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與玉瓶兒

楊十郎

《紅樓夢》里的大觀園，是一個大社會里的小世界，小世界里的萬花筒。我們先放下階級論者聊出的賈府的焦大愛不愛林妹妹的問題不表，單是芳官、蕊官、彩云、賈環、柳家的及她的哥嫂同一個想進大觀園里去做寶玉的丫鬟的柳五兒，引出的“茉莉粉替去薔薇露，玫瑰露引出茯苓霜”這么一件復雜事兒，就中折射出的諸多處世哲學就很值得我們認真思考。

本來“粉”“硝”“霜”“露”這些名貴的勞什子都是主子們享用的，沒有下人的份。但下人們有時也能享用這些“硝”啊“露”的，有的是主子們的賜予，有的則是下人們去偷來的。最近太太房中失竊了，追詢之下便攪出了一個真真假假有兇有險的故事。

林之孝家的一搜一查，以為拿到了贓證（？），眼看要把柳家的攆出后勤廚事；報到有殺伐決斷的鳳姐兒那兒：“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擅加拷打，只叫她們墊著磁瓦子（碎瓷片）跪在太陽地下，茶飯也不給她們吃，一日不說跪一日，就算鐵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就算柳家的沒偷，依鳳姐兒處置“雖不加賊刑，也革出不用”，理由是“朝廷原有掛誤的，到底不算委屈了她”。鳳姐兒真還是無師自通，能為冤案找一個如此好理由。

可事實是：“太太那邊的露，再無別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給環哥兒去了。”“殊不知告失盜的就是賊”，按晴雯提供的線索，平兒以為“打趙姨娘屋里起了贓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她不肯讓事件水落石出，原來是怕“打老鼠傷了玉瓶兒”——趙姨娘背后有一位三姑娘（一個好人）探春（賈府的千金）。這正應了世俗所謂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也要看主人”，這是中國幾千年傳下來的，不斷豐富，不斷印證，世代實踐過的處世哲學啊！

這“粉”“硝”“霜”“露”事件中有一群鼠，但有兩個“玉瓶兒”。一個“玉瓶兒”是替人瞞贓的賈寶玉，把一切事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件事我也應起來，兩件事就都完了。”

這要說“賈寶玉”帶壞了頭兒未免有幾分牽強，但“十八大”以來的反腐分明昭示出，的的確確有若干大小官兒依賴“玉瓶兒”大干老鼠的勾當。這“玉瓶兒”就是黨銜、官銜、政銜——一百多位落馬的省部級高官哪位不是在書記、副書記、部長、局長、市長、董事長等等“玉瓶兒”掩護之下大行其貪腐之道的。

另一個“玉瓶兒”——探春，卻是無辜的。整個兒“粉”“硝”“霜”“露”事件她完全不知就里，只是旁人的一種顧忌使她被牽連其中。因為老鼠與“玉瓶兒”有那么一層關系，旁人以為這一棒下去，可能老鼠被打個正著，但卻也把“玉瓶兒”傷著了——重者，可能“玉瓶兒”碎為幾片；輕者，會濺“玉瓶兒”一身鼠血。

這種“愛屋及烏”“息事寧人”的好意，似乎顧及了“玉瓶兒”的光潔明亮，實則放縱了老鼠以鼠屎、鼠尿去玷污“玉瓶兒”。或許這回趙姨娘屋里沒被搜查，彩云的行竊不了了之，“玉瓶兒”安然，但不知就里的人會責怪到探春頭上。兒子橫行，依仗的是“我爸是李剛”，但“李剛”們未必知道兒子依仗了其父的權與勢（雖然現實中也有李剛放縱兒子的不法行為之事，姑作別論）。

“打老鼠恐傷了玉瓶兒”，這種顧忌導致的消極后果顯而易見。但既打老鼠又不傷“玉瓶兒”，實際操作及效果上仍然是可以兩全的。我們必須先要弄清楚老鼠與“玉瓶兒”的關系狀態。有的老鼠有意把鼠窩筑在“玉瓶兒”足下或“玉瓶兒”近邊，似乎是在向打鼠人示威：你敢下手么（如有的官家親屬腐敗之類）？有的“玉瓶兒”本來就破損了，這就招來了老鼠的光顧，用鳳姐兒的話說就是“蒼蠅不抱無縫的雞蛋”。對于示威的老鼠我們可以或誘捕或驅離，對于有破損的“玉瓶兒”我們可以先予修復，不讓老鼠肆無忌憚地在“玉瓶兒”近處筑窩或以“玉瓶兒”為窩（這似乎關系著我們的制度建設、體制改革），之后再來打老鼠。其實打老鼠也就是保護了“玉瓶兒”的光潔明亮，使“玉瓶兒”不受鼠屎、鼠尿的玷污。

近讀《西游記》卻看到一種可怕現象：原來黃風怪是佛爺靈山腳下的一只得道老鼠。這就值得我們認真警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