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

山腳下的人喜歡將去世的人

葬在半山腰間

每個人不多不少正好

占據山間一塊小小的石頭

有豪華宮殿級別，也有樸素草屋級別

甚至什么都沒有

只有比整座山小幾萬萬倍的小山坡

山腳下的人總是不由自主地遙望

一座小城池接一座小城池

一小間挨著一小間，一個小山坡又一個小山坡

在半山腰間仿佛有一個嶄新的世界

等著，接山腳下的人過去

忘卻疼痛忘卻悲歡

幸福甜美安靜地生活

第十三條隧道

第十三條更長了

上方是綿延不斷藏于仙境的山林

再上方是藍得出奇的天空

我們卻像一條體形變化的蠕蟲

迅速鉆進它的心臟

側耳似乎能聽到它厚重的心跳聲

兩旁一個個燈火

迅速推后，推后，再推后

盡可能照亮前方的路途

我們來不及辨明它體內部的骨架

已沖出另一片天空

只留下空殼的軀體在身后的遠方

越來越縮小，在遼遠的層層疊疊的山脈

像一扇無怨無悔永遠敞開的低矮的門

讓漂泊的人觸摸它，穿越它

傾聽大山溫暖的回音

遠方

我想，我應該是我自己的畫家

在自己涂抹的畫景里

色彩和調料，都由我隨意編造

不管是否存在自然景觀和地理位置的矛盾

我會在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畫一座山一面海，或一座橋一條河，或一葉扁舟

抑或山腳下一個別致幽雅清靜的小木屋

重要的是，我用纖細的黑畫了你我臉部皺紋

我還用黑與白錯綜復雜地畫了你我的發絲

那一根根由黑變白，由多變少

絲絲縷縷轉變的過程

最復雜的是，我用盡了一生的色澤

畫了兩個相互依偎的背影和始終相互緊握的手

以及你我由年輕至蒼老不斷魔幻的臉

最遠的海面上或最遠的那個山坡上

必然是即將落下去的夕陽

通紅通紅的

層層疊疊（組詩）

若荷影子

58

山·之神

達摩山

再不能往上走了，

再走就到天邊了。

一片草地，就是佛祖的膝蓋。

我們坐下來，不敢高聲言語。

崖壁上的菩薩彈指如蓮花。

鷂子飛過，天就空了。

云朵飄過，淚就空了。

木魚敲過，心就空了。

兩袖只剩秋風。可我們的肉身里

還有未散盡的煙火和悲喜，

還有未知的相逢和喧囂嘈雜的人間。

山居圖

隱姓埋名的人，乘著好酒興

把一座翠綠的南山，搬到了紙上。

隱去多余的季節，只留下一個秋天。

掩埋多余的日子，只留下深秋的某一日。

在看得到的地方，題幾行押韻的詩詞。

落風花的款，蓋雪月的章。

然后，牽一頭毛驢

趕一群野鴨，走進去。

幾年過去了

沒見他再走出來。

芳菲貼

雨水醒了，那面起伏的青山也就醒了。

從你眼底，我看到了上揚的春光。

伸出的手指有些遲疑，有些妄想——

撫摸是否可以替代喚醒？

含露的早晨，或是約定的黃昏

悄然而落的淚，會重新掛在知情人的臉龐。

只待百花競放、香消玉損。

只待上山踏青的路被一雙相戀的腳印撿回。

山野中，那些展開的枝條從不需修剪。

那些含苞的花蕊，要在最后吐出塵世的芳菲。

而遠方就近在咫尺，兩只相互追逐的蝴蝶

斑斕的羽翅扇動著眩目的天堂。

只有四月，也只有四月——

能夠讓渴望再次盎然，犁鏵再次深入。

我的依偎一往情深，多想摘取愛戀的嘴唇。

人間四月有多少天，我們就有多少次可以揮霍的歡顏。

杯盞傾空又注滿，我們身不由己

讓一切皆有的可能在草尖上裸奔……

則岔石林

風在磨刀，牛在磨角。

陽光在磨縫隙間的青草。

我沒有可磨的東西了。

那就把自己散漫的身影

在石林中間來回地磨吧。

磨得薄薄的、亮亮的，

入夜之時閃入野花叢中，

做一回在石頭里點燈賞月的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