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昕丹
摘 要: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的《恐怖分子》是一部重要的后9·11文學作品。該作品在描述恐怖襲擊帶來的恐慌的同時,也呼吁人們關注美國現代社會中的異化問題,尋求克服異化的方法。本文運用艾里希·弗洛姆的異化理論分析恐怖分子的形成原因,并探討愛和關懷在消解異化的過程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
關鍵詞:《恐怖分子》 艾里希·弗洛姆 異化 愛
9·11恐怖襲擊事件發生后,恐怖主義和安全問題開始引起美國作家的關注,一批后9·11文學作品應運而生。約翰·厄普代克的《恐怖分子》是其中的一部重要作品。該小說講述了主人公艾哈邁德·馬洛伊如何一步步淪為恐怖分子,卻在最后關頭放棄恐怖襲擊的整個過程。厄普代克在描寫恐怖襲擊帶來的恐慌的同時,也呼吁人們關注美國現代社會中的異化問題,尋求克服異化的方法。本文運用艾里希·弗洛姆的異化理論分析恐怖分子形成的原因,并探討愛和關懷在消解異化,拯救主人公的過程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
一、異化
在弗洛姆的理論體系中,異化是一種心理層面的東西,是一種非正常的心理活動。在《健全的社會》一書中,弗洛姆指出異化是一種體驗形式,在這種形式里個人感覺自己是個陌生人,因而不斷地疏遠自己。“他感覺不到自己就是他個人世界的中心,就是自己行動的創造者——他只是覺得自己的行動及結果成了他的主人,他只能服從甚而崇拜它們。異化的個人與自身相脫離,就像是與其他人脫離一樣。同其他人一樣,他用認識事物的方式來認識自己,他雖有感覺和常識判斷,卻感覺不到自己與自己以及外部世界的緊密聯系。”(弗洛姆,1988:120)被異化了的個人失去與自己、他人以及外部環境的聯系。情感的缺乏、虛假的愛和壓抑的自我加劇了人格的扭曲,導致了自我的迷失。《恐怖分子》的主人公艾哈邁德·馬洛伊正是在親情和社會環境的異化中以及對宗教的狂熱信仰中逐漸迷失自己,淪為恐怖分子的。
親情的異化是艾哈邁德自我迷失的開始。艾哈邁德三歲的時候,他的父親由于不懂生存之道,難以養家糊口,被迫出走。艾哈邁德與母親特蕾莎·馬洛伊一起生活。然而,特蕾莎并非一個稱職的母親,她只在乎個人的幸福與享樂,卻從未真正地關心過自己的孩子。從艾哈邁德十歲甚至是更小的時候起,特蕾莎每天只抽出一個鐘頭不到的時間來看自己的孩子,她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藝術與愛情上。與大多數美國人一樣,她認為“性行為的價值超過所有家庭關系。”(厄普代克,2009:176)因此,她毫無顧忌地與各種男人出入自己的公寓,卻不考慮艾哈邁德的感受。在追求自己幸福的同時,她不知道也不關心兒子在做什么。絕望的艾哈邁德決定進入清真寺學習伊斯蘭教,特蕾莎則用“把他當成平等的人”(厄普代克,2009:94)、尊重并支持他的任何選擇等借口來掩飾自己的虛偽和不負責任。她始終不知道艾哈邁德在清真寺做什么,也不知道危險在一步步靠近。當艾哈邁德把在謝哈伯的家具廠工作時發現的貓膩告訴她時,這絲毫沒有引起特蕾莎的注意。當艾哈邁德的老師杰克·利維發現謝哈伯家具廠有問題而勸艾哈邁德離開時,特蕾莎對此竟毫不知情。甚至當杰克·利維把自己的疑惑告訴特蕾莎時,她對此依然不重視。弗洛姆指出,在異化的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只是一種“兩個抽象事物、兩個活機器之間相互利用的關系。”(Fromm,1955:126)特蕾莎不關心自己的孩子,因為艾哈邁德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他只會暴露她的年齡,阻礙她找到更多、更好的情人。很明顯,特蕾莎的不負責任割斷了艾哈邁德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孤獨無助的他試著用自己的方式——信仰伊斯蘭教——融入這個世界。
除了冷漠的親情,異化的社會環境也堅定了艾哈邁德的宗教信仰,加速了他與外部世界的分離,成為他實施恐怖襲擊的催化劑。弗洛姆指出現代社會已經普遍被異化了,它滲透到了生活的各個方面。《恐怖分子》中,艾哈邁德所生活的社會正是這種現象的真實寫照。在這個被異化的環境里,人們按照指令和要求重復著單調的工作,他們沒有控制力,沒有創造力,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他們就像一臺活動著的機器,為了金錢和生活奔波著。艾哈邁德的老師為了工資每天在課堂上機械地重復單調的知識,他的輔導員杰克·利維覺得自己在工作的過程中“變成了一臺機器,變成了無情無義、物欲橫流的西方世界的工作鏈上一個能被輕易替換的零件。”(厄普代克,2009:147)此外,艾哈邁德周圍的人越來越傾向于用性欲的滿足來“擺脫伴隨著自己的孤獨感和寂寞感”(Fromm,1955:127),來緩解人與人之間長期形成的疏離和不信任。以電視為代表的大眾媒體瘋狂地向人們兜售自己并不需要的東西,人們的消費不是出于需要,僅僅是為了擁有。越來越多的人沉溺于網絡營造的虛擬世界而拒絕面對現實。然而,艾哈邁德學到的伊斯蘭教教義與這個病態的社會格格不入。在艾哈邁德看來,這個社會里每個被異化的個體的所作所為都是對真主的侮辱與褻瀆。他們是魔鬼,是敵人。他們想奪走自己的主,毀滅自己的信仰。艾哈邁德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充滿了厭惡和敵視,他不愿意融入其中。他沉浸在真主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成了現代社會中另一類被異化的人。
然而,對艾哈邁德來說,宗教產生的最大影響是他與自己的疏離,是自我的徹底迷失。關于這一點弗洛姆在《健全的社會》中也有所論述。在闡述自己的異化理論時,他指出一神論宗教和多神論宗教的區別不在于神的數量的多少而在于前者中信仰者的自我異化。信仰者用自己的精力和藝術才能建構了一個偶像,然后崇拜他。這個偶像不是別的,而是信仰者自身努力的結果。“他把自己的生命力融入一個物體,一旦這個物體成為偶像,它就不再被體驗為信仰者創造性的杰作,而是成了他自身之外的東西。它駕馭并反對信仰者,而后者則崇拜它,臣服于它。”(Fromm,1955:112)艾哈邁德對真主安拉的依賴就是這樣一種關系。當艾哈邁德走進清真寺的時候,由于對母親的失望,他極度渴望得到父親般的愛和陪伴。因此,他將想象中父親的美好品德投射到真主安拉身上。在他看來,主是忠誠的,他永遠不會背叛艾哈邁德,更不會拋棄他。主始終陪伴著他,在他祈禱的時候給予他幫助,并指引他走正道。主是他的幸福,給他絕望的生活帶來希望。對真主安拉的依附使艾哈邁德克服了自身生存的分離性,與世界聯系起來。然而,這種方式是以犧牲他自己的獨立性和完整意識為代價的。艾哈邁德把這些美好的品德投射到真主身上后,他反過來臣服于他們,并祈禱主賦予他這些力量,給他鼓勵和指導。主成了他世界的中心,艾哈邁德自己卻被邊緣化了。此時,艾哈邁德的自我是通過主來構建的,沒有主就沒有他的存在。他失去了發展自己的獨立存在的動力,造成了自我的異化。當極端的穆斯林謝赫拉希德利用艾哈邁德對真主安拉的虔誠與崇拜,誘導他成為恐怖分子襲擊美國時,他沒有拒絕。在他看來,魔鬼已經占領了美國,整個社會已經墮落了,他們將要奪走自己的主。艾哈邁德愿意犧牲自己,用恐怖襲擊來實現自己的使命,來維護真主的意志。
二、拯救
厄普代克在《恐怖分子》中不僅指出了當今資本主義社會普遍存在的異化問題,而且提出了治愈異化的良方——愛。關于愛的這種重要性,弗洛姆在自己的作品中也有所提及。他指出愛能“滿足人與世界融為一體的需要,同時又能保持自我的完整性與獨立性。”(Fromm,1955:37)他還強調“愛是人的一種主動的能力,是一種突破使人與人分離的那些屏障的能力,一種能把他和他人聯合起來的能力。愛使人克服孤獨和分離感,但愛承認人自身的價值,保持自身的尊嚴”(弗洛姆,2001:17)在當今社會,人們需要愛來打破彼此之間的疏離與隔閡,構建個人與他人、與自己、與整個世界的聯系。只有這樣,人們才能恢復理性,找回迷失的自我。在小說中杰克·利維是唯一一個真正關心艾哈邁德的人。正是他的愛和開導喚醒了艾哈邁德的理性,促使他在最后關頭放棄恐怖襲擊的念頭。
最初,杰克·利維對艾哈邁德的關心只是出于一個輔導員的職責。他必須幫助這些“似乎缺乏有血有肉的父母的孩子,”(厄普代克,2009:33)幫助他們走出幻想的世界并規劃自己的未來。當他發現艾哈邁德沉溺于自己的信仰而迷失自我的時候,他開始真正擔心這個孩子。利維試圖勸導他重新考慮是上學還是工作時,艾哈邁德眼里充滿了敵意。他已經被徹底異化在自己與真主的世界里,拒絕接受外部世界的任何影響。盡管如此,利維并沒有放棄,他想盡各種辦法去幫助艾哈邁德。他找到特蕾莎,讓她幫助孩子選擇一個更理性的未來;當他發現艾哈邁德所在的的謝哈卜家具廠有問題時,他及時將自己的疑惑告訴特蕾莎,并詢問孩子的近況;當他得知艾哈邁德即將實施恐怖襲擊的消息后,他冒著生命危險,坐進艾哈邁德裝著炸藥的卡車,試圖說服他改變主意。杰克·利維對艾哈邁德的愛是一種生產型的愛,因為它包含了“關心、責任、尊重和了解。”(Fromm,1955:38)在艾哈邁德的故事里,他始終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旁觀者,而是主動去關心艾哈邁德的幸福和成長;他知道艾哈邁德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尊重艾哈邁德,客觀地對待他,不用主觀意識扭曲他的存在;他了解艾哈邁德,能透過他的外表看到他真實的自我。
弗洛姆指出,愛具有生產性,是個人與他人、自我以及自然之間的一種積極的、創新性的聯系。在《恐怖分子》中,這種積極性和創造性體現在杰克·利維打破了艾哈邁德與世界的隔離,喚起了他的理性和愛的能力。他首先告訴艾哈邁德,一直慫恿他為真主安拉獻身的查理·謝哈卜其實是中情局的臥底,他想利用艾哈邁德除掉那些極端的穆斯林。謝赫拉希德等人在危險降臨時也沒有堅持對主的忠誠,四下逃散。他們也只是在利用艾哈邁德打壓異教徒和被魔鬼化的美國。雖然艾哈邁德質疑利維的說法,但周圍人的虛偽與背叛在他的冷漠上敲出了一道裂痕,他的信念動搖了。接著,利維把自己與特蕾莎的關系告訴了艾哈邁德,讓他感受到來自外部世界的溫暖。特蕾莎的情人很多,但他們進進出出公寓從來不考慮艾哈邁德的感受。利維則不同,他真心愛特蕾莎,也在乎孩子的感受。這種尊重和信任讓艾哈邁德認識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在小說的最后,當艾哈邁德對前面小轎車中一直做鬼臉逗他開心的兩個孩子露出微笑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愛的能力和理性,找回了迷失的自己。
三、結語
《恐怖分子》出版后,不少研究者對小說的真實性和情節設置提出疑問。有學者認為小說的不可信之處在于艾哈邁德沒有像其他恐怖分子一樣接受過專業的訓練,而且對美國的憎惡不足以讓他成為一個恐怖分子。也有學者指出,在小說的結尾,艾哈邁德突然放棄恐怖襲擊的舉動顯得唐突,令人無法置信。然而,當我們了解了作者的寫作目的后,這些疑惑便迎刃而解。雖然名為《恐怖分子》,作者并非在描寫一個恐怖分子的窮兇極惡和極端暴力,而是要探究恐怖分子形成背后存在的社會問題以及解決問題的方法。艾哈邁德的悲劇源于社會的無視與冷漠。人際關系和生存環境的異化迫使這個迷茫的少年用極端的方法拯救自己。他的恐怖襲擊帶來恐慌與震驚的同時,也促使人們反思自己的行為,尋求改變現狀的方法。誠然,克服異化的方法并不是另一種異化,而是愛,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理解和支持。它是個人自救的法寶,也是厄普代克給異化現象普遍的人類社會開出的良方。
參考文獻
[1] Fromm , Erich . The Sane Society . New York : Fawcett Premier , 1955.
[2] 艾里希·弗洛姆.健全的社會[M].歐陽謙,譯.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8.
[3] 艾里希·弗洛姆.愛的藝術[M].劉福堂,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4] 約翰·厄普代克.恐怖分子[M].劉子彥,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