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在古典文學中的意象

林瀟奕

摘 要：在日本文學作品中，經常出現櫻花的意象。櫻花不僅僅是美的代表，也是容易凋落的事物的代表。本文以《萬葉集》和《古今和歌集》為中心，分析櫻花的盛開和易逝這兩個方面。并結合《古事記》中櫻花之神的傳說，考察了櫻花和稻作的關系。櫻花的盛開和凋落與稻作的播種以及兇吉占卜有密切的關系，人們又總是把命運的無常和時間的已逝等和櫻花的容易凋落聯系起來。

關鍵詞：櫻花 盛開 凋落 易逝

一、序言

日本人有賞櫻花的習慣。櫻花也經常出現在文學作品中。一般來說，人們都認為櫻花是美好的。比如櫻花象徵美女和榮華。日本最早的敕撰和歌集《古今和歌集》里有這樣的例子：

年経ればよわひは老いぬしかはあれど花をしればもの思ひもなし

藤原良房『古今和歌集』巻一：52

（時光流逝，我也漸漸老去，但是看到這樣美麗的花，就沒有任何憂愁了）

這首和歌是時任太政大臣的藤原良房晚年之作。和歌中所提到的“花”指的就是“櫻花”。不僅僅實在贊嘆櫻花之美。其實是以這櫻花來寓自己的女兒明子（清和帝的母親）。同時，櫻花還隱喻著他所獲得的榮華富貴。藤原良房開創了攝關政治，并逐步掌握了實權。隨著明子的兒子當上天皇，身為天皇外祖的藤原也走上了權利的頂端。因此，藤原氏以櫻花比喻美麗的女兒，作了這首和歌。

那么，在文學作品中，櫻花一直都是美好事物的象征嗎？事實并非如此。比如坂口安吾的《盛開的櫻花林下》。文章的開頭這樣寫道：“每當櫻花盛開，人們就拎著酒吃著糯米團子漫步于櫻花林下，沉醉于無限春光之中，贊嘆其為人間勝景。其實這不過是個虛妄的假象。為什么這樣說呢？世人聚集至櫻花林下，酒醉嘔吐喧鬧之情狀乃是江戶時代之后的事。古時候，只有人感到櫻花林下的恐怖，并無人嘆其勝景般的美妙。”②因此，本文將以《古事記》和《古今和歌集》為中心，分析櫻花在古典文學中的意象。

二、《萬葉集》里的櫻花意象

現存最早的和歌集《萬葉集》里描寫櫻花的和歌有44首，其中寫櫻花盛開的有22首，寫櫻花凋落的有13首。

而盛開的櫻花還常常和美女、愛情等美好的事物聯系起來。

い行き合ひの坂の麓に咲きををる桜の花を見せむ児もがも③ 高橋蟲麻呂『萬葉集』巻九：1752

（如果有女孩能和我一起欣賞這盛開的櫻花美景該有多好）

另一方面，櫻花的凋落和衰亡又常常和人世間的無常、時間的推移、生命和榮華的短暫、人心的易變等聯系起來。如此美麗的櫻花，卻轉瞬即逝。就像這櫻花一樣，時間美好的事物也都是如此短暫。文學家們把自己對光陰易逝、世事無常而感到不安的心寄托到櫻花上。

屋戸にある桜の花は今もかも松風疾み地に散るらむ厚見王『萬葉集』巻八：1458

（在強勁的松風下，你庭院里的櫻花也飄落了吧。）

這首和歌以櫻花的飄落來比喻人心的易變。意思是隨著你庭院里櫻花的凋落，原本愛我的心也蕩然無存，轉移到別人身上去了吧。

含めりし花の初めに來し我れや散りなむのちに都へ行かむ大伴家持『萬葉集』巻二十：4435

（櫻花初開的時候我來到這里，那么櫻花凋落之后，我也該回去了吧）

這是詩人在去邊塞檢閱駐守士兵的時候作的，把時間的遷移和櫻花的盛開與凋落結合起來。

三、《古今和歌集》里的櫻花意象

《古今和歌集》里明確詠櫻花的和歌有56首。其中寫櫻花盛開的有20首，寫櫻花凋落的有32首。和《萬葉集》一樣，《古今和歌集》里和櫻花相關的和歌也幾乎都是描寫盛開和凋落的。同時，又將櫻花的開敗和世間的事物、詩人的心情聯系起來。

山桜霞の間よりほのかにも見てしひとこそ戀しかりけれ紀貫之『古今和歌集』巻十一 479

（就像透過白霧看到山櫻那樣，我隱隱約約地看了你一樣，便愛上了你，再也無法忘懷）

這首和歌通過櫻花之美比喻美人之美，同時把對櫻花的喜愛和愛情聯系起來。

枝よりもあだに散りにし花なれば落ちても水の泡とこそなれ菅野高世 『古今和歌集』：81

（櫻花從枝頭掉落下來，它的開放是如此的短暫。掉落之后變成水里的泡沫。同樣免不了這種虛無縹緲的命運。）

いたづらに過ぐす月日は思ほえで花見て暮らす春ぞ少なき 藤原與風『古今和歌集』巻七：351

（歲月在百無聊賴中流逝，我感覺自己沒有幾個這樣能看到櫻花的春天了。）

うつせみの世にも似たるか花桜咲くと見しまにかつ散りにけり——よみ人知らず 『古今和歌集』：73

（櫻花綻放的時間如此之短暫，讓人覺得好像剛開放就凋零了，就像轉瞬即逝的人生）

這三首和歌都以飄落的櫻花象徵轉瞬即逝的人生。縱使櫻花再美，也會馬上凋零，使人聯想到自己的人生，也會像這櫻花一樣，如此短暫和無常。

綜上所述，《萬葉集》和《古今和歌集》里的有關櫻花的和歌幾乎都離不開櫻花的盛開和凋落這兩個方面。而櫻花的盛開使人為之陶醉，常常和美女、愛情等美好的事物聯系起來。可是同時，由于櫻花盛開時間很短，容易凋落，詩人在賞櫻花的時候，往往會聯想到這樣世間少有的美麗的事物，沒過多久就要逝去了，就像時間不可阻擋地逝去，人心、生命這些時間所有的事物都是轉瞬即逝的。

根據上文，《萬葉集》里描寫落櫻的占詠櫻花總量的三分之一不到，而《古今和歌集》里關于櫻花飄落的和歌是與櫻花相關和歌的一半以上。可見日本人對殘缺、已逝事物的關注和欣賞的意識在逐漸加強。

四、《古事記》和櫻花之神

日本最古老的史書《古事記》里有這樣的記載。山神大山津見神有兩個女兒，叫做木花知流比賣和木花之佐久夜比賣。這個木花就被認為是櫻花。木花知流比賣被認為是飄落的櫻花，而木花之佐久夜比賣則被認為是盛開的櫻花。天孫降臨人間后，向山神求婚。山神把兩個女兒都一起送給了天孫。可是天孫卻把長相丑陋的木花知流比賣送還給了山神。其實，美麗的木花之佐久夜比賣代表櫻花的綻放，而丑陋的木花知流比賣代表的是長壽。由于天孫只接受了木花之佐久夜比賣，而把花知流比賣送回去了，所以櫻花雖然美麗，這種美麗卻無法常駐。而日語中櫻花“さくら”的發音就是從木花之佐久夜比賣的左夜久的發音。

櫻花之神和天孫結婚之后，生下了三個孩子，分別叫火照命、火須勢理命、火遠理命。這三個孩子分別代表火焰燃燒的三個階段，即剛點燃火的時候、火焰熊熊燃燒的時候和火勢漸漸減弱的時候。火遠理命又被稱為天津日高日子穗穗手見命。日語中的“穗穗手”的發音和“穗穗出”一樣，也就是生產出很多稻穗的意思。實際上，最開始的時候，天孫的父親忍穗耳命被認為是稻穗之神。后來，作為山神和原始稻穗之神的子孫，這三個孩子成了日本的稻穗之神。而代表火焰燃燒的三個階段，同時也象征著稻穗的成長階段。作為稻穗之神的母親——櫻花之神木花之佐久夜比賣的繁榮與衰亡通常也和稻作的兇吉聯系起來。

日本著名的民俗學家折口信夫就從民俗學的角度，對櫻花的農業、疾病的關系作出解釋。根據折口信夫的理論，櫻花盛開的時候就是水稻播種的時候，而根據櫻花凋落的時候的天氣等狀況可以占卜今年水稻的豐收情況。櫻花凋落的時候，疫病的神就在到處游走。從現代科學的角度來說，櫻花飄落是春夏交替之際，天氣多變，病毒活躍，因此人也容易生病。古代的時候，科學還沒有發展到能解釋這個的地步，因此人們就把櫻花的飄落和容易生病這兩個發生在同一時期的事情結合起來，認為櫻花具有辟邪的作用，因此櫻花凋零之后，邪祟容易入侵人體。

五、結論

日本人賞櫻花的習慣由來已久。櫻花作為日本有代表性的花之一，在文學作品中也被反復吟詠。一般人都認為櫻花就是代表美麗。可事實并非如此，作為消極象徵的櫻花也在文學作品中出現過。比如《盛開在櫻花林下》一文中，坂口安吾就說，經過櫻花林下的時候，人們會感到不安和恐懼。

本文從《萬葉集》和《古今和歌集》為中心，分析了和歌文學中櫻花的意象。盛開的櫻花被認為是這世間少有的一種美麗，在和歌文學中也多次出現，還經常和美女、愛情、榮華富貴等美好的事物聯系起來。另一方面，容易凋零的櫻花使人聯想到世事的無常，不禁產生負面的情緒。結合《古事記》中有關櫻花起源和櫻花之神的記載，可以發現櫻花在日本人的眼中，是極其美麗卻容易凋謝的事物的代表。因此在古典文學中，櫻花除了象徵美好、美麗，也常常和已逝的時間、易變的人心聯系起來。從《萬葉集》的時代到《古今和歌集》的時代，這一傾向有所加強。櫻花的易逝這一意象不僅在古典文學中經常出現，到了近現代也還是如此。比如坂口安吾的《盛開的櫻花林下》就是櫻花古典意象在近現代的延續。

其實不僅僅是對櫻花的易逝的關注，日本人對所有事物的殘缺和衰落都很關注。谷崎潤一郎就等寫過《陰翳禮贊》，指出對殘缺美的欣賞是日本獨特的審美意識。

注釋

① 本文中《古今和歌集》的和歌都引自小町谷照彥釈注？《古今和歌集》，中文翻譯是筆者參考小町谷照彥的現代日語譯文翻譯而成.

② 坂口安吾，著.袁斌，譯.盛開的櫻花林下[M].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10.

③ 本文中《萬葉集》的和歌都引自中西進注的《萬葉集》，中文翻譯是筆者參考中西進的現代日語譯文翻譯而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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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坂口安吾，著，袁斌，譯.《盛開的櫻花林下》.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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