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奇赫奇之爭

裴文清

摘 要：20世紀初，美國人就是否在赫奇赫奇山谷建壩、設水庫這一問題展開了激烈辯論。以約翰·繆爾為代表的民間環保人士堅決反對建大壩，而以吉福德·平肖為代表的官方人士則極力促成大壩的建成，也就是著名的“赫奇赫奇之爭”。筆者認為赫奇赫奇之爭實質上是資源保護主義和自然保護主義不同的環保理念和國家公園管理理念之爭。作為美國環保運動的兩大主力軍，二者都共同認可的是“我們需保護環境”，然而關于“具體保護什么”“為什么保護”以及“設立國家公園的意義”，雙方觀點迥異。美國環保運動以及國家公園建設正是在二者的斗爭、制衡中不斷發展。

關鍵詞：赫奇赫奇山谷 資源保護 環境保護

赫奇赫奇（HetchHetchy）是一個位于加州約塞米蒂國家公園內、有著迷人風光的小山谷，是約翰·繆爾（John Muir）筆下的“又一個約塞米蒂”。1890年，在繆爾等人的支持下，赫奇赫奇山谷與約塞米蒂公園合并為約塞米蒂國家公園，成為“服務于人們利益和娛樂的公共場所與娛樂園”①。這里水資源豐富且可供利用，在1899-1900年的勘察報告中，工程師們指出：在赫奇赫奇山谷修建水庫將會解決舊金山市及其周圍各縣清潔用水長期不足的問題。20世紀初，美國人圍繞是否在這個兼具審美價值和實用價值的山谷建壩、設水庫展開了激烈爭論。以繆爾為代表的民間環保人士強烈反對建大壩，主張保存完整的自然風光；以吉福特·平肖（Gifford Pinchot）為代表的官方人士則竭力促成大壩的建成，以期獲得實際可觀的經濟利益。1908年到1913年間，美國參眾兩院就是否在赫奇赫奇山谷修建水庫的問題舉行了多次聽證會，雙方唇槍舌劍。與此同時，輿論和媒體也是這場爭論的主要戰場之一，主張修建大壩的一方認為一切反對意見都只是出于多余而毫無意義的多愁善感，諷刺繆爾等人都是一些提供錯誤信息的長舌婦；而繆爾也在刊物、文章上將那些用功利眼光看待自然的人稱作“有腳的蝗蟲”。這場爭論看似是為了赫奇赫奇山谷而爭，事實上是不同的環保理念以及不同的國家公園管理理念之間的激烈碰撞，而赫奇赫奇問題只是這些分歧爆發的導火索。

一、不同的環保理念：資源保護（vs）自然保護

赫奇赫奇之爭首先是資源保護主義和自然保護主義這兩種不同自然保護哲學之間的首度交鋒。美洲是一片人類文明姍姍來遲的土壤，當疲乏的歐洲人來到這片新大陸，展現在他們目前的似乎只有“無窮無盡”的自然和資源。當時的美國人似乎以為資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然而隨著移民的增加、無節制的開采和浪費，到19世紀后期，邊疆關閉、環境惡化，有識之士開始逐漸認識到保護環境的重要性。在這樣的背景下，“應該保護”可以說是環境保護主義和自然保護主義的共識，可是在“保護什么”和“為什么保護”上兩者的觀點卻是大相徑庭的。

資源保護保護的是“資源”，即“可供一個國家、機構或個人使用的，尤其是指可用來增加財富的儲備”②。界定“資源”的一個重要屬性是“價值”，而這里所說的“價值”顯然是基于人類需求的，即存在于人類中心主義框架之下的。舉例來說，因為森林可以為人類提供木材以及清新空氣，所以保護森林是毫無爭議的。那么那些對人類似乎無益的東西呢？例如繆爾筆下的西部毒櫟和響尾蛇。在資源保護主義框架下，它們是不包括在保護范圍之內的。在赫奇赫奇爭論中，資源保護主義者主張淹沒山谷、建人工水庫的理論依據便是水資源于人類而言有利用價值，而相比之下山谷中的動植物則無價值或價值相對較低。資源保護主義“保護”的目的在于“更好地使用”，其代表人物平肖主張：根據大多數人的經濟和長遠利益，對自然資源進行有計劃的開發及適當的利用，即要在自然面前“有所作為”，保護環境的目的是為了明智地利用資源，而不是放棄利用③。資源保護主義的保護是實用主義的保護，資源保護主義更多意義上是一種發展觀而不是環保觀，強調的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可持續發展”。要想實現可持續發展，我們需要審慎地利用資源，需要杜絕浪費，最優化地利用資源。在赫奇赫奇建壩，可以以較低的成本為舊金山市提供所需水資源，實現資源的有效利用，同時還可以破除水源供給方面的壟斷，為普通民眾（即大多數人）謀福利，這完全與資源保護主義的“審慎使用”的主旨相符合。

當資源保護主義者扛著效率、民主的大旗時，繆爾卻虔誠地向著上帝④。自然保護主義者主張保護自然，即“所有存在于這個宇宙中非人造的植物、動物和其他事物”②。從定義就可以看出：“自然”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自然是一個有機整體，我們保護自然，不僅要保護對人類有價值的森林、水源，還要一視同仁地保護那些不為人類所用的草木鳥獸。因此不僅是那些可以為人類所用的在我們的保護范圍之內，那些對人類沒有明顯益處的、但卻是大自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的其他動、植物等等都有其生存權。就赫奇赫奇之爭而言，這個山谷孕育著各種各樣的動植物，人類無權因一己之私而淹沒它們的家園。自然保護主義者“保護”的目的主要歸納為兩大點。其一是自然的宗教和美學價值。繆爾認為“在上帝的荒野中蘊藏著這個世界的希望”⑤、“大自然是一種必需品，山林公園與山林保護區的作用不僅僅是作為木材和灌溉河流的源泉，它還是生命的源泉”⑥。自然不僅可以為我們提供木材、水源、食材等等，還是滌蕩我們靈魂的教堂，自然的審美價值甚至更高于其物質價值。其二是出于對自然中一切生命生存權的尊重。繆爾在《夏日走過山間》里提到讓旅行者十分頭疼的西部毒櫟：和大部分對人類無用的物種一樣，它們也交不到什么朋友，經常有人盲目地問：“為什么造物主創造它呢？”他們從來不想想，也許西部毒櫟只是為它自己而生呢？⑦繆爾認為，自然中的萬事萬物都是造物主用心雕琢的作品，都是美的，也都像人類一樣，有著生存的權利，這是對人類中心主義的反駁。人類不是宇宙的中心，人類和花草、鳥獸一樣都是上帝的孩子。有人認為某些植物生來就是為人類提供木材的，羊群生來就是為人類提供食材和衣料的，繆爾質疑道：按照這種邏輯，我們是不是可以說人生來就是為老虎、獅子和鱷魚等提供食物的呢？

二、不同的國家公園管理理念：為什么要設立國家公園？

赫奇赫奇山谷之所以引起巨大爭議，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位于約塞米蒂國家公園內部，因而這場爭論也是一場國家公園管理理念之爭。分歧主要在于國家公園法案中規定的國家公園建立目的是為了公共利益這一說法的不同理解。資源保護主義者認為，公共利益指的是為大多數公眾獲取所需的物質資源，赫奇赫奇山谷的森林和水資源就是其中的一部分，科學合理地利用資源就是公共利益所在。繆爾等人指責對國家公園的開發違背了國家公園法案和通行權法案中有關國家公園管理的規定，內政部對國家公園內的資源有處置權目的不是為了使用這些資源，而是為了更好地提供服務以供民眾休閑娛樂⑧。普遍認為繆爾與平肖，乃至自然保護主義與資源保護主義的分歧在于“用”還是“不用”，筆者認為這是對自然保護主義，或者說繆爾的環保理念的一種誤解。繆爾絕不是個“盧德派”（主張搗毀機器，反對科技進步的人），相反，他對科技進步是十分歡迎的。當鐵軌將轟鳴的火車帶到他的果園時，他為科技帶來的便利歡欣鼓舞。繆爾反對的不是“使用”，而是“在這兒使用”。人類文明的步伐是無法逆轉或中斷的，而在繆爾看來，國家公園的設立初衷便是在這個“熙熙攘攘，皆為利往”的時代保留一片可供人們走向內心、走向上帝的凈土。與森林保護區不同，國家公園不會對盜賣和闖入現象默不作聲，它們被卓有成效地管理著。在這些保護與關照之下，森林生長得茂密繁盛，沒有刀斧與山火之憂，當然，樹下濃密的灌木和草木植被也一同受益⑥。以平肖為代表的資源保護主義者則認為：如同森林保護區一樣，國家公園是以國家名義儲備資源的大本營，而儲備的目的就在于使用，尤其是符合多數人利益的審慎的使用。國家有權決定如何以及何時使用這些資源。

試想如果赫奇赫奇山谷不是位于約塞米蒂國家公園之內，而是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或許這場爭論就不會出現，或者說不至于激烈如此。然而，赫奇赫奇計劃也只是個導火索，在美國環保實踐中，資源保護主義和自然保護主義這兩股主力軍在環保理念和國家公園管理理念上的分歧必將浮現并持續對抗、制衡下去。

注釋

①DyanZaslowsky， and the Wilderness Society.These American Lands： Parks， Wilderness， and the Public Lands. New York：Island Press.，1994.

②（英）霍恩比原，著.趙翠蓮，等，譯.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M].第8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

③ 劉莉.“試論生態文明建設中的新生態倫理觀——以約翰·繆爾和吉福德·平肖的生態觀對比為視角”[J].福建：福建論壇，2014（9）.

④ 胡群英.“資源保護和自然保護的首度交鋒——20世紀初美國赫奇赫奇爭論及其影響”[J].世界歷史，2006（3）.

⑤ 程虹.尋歸荒野[M].增訂版.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11：20.

⑥ （美）約翰·繆爾.我們的國家公園[M].郭名倞，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

⑦ （美）約翰·繆爾. 夏日走過山間[M].邱婷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7.

⑧ 吳保光.美國國家公園的起源及其形成[D].廈門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