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修復死亡但可以練習活著

●張詠晴

我無法修復死亡但可以練習活著

●張詠晴

5月14日，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請到臉譜公司營運長桑德伯格為2016年畢業生致詞。這天，她不是百大影響人物，不是硅谷第一號女性。她勇敢觸碰內心最脆弱的角落，談曾讓她放聲大哭的過往、談生命中最深沉難解的痛。

桑德伯格

去年5月，桑德伯格的丈夫到健身房運動，不想他突然倒下，就此天人永隔。桑德伯格曾形容，嫁給自己的丈夫是一生最棒的決定，也在著作《挺身而進》描述：因為丈夫在家庭與心理上的支持，讓自己掙脫社會對女性的刻板框架，自由地調配事業與家庭比重，放心追求自己最向往的工作，并在她無力的時候，扶她一把，最終突破玻璃天花板。

桑德伯格的著作《挺身而進》

站上伯克利的畢業典禮演講臺，桑德伯格說，畢業詞應是青春和智慧的交會，但“今天我不是來分享從生命得到的課題，我將試著和你們分享我從死亡得到的體悟。”

丈夫的死改變了我

一年又13天前，我失去丈夫大維。他的死，以非常深沉幽微的方式改變了我。我體會到悲痛的深度以及生命逝去的殘酷。但我也因此學到，當生活將你淹沒，你可以狠踢谷底，竄出水面，重新呼吸。我明白了，面對任何空虛和挑戰時，你可以選擇快樂和有意義的人生。

每一位從伯克利畢業的人，肯定都經歷過挫折。你想考A，結果只得到一個B。你申請到臉譜實習，結果只能去Google。你全心愛一個女生，但她卻甩了你……你們未來勢必很快會面臨更多和更深沉的不幸——錯失機會、工作不順、疾病，或是一瞬間讓一切天翻地覆的事故。你們有可能失去尊嚴，被尖銳的偏見刺傷。你們有可能痛失摯愛，面對無法修補的破裂情感。而有時候你面對的，會是生命本身的逝去。

當悲劇發生，你們該如何應對？

身為硅谷的一員，我很樂意告訴大家，已有科學根據可作為參考。心理學家塞利格曼曾用三個P的理論，點出人們在困境中的三種狀態，認清這些情緒陷阱，才有從谷底反彈的動力。首先是個人化（Personalization）。這是說遇到挫折后，許多人開始將問題歸咎于自己。這與承擔責任是兩回事。我曾經因丈夫的死自責不已，翻開他的病歷，不停自問：“如果我當時做些什么，大維就不會死了。”直到我了解塞利格曼的三個P理論，我才接受自己無法阻止他死亡的這個事實。

第二個P是普遍性（Pervasive-ness）。負面事件發生后，當事人一直想著那件事，然后假定它會影響生活中的一切。我記得我在丈夫去世后，第一次出席臉譜公司的會議，精神恍惚，心里盡想著：“他們所有人在講些什么，這些和我有關系嗎？”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學生們

但是，當我真正進入會議討論的狀況中，仿佛有那么一刻，我忘記了死亡。而那短暫的一刻，讓我看到生活中的其他事物，而那其實沒那么糟糕。我想到孩子和我是健康的。朋友和家人多么可愛，而他們無時無刻都挺我們。

最后是持續性（Permanence），也就是以為悲傷將永遠持續下去。幾個月來，不論我做什么，我都感覺到令人窒息的悲傷，似乎永遠不會散去。我們通常會將現在的感受，投放到無止盡的未來。我們會感到焦慮，然后會因為焦慮而焦慮，我們會感到悲傷，然后因為發現自己悲傷而更加悲傷。實際上，我們應該接受自己的感受。但同時，也應該清楚，它們并不會永遠地持續下去。

我希望自己在你們這個年紀時，就認識這三個P。或許在座的你們也正陷于其中一個P里面，但如果你認清了這些情緒陷阱，就可以找回自己。試著尋找那些讓你們覺得感恩的事情，是從悲傷復原的關鍵。花時間把感動的事情記下來的人，會變得愈來愈快樂和健康。細數自己感到慶幸的事，讓人感覺更幸福。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

人很脆弱，但也比想象中堅強

如今，我站在這里，距離人生中最慘的日子已過了一年，而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兩件事。第一，心中累積的巨慟永遠揮之不去，它就在我可以觸摸到的地方。而且，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我會這么常哭，淚水豐沛。但我也體會到，我可以不帶傷痛地向前走。有生以來，我第一次為每一次的呼吸心存感激，也感激生命的饋贈。說來諷刺，失去丈夫這件事，幫我找到了更深的感激——感謝我朋友們的善意、家人們的愛和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我希望你們也可以懷有那樣的感激之情，不僅感激美好的日子，也感謝那些艱難的日子。

未來你們會有很多快樂的時刻：你們實現一直以來的夢幻旅行、與你們超級喜歡的人第一次接吻、找到一份和你價值觀相符且熱愛的工作……

桑德伯格與亡夫（右）

然后，當挑戰來臨時，我希望你們能夠記得，牢系于你們內心深處的學習和成長力。人的韌性，并不是生來只有一定的量。就像肌肉一樣，你可以鍛煉它，在你需要時，汲取它。過程中，你會找到真正的自己，而你也可能因此發現最好的自己。

整個世界都在你們面前。我迫不及待想看到你們要怎么做。■

（摘自臺灣《天下》雜志（編輯/唐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