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松本清張推理小說的社會性

高珊

摘 要：松本清張是與阿加莎·克里斯蒂、柯南道爾齊名的世界三大短篇小說家之一，是日本最重要的推理小說家，他的“社會派”小說是推理文學史上的瑰寶。本文就松本清張推理小說的社會性進行系統解讀，基于人是社會的人，社會是由人組成的社會，本文主要從三個方面來談：首先是其作品對社會現實的描述，其次是對人性的刻畫，最后是將普通人作為推理主體。

關鍵詞：社會性 推理 人性

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以推理故事為主線，深刻地揭露了日本社會的現實問題，也反映出了社會對人的塑造作用，更是通過將形象豐滿的普通人設定為推理主體，使得作品對于社會現實的刻畫更加深刻且真實可信。

一、對社會現實的描述

松本清張本人出身于社會底層，在成名之前忍受著很大的生存壓力，作家本人對日本社會的觀察視角也因此顯得較為平民化，他關注日本社會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作家強調社會對人的作用，認為正是不正常的社會導致了人的異化，從而導致了犯罪行為的發生。在松本清張生活的時代，戰爭是對人們生活影響最大的一個因素。

在小說《零的焦點》中，新婚的板根貞子發現丈夫鵜原憲一離奇失蹤，在追蹤丈夫的過程中，她發現了這段婚姻中不為人知的隱情。遠在家鄉的憲一哥哥、熱心腸的憲一同事本多先后遇害，最終貞子發現了兇手原來是憲一所在公司的室田經理的妻子室田佐之子。

松本清張以室田佐之子的身世為切入點，鋪陳出了其背后的社會亂象。室田佐之子曾是美軍占領地區的吉普賽女郎，在戰后日本經濟復蘇之后，通過努力過上了新生活，但被曾是當地警察的憲一認出。為了防止憲一出賣自己而斷送已經到手的財富、地位和家庭幸福，佐之子不惜鋌而走險連續殺害多人。兇手佐之子既是殘忍的殺人犯，又是特殊時期特殊國情的受害人。

吉普賽女郎是戰后與駐地美軍打交道的從事特殊職業的女性，由于戰爭對民生的破壞，有許多良家婦女淪落為吉普賽女郎。作者并沒有詳細描寫佐之子作為吉普賽女郎時的遭遇，但卻清晰地披露了罪惡的事實：二戰結束初期，有大量的日本婦女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被迫去充當服務于駐日美軍的娼妓。據美聯社報道，“在二戰結束初期，日本政府曾在全日本建立慰安所，招募日本婦女充當慰安婦，為美國占領軍提供性服務。”日本政府打的口號是“通過征召有經驗的妓女為美軍服務，保護良家婦女免受美軍侵擾”，而實際上，這些慰安婦并非完全是由妓女組成，有相當一部分是受日本地方政府勸誘和強迫而進入這群組織里的。這一部分被迫成為吉普賽女郎的女性，在戰后她們大多無家可歸，貧困潦倒，為了生計而不得不順從地方政府的安排。佐之子隱瞞身份才嫁入條件優渥的室田家，她擔心鵜原憲一泄密也是在情理之中，但她選擇了殺人這樣極端的方式，釀成了極大的悲劇，最后也只能自取滅亡，隨著小船漂向海里。

作家對兇手在批判之余也是不乏同情的，因為她是戰爭的受害者，是被時代誤導了的人。作家對這個故事的種種安排，尤其是對兇手本人的結局的安排，可以看出他對于社會的變遷所造成的人的悲劇心存無限同情。

在其他一些作品中，松本清張批判了社會上盛行的貪腐現象。比如在《野獸之道》中，殺夫兇手民子被高級酒店經理小瀧獻給勢力極大的鬼頭洪太，小瀧把民子當成是向上爬的工具，而民子卻對小瀧一片真心。鬼頭洪太雖然中風臥病在床，依然掌握著國家政治的命脈，依靠強大的財力實質上控制著政府高層，對于觸犯他利益的人，他則選擇悄無聲息地結束對方的生命。最后身居高位的他，卻仍在政治紛爭中悲慘地死去。松本清張在《野獸之道》中對官商勾結和貪污腐敗著墨頗多，對日本社會金錢至上的亂象進行了深刻的批判。

同時，松本清張在《野獸之道》中也揭露了媒體行業的陰暗面。失業的前警官久恒向報社提供揭露高層犯罪的信件，卻被報社悄悄復印后退回，并直接造成了他的被害。媒體被高級政商界的金錢和權利所控制，已經失去了原本存在的意義，成了權貴的發聲筒。

日本的司法系統也是松本清張批評諷刺的對象。《霧之旗》講述了年輕女子柳田桐子因為無力支付其兄涉及的刑事案件的律師費而釀成的一系列悲劇。桐子成功報復了東京的著名律師，使得律師妻離子散。然而桐子并沒有因此獲得幸福感，她已經違背本心，淪落為了東京銀座的陪酒女侍。作者在這部作品中著力批判了日本司法系統中的一大亂象：能否贏得案件的重點在于是否有足夠的經濟能力支付高昂的律師費用。窮苦百姓無力支付高昂的律師費，便無法請到善于辯護的優秀律師，命運便只能由腐敗的司法機構隨意定奪。

此外，司法系統內各機構之間權力相對獨立，造成機構冗雜，異地破案變得十分艱巨。對于一些棘手的案件，常常需要靠某一位對案件有特殊感情的警官憑借一己之力，甚至自掏腰包支付查案費用，才能夠發現真相。《點與線》、《砂器》、《女人階梯》等作品中都有這樣的例子。

松本清張刻畫了日本社會的權錢交易、司法不公等種種亂象，推理小說情節的懸疑性反倒退居其次。在松本清張的作品中，犯人的身份以及作案的動機、手法等并非重點，推理小說的故事情節只是松本清張剖析社會問題的載體。

二、對人性的刻畫

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將人置身于真實殘酷的社會中，細致深刻地描繪出了人作為社會人的悲劇，對人性的刻畫可謂是入木三分。在松本清張筆下，罪犯犯罪并非完全是因為金錢、權利等所引起的貪欲，犯罪動機的設置上更加多元化，所表現出的人性也更深刻和復雜。他的推理小說所刻畫出的人性具有一種日本特色的古典之美，內斂、克制、壓抑等情感充斥其間。作者通過設置推理故事的情節，不僅表現社會的問題，還表現人的境遇，并由此展現作者對人與社會的關系的思考。在敘述中，松本清張敢于挖掘人內心深層次的領域，進一步探索整個日本民族的生命訴求，大膽地揭露人性陰暗丑陋的一面，因而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

在小說《野獸之道》中，除了反面人物之外，還有一位亦正亦邪的久恒警官。作者對于久恒警官這一角色的塑造可謂十分用心。在這個故事中，警官并非天然地代表正義的一方，而是存在許多復雜的情感。久恒警官對于民子丈夫之死的真相鍥而不舍地追求，體現出了他的正義感和責任心。但同時，這個角色是飽滿而復雜的，他的家庭生活并不幸福，夫妻感情不睦，他對于嫌疑犯民子產生了若有似無的愛情和占有欲，并企圖與民子偷情，最終又因膽小而失敗。被開除之后，因為經濟上的拮據，他試圖通過舉報以鬼頭老人為首的黑暗勢力來換取錢財，不幸失敗了，并因此丟掉了性命。久恒警官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的小人物的形象。松本清張的作品中，警察這樣的人物設置并不代表他是臉譜化的、傳統意義上的好人，反而也是有許多平常人的困窘、卑微和怯弱，正是這些缺點，使得久恒這個人物形象飽滿起來，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也因此閃爍著人性的光輝。

在同一部作品中，松本清張還刻畫了民子這個鮮活的女性形象。三十歲出頭的女招待民子年輕貌美，如果沒有那個中風癱瘓在床的丈夫，她的未來充滿著無限可能。五星級酒店經理小瀧的出現打破了她原本痛苦而平淡的生活。在小瀧的幫助下，她點燃了汽油，親手燒死了自己的丈夫。然而她卻并沒有得到解脫，久恒警官一直在懷疑她，對小瀧的單方面的愛情也一直困擾著她，后來她還被小瀧獻給鬼頭老人當成玩物，最后更是被小瀧指使的人燒死。民子這個女主人公本性并非大奸大惡之人，但是在金錢至上的社會里，她不由之主地迷失了。她的性格中有欺軟怕硬的部分，比如對待鬼頭老人的管家米子，剛開始她是畏懼的，后來確定自己受到鬼頭老人的寵愛后竟打了米子一頓。民子這個人物形象也有她可愛的一面，例如她在遇見小瀧之前任勞任怨地賺錢養家，例如她對于小瀧的一腔真情，還有她對鬼頭老人偶爾涌出的發自內心的關心和照顧等等，可以說，松本清張筆下的人物大多沒有絕對的好人與壞人之分。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砂器》中被和賀英良殘忍殺害的老人，就是個心地慈悲、受人愛戴的大善人。作者通過對這個形象的塑造以及對他悲慘結局的安排，揭示了社會環境對人的影響所造成的悲劇。兇手和賀英良出身貧苦，從小被患有麻風病的父親帶領著到處流浪，后被當時還是警察的老人收養，私自逃跑之后隱姓埋名成了小店主的兒子和賀英良，后來更是成為了有名的音樂家，即將迎娶門第高貴的未婚妻，人生發生了巨大的轉變。然而一次老人偶然發現和賀英良就是當年被他救下的孩子，于是主動聯系了和賀英良，沒想到卻被痛下殺手，只因和賀英良擔心事情敗露，影響到自己的大好前程。作者通過對這一老一少、一個大慈大悲，一個大奸大惡之人的鮮明對照，表明了社會對人的異化作用。“悲劇是將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砂器》是一個典型的悲劇。被害的老人人品上毫無瑕疵，但卻被自己幫助過的人殘忍殺害，作者設置這樣的情節無疑給讀者帶來了極大的心靈震撼。

作者通過對人物性格的細致刻畫，表明了社會對人的塑造結果是千差萬別的，人性的絲絲縷縷的不同對于他們人生的走向有很大的影響，也因為人的選擇不同，而導致社會的發展出現或微小或巨大的差別。

松本清張對人物的刻畫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對于女性角色的塑造。他筆下的女性既有傳統東方女性的溫柔婉約，又有新時代女性獨立的人格和思想。

《霧之旗》中的桐子由前期的天真純潔、對他人充滿信賴，變成后來的復仇者形象，作者刻畫得細致生動而自然，情節設置使人信服。《黑色皮革手冊》中的原野元子就是個黑吃黑的典型。她通過在銀行工作的便捷，用不正當手段奪取別人的不義之財，是個頭腦清醒的女強人形象，但面對他心愛的男人時，她便一心想跟著他一起遠離是非。《零的焦點》的板根貞子是心地善良，一心尋夫的好女人形象，但同時非常獨立，對婚姻和男女關系也有自己充滿智慧的思考。松本清張作為男性作家，將女性形象塑造得飽滿而生動，表達了他對于女性命運的極大關注，表現出了作家思想的深度。

三、將普通人作為推理主體

與傳統的西方偵探小說不同，松本清張重要的推理作品中，推理的主體大多是受害人的親屬、平凡的警察等這樣的普通人。松本清張與阿加莎·克里斯蒂和柯南道爾齊名，被譽為世界三大推理小說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中塑造了比利時大偵探波羅、英格蘭鄉間老太太馬普爾小姐、湯米和普魯登斯夫婦這幾位主要的推理主體，他們或是名氣非凡，或是智力超群，或是勇氣可嘉，總之，都是高于案件主人公的，并且自身總是能夠獨立于案件之外。柯南道爾也創作出了舉世聞名的大偵探福爾摩斯。相比之下，松本清張筆下的推理主體非常豐富，來自社會的不同階級，從事著不同的工作，有著不同的人生際遇，也因此，推理過程并非是一帆風順的。

從松本清張對推理主體的設定上，不難看出他的推理小說并非是為案件精彩程度服務的，而是為反映社會現實服務的。主人公在推理過程中可能遭遇各種各樣的困境，可能會面臨越權的嫌疑和資金的缺乏（今西警官《砂器》），可能面臨信息嚴重缺乏的窘境（阿部啟《霧之旗》），甚至可能犧牲自己的生命（久恒警官《野獸之道》）。正是因為推理主體都是一些自身也有各種各樣問題的普通人，才能夠以最貼近社會真實的眼光觀察社會。

作者松本清張出身社會底層，曾經歷過一段困苦的歲月，可能正是這樣的人生經歷，使得他對于以底層人民的視角敘述故事顯得駕輕就熟。通過這種深入社會內部的視角，松本清張的推理作品發展處了更為深刻的社會意義。

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具有：對社會現實的描述、對人性的細致刻畫和將普通人作為推理主體這三個特點，他的故事內容是為表現社會現狀而服務的，推理小說的懸疑性反倒退居其次。因此，社會性是松本清張推理小說最突出的特點，也是其作品歷經多年仍然熠熠生輝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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