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心
憶父親
宗璞說,父親的一生有三方面貢獻:一、他寫出了第一部完整的、運用現代邏輯方法的中國哲學史,是這個學科的奠基人之一;二、他建立了屬于自己的哲學體系;三、他是一位教育家。
馮友蘭先生常年專注于純粹的精神世界,從不為俗物分心,因為在他生命的不同階段都有賢淑女性靜靜地輔佐,他曾感嘆自己的一生得力于三個女子——
“早歲讀書賴慈母,中年事業有賢妻。晚來又得女兒孝,扶我云天萬里飛。”
晚年的馮友蘭曾打算寫一本《余生札記》,把哲學之外的各樣趣味雜感寫進去,但是這本書最終沒有寫成。
多年來,宗璞一直守候在父親身邊,做他的秘書、管家、醫生和護士。她最了解父親。
宗璞猜想這本書里會有“論文學”“論詩詞”“論音樂”等等,大概還會有一篇講《紅樓夢》的文字,因為父親曾高度贊揚《紅樓夢》的語言,便是三等仆婦的話也都很有節奏,耐人尋味,而且符合講話人的身份。
一次在飯桌上,父親邊吃飯邊談論《兒女英雄傳》,說這本書思想不行,但描寫有特點。他講到十三妹的出場,和以往舊小說的出場完全不同,有現代西方小說的手法,不是先自報家門,而是在描寫中逐漸交待人物;講到鄧九公洗胡子,他認為寫得很細,很傳神。
宗璞很遺憾自己沒有先見之明,應當把這些往事都記錄下來——
“父親對詩、對詞曲、對音樂,都有很好的意見,父親曾說,如果一個人對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都懂,他會喜歡中國哲學;如果一個人對中國古典音樂和西方古典音樂都懂,他會喜歡西方古典音樂。”
聊創作
宗璞的作品,一向追求“誠”和“雅”。她覺得,沒有真性情,就寫不出好文章。但要做到“誠”,就要正視生活的很多問題。“雅”便是文章的藝術性,這只能靠改,不厭其煩地改。
很小的時候,宗璞就開始背誦詩詞。她五歲就上小學了,父親會給她選一些詩,每天早晨背上書包在母親床前背了再去上學。
宗璞背的第一首唐詩是白居易的《百煉鏡》。但是,父親從來不講,他主張書讀千遍,其義自見。
每天規定背的詩詞,宗璞都能比較順利地完成,因為她很感興趣,背起來也就不覺得吃力。
少年時的宗璞對于兒童讀物更是愛不釋手。她讀過《格林童話》《愛麗絲漫游仙境》,而小孩子中流行的如清代俞曲園改編的《七俠五義》、《隋唐演義》《小五義》《水滸傳》《蕩寇志》,她也都讀了。
其中,有一套少年兒童讀物的文庫里,改寫的《西游記》非常好讀,不像宗璞早先看的《西游記》那樣,很煩瑣,一上來就是“有詩為證”。
宗璞還看了不少成人讀物,八九歲時就讀了《紅樓夢》,看到林黛玉死,哭得泣不成聲。
童年的閱讀,尤其是詩詞對宗璞的影響是巨大的。1944年,15歲的宗璞就寫了一篇關于滇池月光的散文并在刊物上發表。此后,她開始嘗試創作小說。
1948年,宗璞的短篇小說《A.K.C.》發表在《大公報》上,她從此走上文學創作道路。
1957年,發表在《人民文學》上的《紅豆》,為宗璞贏得了聲譽,也帶來了麻煩。《紅豆》被打上“毒草”的標簽,她無奈擱筆,直到“文革”結束后,才陸續寫了《弦上的夢》《三生石》《我是誰?》等作品。
20世紀50年代下放回來后,宗璞寫了篇小文章《第七瓶開水》,下筆的第一句話就是:天下的母親都愛自己的兒子。后來一想,不行,這不是人性論嗎,要批判的,趕緊改掉了。
但這句話,宗璞卻永遠記住了。后來,她發明了“心硬化”這個詞,意思就是,某些特定時期,人人都要硬下心腸來說假話。
宗璞很早就想寫一部反映抗戰時期中國讀書人生存狀態的長篇小說,因為這段歷史,對于宗璞的童年和少年影響太深了。
宗璞想寫寫父兄輩的歷史,寫一部長篇小說來表現知識分子身上所體現的民族風骨,“不然對不起沸騰過隨即凝聚在身邊的歷史”。
小說最終定名為《野葫蘆引》,包括《南渡記》《東藏記》《西征記》《北歸記》四卷。從20世紀50年代起,宗璞開始動筆,如今60多年過去,前三卷已陸續出版。其中,《東藏記》獲得了第六屆茅盾文學獎。
“在文壇上,宗璞是一面以自我生命守護中國文學真火的孤獨的旗幟。近30年來,她在病中筆耕不輟的四卷本系列長篇小說《野葫蘆引》,以至真至純的文學結晶為她所描述的時代立言。”清華大學哲學系肖鷹教授在已經出版的前三卷中讀出了立言文學的不朽品質。
這種品質是中國文心的薪火相傳。
“癡心腸要在葫蘆里裝宇宙,只且將一支禿筆長相守。”宗璞自狀,“人道是錦心繡口,怎知我從來病骨難承受。”從20世紀90年代以來,她的作品幾乎篇篇是同疾病斗爭所得。
從寫《東藏記》開始,宗璞的視網膜脫落,頭暈頻頻發作,半邊身子麻痹,只能在助手的幫助下口述成文,7年才寫完。
《南渡記》寫完,父親去世了;《東藏記》寫完,先生去世了。
經歷的越來越多,宗璞對人生的態度也有了一些變化。現在,她設計的《北歸記》結尾,和最初的想法略有不同——
“在經歷了‘文革以后,對世界的總的看法已經定了。不過,經歷了更多死別,又經歷了一些大事件,對人生的看法更沉重了一些,對小說結局的設計也更現實,更富于悲劇色彩。”“我寫得很苦,實在很不瀟灑。但即使寫得淚流滿面,內心總有一種創造的快樂。小說里的人物都在慢慢長大,孟靈己出場的時候10歲,回去的時候19歲了,而且經歷了西征的戰爭、李家大女兒的死、凌雪妍的死,尤其是瑋瑋的死,這都影響著她的成長。有人說我每本書要死一個人,我想生活就是這樣,一面向前走一面就要消失,舊的消失然后又有新的。”
搞翻譯
宗璞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一個人有三個頭就好了:一個搞創作,一個搞研究,一個搞翻譯。
但是,人只有一個頭。宗璞和前輩們談到過幾個頭的問題,馮至先生說:不止你一個人想同時進行創作和研究,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一個是形象思維多,一個是邏輯思維多,只能是有所側重。
20世紀五六十年代,宗璞曾將霍桑的一篇童話譯成中文,故事講的是——
一個國王愛金子,魔法師使他能夠把任何碰到的東西都變成金子,他得到很多金子。但是災難也來了,因為他碰到的東西都變成了金子,食物到嘴里也變成了金子。他親愛的小女兒,向他撲過來,一下子也變成了金子。
宗璞很喜歡這篇作品,但譯成后卻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又過了十幾年,那段時間,大家已經上班了,可是沒事做。當時的領導安排宗璞和另外兩名同志翻譯韓素音的《毛澤東傳》,他們完成了。
大概是《世界文學》復刊以后,宗璞翻譯了霍桑的小說《拉帕奇尼的女兒》,頗受好評。后來,有人向馮至建議,讓宗璞翻譯美國作家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但是她沒有做到。再后來,宗璞只翻譯了英國女作家曼斯菲爾德和波溫的一些短篇作品。
宗璞的翻譯以及對外國文學作品的理解秉持怎樣的原則?她說,研究外國文學要時時關心中國文學,尤其是現在的創作。
宗璞和馮至先生也談過這個問題,馮先生同意她的觀點。他說,外國文學研究所注意到了這一點,這是一個自然的事實。
當時,外文所的諸多老一輩先生中,很多都曾經從事過創作。馮至先生在新詩和小說創作方面有著成功的經驗,他的小說《伍子胥》具有探索性,而且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也造詣頗深;卞之琳先生本身就是詩人,《十年詩草》篇幅不多,卻能夠流傳;楊絳先生的小說和戲劇也具有一定的影響。
“我記得楊絳先生有一個劇本叫《弄真成假》,臺上有一只貓,坐在一堆書上,有人把它一提就放在椅子上了,我和弟弟都喜歡這個場面。我說,我們的外國文學研究,應該帶有中國特色,不是應該有,應該是自然就有,并不是說研究外國文學的人必須也要創作,只是說要關心中國文學。”
宗璞認為,關于翻譯,一般都要說到信、達、雅。當然,那也不是容易做到的。至于文學翻譯,應該是一種再創造,而且最好是適合原作風格的再創造。讀者從翻譯中要感受到原作的全部是不可能的。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讀者不能看到原作語言的美,要靠翻譯的文字來代替,使之感受到與原作相等的各方面的價值,如《魯拜集》,原是波斯詩人奧瑪·海亞姆所作,愛德華·菲茨吉拉德卻把其翻譯成為不朽的英詩,這就是再創造。(選摘自《光明日報》2016年4月28日,略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