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的兩則學術批文

文|陳 醉

毛澤東的兩則學術批文

文|陳 醉

批示手稿

作為領袖，毛澤東日理萬機，一天不知要批閱多少文件。1965年7月18日，他在這一天處理了兩則學術領域的材料，而且，兩者存有某種內在聯系。一則是關于畫模特兒問題的批示，內容如下：“定一、康生、恩來、少奇、小平、彭真同志：此事應當改變。男女老少裸體model，是繪畫和雕塑必須的基本功，不要不行。封建思想，加以禁止，是不妥的。即使有些壞事出現，也不要緊。為了藝術學科，不惜小有犧牲。請酌定。毛澤東，1965年7月18日。”第二則是一封信：“行嚴先生：各信及指要下部，都已收到，已讀過一遍，上部也還想再讀一遍，另有友人也想讀。大問題是唯物史觀問題，即主要是階級斗爭問題。但此事不能求之于世界觀已經固定之老先生們，故不必改動。嗣后歷史學者可能批評你這一點，請你要有精神準備，不怕人家批評……柳文上部，盼即寄來。敬頌康吉！毛澤東，1965年7月18日。”

前一則是美術領域的問題。“模特兒”這一概念，是20世紀初，隨著西洋藝術意義的裸體藝術連同其教學程式引進而傳入中國的。于是，畫模特兒的藝術活動以及模特兒作為一種職業也隨之在中國出現。當然，這種工作尤其是畫裸體模特兒當時只局限于美術院校的基本功教學及西洋畫創作中。廣義地說，我國古代也有裸體藝術，但未見有有關畫裸體模特兒的記載。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后，把這種藝術樣式及活動定性為“色情”“黃色”，公開展覽、發表被禁止了。但另一方面，美術教學對此又不可或缺，所以，有關裸體模特兒寫生只允許在專業美術院校的課堂教學中秘密進行。所以，絕大多數中國老百姓在20世紀中期還是不知道有“模特兒”一說的。尤其“裸體”，更是壓根兒不會相信。國人普遍認知“模特兒”這個概念是在改革開放以后，而且是從最先傳入中國的時裝表演中聽說的——那些穿著漂亮衣服在臺上走來走去的俊男靚女就叫“模特兒”。后來，逐漸從傳媒中也聽說了還有被人畫的“模特兒”。為了方便，還把“兒”字省掉了，干脆叫“模特”。但直至改革開放前，裸體藝術創作還是一個不可越雷池一步的“禁區”。

第二則的信中，“行嚴”是章士釗先生的字，“柳文”是指章士釗歷時十年對柳宗元研究的成果、百萬字的學術專著《柳文指要》。毛澤東說自己也愛柳文，可見對其書稿學術價值的肯定，還有重要一點是出于與作者的情誼。章士釗長毛澤東12歲，歷史復雜，經歷曲折。曾任北洋政府司法總長、秘書長、文學院院長等職，還曾為杜月笙服務過。另一方面，當年曾應毛澤東之請為赴法勤工儉學籌措過經費，后來為重慶談判、兩岸和談等都作過貢獻。毛澤東對他自然有自己的客觀、全面的評價。他主動要為章士釗審稿，認真批改，并且寫出大段的意見。這些，其實還是含蓄地做反對者的說服工作的方式，就是有意玉成作者多年的出版夙愿。

信中提到的“另有友人也想讀”，指的是康生。康生主管意識形態工作，一直反對并阻撓該書的出版。早在兩年前初稿送審時他就批示：“書中有許多錯誤觀點，并企圖為他過去的丑惡翻案，進而宣傳自己……沒有馬列主義觀點是不會得出正確結論的……”按當時的情況，該書是絕對不可能出版的，不拿出來批評就萬幸了。不過，由于毛澤東的支持，康生當然也明白，畢竟不能為此事過分與領袖對立。幾經反復，《柳文指要》終于在極其惡劣的“文革”環境中出版了，圓了老人一生的心愿。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周恩來將《柳文指要》作為禮物贈與他。為了感謝章士釗的辛勤勞動，總理也送給老人一萬元人民幣表示慰問。1973年，肩負兩岸和平統一事業重任，年過九旬的章士釗不幸在香港逝世。毛澤東十分悲痛，派專機迎回他的骨灰。周恩來在追悼會上對他的家屬說：“行老一生做了許多好事，他是中國共產黨的一位好朋友。毛主席知道行老去世是很難過的，要我轉達慰問。”

話再說回來。還是這個康生，1964年5月，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四清”（也稱“社教”）運動初期，曾在一份《關于使用模特兒問題》的報告中批示：“這個問題現在必須解決它。用女模特兒是不是洋教條？可不可以廢除？……”“我意應堅決禁止，我決不相信要成為畫家一定要畫模特兒。”他甚至還認為：“這種辦法實際上是資產階級美術界玩弄女性的借口。”三個月后，文化部被迫據此精神發文廢除美術部門使用模特兒。這對美術尤其是油畫、雕塑教學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于是，1965年5月12日，中央美術學院教師聞立鵬、王式廓、李化吉等不得不為此上書中央。當然，這是遇上了特殊的機會和通過特殊的途徑遞上去的。函中力陳“真人（模特兒）寫生是美術基本功訓練的重要方法”，退守最后防線、謹慎建言：“至少在油畫專業和雕塑專業應有一定比例的人體習作。”文件終于呈送到了中國最高領導人的案頭，“模特兒”命運吉兇難卜，走到了生死的最后關頭。到底是偉大領袖高瞻遠矚、洞察一切，總是在歷史的關鍵時刻做出英明的決斷。1965年7月18日，毛澤東作出了本文開頭的那段批示。另外，還在報告的末頁批示：“……中國畫家，就我見過的，只有一個徐悲鴻留下了人體素描，徐悲鴻學過西洋畫法。此外還有一個劉海粟。”一槌定音。豈料好景不長。1966年，“文革”爆發。模特兒寫生當然地被打入“資、修”行列。不但真人模特兒不能畫，連石膏像全都砸爛了。因為主席的“批示”沒有公開發表，所以“造反派”對其置若罔聞甚至公然否定。1967年8月4日毛主席再次批示：“畫畫是科學，就畫人體這問題說，應走徐悲鴻的素描道路，而不應走齊白石的道路。”然而，當時的斗爭錯綜復雜、盤根錯節、反復無常，“批示”無法落實，直到粉碎“四人幫”后才算真正撥亂反正。

行文至此，感觸油然而生。其一，毛澤東日理萬機，一天不知要批閱多少文件，但同一天于文化領域就有兩個。而“柳文”是百萬字巨著，讀了又讀，他要花費多少時間啊！這在專業工作者以外是極其罕見的。其二，毛澤東的文學修養、傳統文化底蘊以及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方略是多么的高深！他讀《二十四史》、讀《資治通鑒》并不意外，他還讀《紅樓夢》《金瓶梅》，并要求高級干部也讀，告訴他們要從《紅樓夢》中學習社會學，要從《金瓶梅》中學習經濟學。處理“柳文”又是一例。其三，毛澤東并不喜歡美術，但作為領袖，他是從國家利益、政權需要出發作出科學決策。他深知“西洋畫法”和“人體素描”對反映現實生活甚至直接圖解政治內容的重要意義。毛澤東的有關指導思想，客觀地促進了傳統中國畫技法的拓展，特別是對人物畫的復興和發展具有根本性的意義，共和國時期是中國傳統人物畫史上的高峰。上述的批示和函件都是在“四清”和“文革”時期“逆潮流”而上的，這就是偉人的高瞻遠矚。

最后，還應提一下，毛澤東對待章士釗很有人情味，知恩圖報。除了幫助他出版了《柳文指要》外，新中國建立后，毛澤東分期分批償還了那筆赴法勤工儉學經費的“債務”，實際上也是以此為由補助他的生活。還有，學而不厭。毛澤東晚年還學英文，輔導他的正是章士釗的女兒章含之。批示中“模特兒”一詞寫英文，恐怕在毛澤東其他批文中也是絕無僅有的吧？

責任編輯/于溟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