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我的城市慢慢長大了

張二棍

1

站在一片瓦礫上

我端詳著一株懨懨的樹

它那么小，那么頹廢

我說不清它是桃樹還是杏樹

以前，這里有房子，庭院

有婚喪嫁娶?，F在

轟鳴的機械把舊日子掩埋了

只有這一點點生命

在瓦礫中偷生。它羸弱的枝頭

掛著幾只紅色塑料袋

像是對不斷逼近的挖掘機

宣戰。又仿佛，什么都不干

只是站著，為離散的綠葉

招魂

2

他搬離了這里。帶著鍋碗瓢盆

帶著妻兒，癱瘓的老娘，和爹

的遺像。還帶著鋤頭，犁鏵，鐮刀

可他沒有土地了。他的地里

要建巨大的倉庫。他的院子上

要砌成高高的煙囪。他家的祖墳

將要蓋成水上游樂園

他不能帶著那些鋤頭啊鐵鍬啊

去那里了。他想了想，更不能

帶著孩子，在先人的墳頭上玩

想到這些，他眼角紅了

3

在空無一人的村小里

語文老師丁四牛

在黑板上寫下

人，山，田，家……

他左手中的黃土坷垃

每寫一筆，就嘩嘩的掉

那些土，落滿他的布鞋，落滿講臺

落滿右邊的空袖子。村莊

已經搬光了 。一只雞

一只貓，都沒有留下。可他

還在發瘋似的寫，他不知道

自己還算不算老師了。他不知道

征用了的還算不算田地

拆光了的還算不算房屋

就像，無人贍養的老人

不敢老去。失去父母的孩子

不敢撒嬌。整整一下午

他坐在講臺上，顫抖著

不敢起身

4

這是我的浩蕩落日，無可爭議

一條路如偈語，若隱若現

它推開荒草萋萋，從不抵達什么

流水攙著流水，越走越瘦

炊煙背著炊煙，無望升起

不必向它們索要，存在的證據

不必向人世間的溫存和悲愴

索要理由。不必在黃昏中祈禱了

一個村莊，挨著一座城市

消失是它的命，這無可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