲。

這旅游真他媽的臭蛋,害他白折騰,賠掉了大好日子,往后怎么過?趙小海心里沒底,郁悶,出去轉一圈。

今天不是周末,客人不多,只有一幫大學生,散在風雨長廊的兩側,支著畫架畫青磚門樓老房子,畫梅溪河……

一個長發留大背頭的中年男人,望見趙小海蔫頭耷腦跛足走來,喊道:“趙小海,你過來。”

趙小海定睛一看,認得他是碧水學院美術系教授,時常帶學生來寫生。每次來,都雇趙小海的馬做道具,叫瘦馬站在村口青磚馬頭墻前,由學生畫素描,畫油畫。學生畫畫,教授和趙小海拉話,請趙小海講青梅村民俗掌故。趙小海懂得的都說了,說多了,兩人就成了朋友。教授給他的傭金也厚,趙小海于是感激。

教授聽說他殺掉了瘦馬,惋惜了幾句。“那你那個馬頭,可留著?”教授小心翼翼地問。

“人家要買,我不賣,在家里放著,教授的意思?”趙小海狐疑地望著教授指間青煙縷縷的煙頭。

“是這樣,我向你買,做學生畫畫用的靜物道具。”

“買什么啊,你這人,跟我見外,你要,拿去。”趙小海比畫著,好像慷慨獻出的是一座金馬頭。

“哪能白要你的東西?”教授說。

趙小海一拍腦門:“哎呀,光記著說話,我老婆還在里面掛針,”趙小海急不愣登開路,回頭對他說,“過一會兒上我家拿去。”

趙小海帶胡大玲回到家,教授領著學生登門。

血糊糊馬頭讓學生抱出門,教授掏出二百塊錢。

趙小海推拒著塞回錢。

“那好吧,恭敬不如從命,”教授難為情地說,“我不能白拿你的,你想想,需要我幫你做些啥?”

“你不用跟我客氣,我有辦法。”

“要不,你到我那兒看門?”教授已經瞧出他家窘迫和難處,遲疑片刻,有了主意。

“好啊!”病歪歪倚靠柱子坐著的胡大玲搶先答應,趙小海便沒話說了。

“我們學校沒有圍墻,我們美術系獨立樓院,需要看門的,你去合適,一個月兩千二。”教授是系主任,有決定權。

趙小海想想,又想想,終于點了頭。

教授又說了幾句話,告辭。

趙小海望著教授背影消失,頭往圓柱子上篤篤磕兩下,疼。柱子是老輩立的,由四片木拼成,象征兄弟抱團精誠團結家業興。

胡大玲分明聽到篤篤聲,說:“小海,你別想不開。想活命,還顧什么面子?再說,看門也沒什么沒面子,那可是大學學校,文化多到滿地撒,你不當工頭搞旅游,玩上文的雅的,那可是碧水縣最文雅的地方,看門的至少得中專生。”

趙小海沒念過幾年書,胡大玲一番話,趙小海徹底想通,啥子大學中專,賺碗飯吃才是硬道理。說:“我去,你呢?這身體。”

“青梅村有啥待頭?隨你去,幫你煮飯。”說著,胡大玲掙扎著晃晃悠悠站起來,被趙小海輕輕摁下去,說:“我去做飯。”

外頭涌入的暮色塞滿屋子,趙小海、胡大玲兩張臉面漸漸模糊了。

責任編輯 林東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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