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不干”與“驢打滾的賬”

郝斌生

太行山區一農家婦女養了四十年蜂，花甲之年建起一個蜜蜂博物館，在給博物館起名的過程中，我建議她以個人名義或者以縣域的名義，但當地宣傳部的人不干，覺得小家子氣，更有領導說，干脆就叫中國蜜蜂博物館。

這個“中國蜜蜂博物館”開張剪彩那天自然少不了寒酸，“就那么幾間樓房一掛屏幕，就那么一個磕磕巴巴的臨時講解員”。

不知從何日起，貪大圖洋、以少冒多、無中生有的風氣攪亂了社會神經，顛覆了語言修辭：一間夫妻店，其招牌卻是購物中心；一個小澡堂，偏叫洗浴大世界；幾代煤渣胡同更名威妮克絲大道；千年旱碼頭現在叫淼晶浩宇；打字員名片是總經理、送水工冠名董事長；雖然推的是早點車，招子上偏貼著“魯菜大千”；盡管賣的是肉夾饃，聲聲吆喝的是“中國舌尖第一味”。凡此種種，在在語不驚人死不休。

樓堂館所店鋪標識如果單從生意廣告層面去講究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介入官員意志。現實生活中，天字第一號的新聞屢見不鮮，什么亞洲第一體育廣場、東方迎賓羅馬大道、千鶴棲居森林城市、萬人競走破吉尼斯記錄等等，那一項背后沒有潛藏著什么昭示著什么？我揣摩那個太行山農婦面對“高大上”的蜜蜂博物館名一定很是尷尬，可她的蜜蜂博物館里有政府扶持資金呀，官員要把蜜蜂博物館的名字叫得“嘎嘣脆響”“齊呼隆咚鏘”，她有什么辦法？

多年前某縣把不足4000畝蟠桃種植面積硬虛報成3萬畝，騙得“中國蟠桃之鄉”的銅匾。該縣林業局副局長當時曾告訴我：“關于蟠桃種植面積，我們掌握著兩套數字。因為國家林業局有規定，凡達到10萬畝種植面積或單一品種占果樹品種面積一半以上的縣才有資格獲得‘中國××之鄉稱號，我們縣領導要名，我們只好虛報。”

有一年我去某村采訪，鄉長掐著手指頭替70歲的張桃花算賬對比：家里有一公三母一組獺兔，昨天母兔生下一窩小兔，可賣三四百元，年底可收入四五千元。鄉長算的是驢打滾的賬，老太婆聽不懂，我在一旁暗自為張桃花求玉皇大帝保佑，保佑她的獺兔長命百歲，保佑對她的獺兔產品實行計劃經濟。

如今有些官員“關心”老百姓收入的情景遠遠超過老百姓本身，其“精打細算”的執拗也遠遠勝過土里刨食的農民，甚至為一只雞一張羊皮或仨瓜倆棗與農民爭得面紅耳赤。就拿一只產蛋雞來說吧，干部按一年365天計（且不算雙黃蛋），共產蛋多少多少，價值多少多少，你一年增收多少多少；可群眾說雞到冬天不下蛋，夏天太熱了也不好好下蛋，有時候把母雞宰了給產婦催奶，自然就不打賬了，根本收入不了你說的那么多錢。可干部不干！

說到戀大、吹牛和虛夸，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算得上是一個高潮。一畝地產出上萬斤稻，一株棉結出3000株桃，一顆棉桃兩人抬，站在棉垛上摸云彩，三面紅旗引領著人們趕英超美。

當前，精準扶貧在一些地方走了樣，表現出急于求成急功近利等浮躁心態，一些干部以大為美，唯大是尊，好大喜功求眼球效應。不是在質上求變數，而是在量上求飛躍；不是在真扶貧上動腦筋，而是在假名目上做游戲兌水分玩花花腸子；不是撲下身子去埋頭拉車，而是光著膀子喊口號，緊鑼密鼓張燈結彩做念功做唱功；上午栽樹下午摘桃，今天計劃明天匯報；鐮刀砍割的是繪畫在藍圖上的玉米高粱，算盤撥拉在加法和乘法之間，四舍五入，九九進一，“精準”測算著農民的月收入季收入年收入。

“人聞長安樂，則出門而向西笑。知肉味美，則對屠門而大嚼。”（漢·桓譚《新論》）出門向西笑，雖望不到帝都，聊以自慰；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亦且快意。可讓老百姓畫餅充饑或打腫臉充胖子或把空想當現實來品嘗有何意義？當年的“中國蟠桃之鄉”現在種植蟠桃者已寥寥無幾，但流傳著的那一首打油詩至今猶聞在耳：櫻桃好吃樹難栽，不下苦工花不開。紙上栽樹真荒唐，求實作風何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