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

曲文學

臘月十八的早晨，派出所大院開進一輛豐田轎車，車門打開，走下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值班民警王鐵一眼認出這位當地赫赫有名綽號“何大拿”的包工頭何以民。何以民幾年來承建幾棟商品樓，財大氣粗，名聲響亮。

何總今天到派出所有何貴干？民警王鐵站起身熱情招呼。

我想進拘留所。何以民一臉沮喪。

王鐵說何總你開什么玩笑，拘留所是你家嗎，說進就進？快過年了，能不能喜氣一點。

我真的想進拘留所，求求你成全我吧。何以民不像在開玩笑。王鐵也沉下臉來，問發生什么事情了。

何以民講出事情原委：進入臘月以來，民工們紛紛闖入公司索要工錢，何以民不敢在公司露頭，就躲在家里，民工們又一窩蜂堵住他家門口，鬧得四鄰不安，實在沒法，才突出重圍，跑到派出所。

王鐵第一次見到平時四面玲瓏八面威風的包工頭何以民今天這副德行。王鐵說你再想想辦法，你這么大個老板，進拘留所，好說不好聽。

何以民說，不是說有困難找警察嗎？我實在是沒轍了，才到派出所，你們今天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幫我把“年”這個關口度過去。

王鐵說，這忙怎么幫？我們幫你把工錢付了？

何以民說，我倒是想出一個辦法——你們把我押起來，我只有進了拘留所，才能爭取民工們的同情，心里才能舒坦一些，他們也不容易啊，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就等著拿錢回家過年，可我真的是拿不出這筆錢……你們今天拘留我十五天，正月初三出來，我就算過一個平安年了。

王鐵想了想說，不行，我們拘留人，要以事實為依據，你沒做什么違法事，我們就沒法拘留你。

何以民說，實在進不了拘留所，我也不難為你，這樣吧，把我的車放到派出所，別人問，就說被你們扣了。王鐵說，這個我們倒是可以幫你。

何以民夾著皮包徒步離開派出所。

傍晚，何以民再次來到派出所。這次，大呼小叫：我把派出所對面超市的玻璃砸碎五塊，自首來了，你們正常處理吧。

緊接著，超市方面也來了人，指控何以民剛剛砸碎超市幾塊玻璃。

王鐵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一本卷宗，老公安遇見新問題了。王鐵只好公事公辦，做筆錄、調查取證。好在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案卷材料很快準備就緒。

王鐵向何以民宣布：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六條規定，擬對其尋釁滋事行為行政拘留十天。

何以民哭喪著臉，還是十五天吧，我現查的法律書籍，我這種行為可以拘留十五天。

王鐵晃了晃腦袋，說，我當了大半輩子警察，還沒遇到過你這樣的，好，那我就成全你，走上限，十五天吧。

何以民安排家人把超市的玻璃安上，道了歉，進了拘留所。

拘留所真的如想象那樣，比外面消停很多，少了很多煩惱，吃點窩頭，權當憶苦思甜了。把“年”這個關口挨過去，他再設法跟上面的開發商理論，是上面不給他撥付工程款，才把自己逼上這條路的。

臘月二十九早晨，管教喊“清號了、清號了”。何以民掐指一算，才十一天，怎么就“清號”了呢？拘留所由于提倡人性化管理，針對這些社會危害性不大的輕微違法人員，提前解除拘留，回家過年。

“號”里的人樂得蹦高，一窩蜂往外擠，何以民卻樂不起來，腳步很沉……

何以民走出拘留所，依稀聽見“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明天就是年三十，民工們都該回家過年去了吧？如果還有沒走的，就把他們招呼在一起，放鞭炮，吃餃子，共度年關。

李冬的警察生活

當警察的哪有節假日？不法分子有節假日嗎？沒有。所以，警察也沒有。相反，越是節假日，不法分子越猖獗，警察也就越忙。

李冬跟妻子這么說，妻子盧巖想想也是，警察職業跟教師不一樣，教師到點上班到點下班，節假日過得有滋有味。警察注定生活沒有規律。

結婚兩年，妻子盧巖幾乎承擔起全部家務，李冬對妻子關愛太少，風里來雨里去，經常深更半夜回家。有時睡夢中也會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叫醒，穿上衣服抬腿走人。

這種義無反顧，常常使盧巖徹夜難眠。

有什么辦法呢，當警察的丈夫總有太多理由不在妻子身邊。

是那一串凄厲的電話鈴聲無數次劃破盧巖內心的平靜。盧巖患上嚴重的神經衰弱癥，獨自承受失眠的痛苦。

晚上，李冬干脆將電話線拔掉，自己摟著手機睡在小屋里，手機打在震動上，李冬經常在手機的“震動”下悄無聲息離開家門。

李冬愿意給妻子講故事。講他的擒拿格斗如何一次次制服歹徒，講他的英勇善戰，講到興奮處手舞足蹈。聽得妻子不知該為他喝彩還是擔心。李冬常說，警察光靠勇敢不行，還要有智慧，需要斗智斗勇……李冬繪聲繪色。

盧巖說，能嫁給你這個大英雄，三生有幸，你別用對付歹徒的腦子對付我就行。李冬一下子噎住。

也活該李冬露臉。

李冬通過特情掌握一重要線索，一伙毒販將在云龍歌舞廳進行毒品交易。李冬向領導匯報，領導決定，由李冬扮成舞客進舞廳打探虛實，然后里外夾攻一舉殲滅。當務之急，需要物色一個舞伴。思來想去，李冬覺得妻子盧巖合適，盧巖是音樂教師，跳舞不是外行，參與進來，也好體驗一下警察工作。

李冬把想法跟妻子說了。李冬鼓勵說，見過電影里地下工作者跳舞的鏡頭嗎？妻子說好像見過。李冬來了精神，那不光是跳舞，是在“接頭”懂嗎？關系到中華民族的生死存亡，我從小最羨慕他們了，現在，我們也演一下這個角色，這可關系到千家萬戶的安寧啊。

盧巖撲哧一下笑出聲。

晚上，李冬夫妻攜手來到云龍歌舞廳，在音樂的旋律中翩翩起舞。李冬機警地環顧整個舞廳，按照特情舉報的情況，很快鎖定目標。毒販正在交易之時，李冬按向手機的重撥鍵，對外發出信號。外面的警察蜂擁而至，毒販被一網打盡，當場繳獲海洛因若干和自制左輪手槍兩支。這一仗大獲全勝，也是李冬從警以來最精彩的一筆。

李冬因此被省廳榮記個人二等功。李冬對著妻子唱起“軍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李冬著實興奮一陣子，腰板愈發挺直了。回家后照例給妻子講述驚心動魄的警界故事。妻子只泯嘴一笑，更加理解丈夫的艱辛。

后來發生一件事，令李冬很是沮喪了一陣子。

這天早上，李冬乘公汽去省城，到省廳做一個受害人的司法鑒定。上車不久，忽忽悠悠睡著了。中午到省城，李冬摸衣兜，一驚：錢包不翼而飛。里面有五百元錢及各種證件。這下可好，連回家的路費都沒了。李冬站在熙熙攘攘的省城街頭，成了孤家寡人。李冬打電話向省城一個同學求助，借來五百元錢。辦完事，匆匆返回。

晚上回家，李冬一頭拱到床上，沒了聲息。妻子見他臉色不對，以為工作遇到什么麻煩了。有點挫折也好，省得一天忘乎所以。

妻子沒理他。

三天后，李冬收到一封信，打開一看，里面是自己丟失的警官證，附言是用圓珠筆寫的：尊敬的李警官，不好意思，冒犯您了，沒想到您竟是個警察，都怪我肉眼凡胎，可我的日子實在不好過，現金我留下受用，證件還給您，我還算講究職業道德吧……李冬鼻子都要氣歪了，這回栽得不輕，臉上火辣辣的。

這事李冬沒跟任何人說起，包括自己的妻子。很長一段時間，李冬不再跟妻子講述警營生活的精彩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