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翼
(浙江大學,杭州310028;四川外國語大學,重慶 400031)
“S比N1還N2”的語言哲學解讀(上)
王天翼
(浙江大學,杭州310028;四川外國語大學,重慶 400031)
現代漢語副詞“還”含有“達量、持量、增量”乃至“過量”(進入對立范疇)等意義,它們形成一個彈性量域的連續體,在這一意義的壓制下可實現范疇層次之間或跨范疇的轉換。正是由于“還”具有這些意義和功能,當其用于“S比N1還N2”構式中時,使得N2發生范疇層次變化, 很多學者從語義語用、語法修辭、隱喻轉喻和構式語法等角度進行較為深入的研究。筆者在此基礎上嘗試從全新的角度對其進行“語言哲學”解讀, 主要包括以下3點: ①從指稱到非指稱;②從客觀描述到主觀評價;③從確定性到模糊性。
“還”;比N1還N2;語言哲學;彈性量域;范疇層次
漢語中“還”(huán)原為動詞,在《說文》中釋義為“復也”,在《爾雅》中注解為“返也”,即“返回原地”,據此引申出“恢復原狀”之義,如還俗、返老還童等;后又引申出“歸還、回報”之義,如退還、還擊等,可理解為“復量”,表示動作的重復或疊加。當它語法化成副詞后,消減其實際動作意義,原地或原狀虛化為“常量參照點”,相對于這個參照點來說,出現4種情況:①達量(接近常量);②持量(保持常量);③增量(數量增大、程度加深;也包括復量,即同量重復);④過量(超出某范疇而進入另一范疇,故而引申出“轉折”之義)。
從詞義角度來說,動詞“還”(huán)語法化成為副詞后,念“hái”,在《現代漢語詞典(第六版)》中標有6個義項,完整體現上述4種表量情況:既可表示“勉強達量”,即接近一個原型常量(①a),也可表示“保持常量”,某現象的繼續存在或進行,即保持一個原型常量(①b),還可表示“增量”,程度上加深或范圍之外的補充,即超過一個原型常量(①c),也包括“復量”(①d);若這個量再增加下去就可能出現“過量”的情況,會超出某一范疇,進入到相反的另一范疇中,這就是認知語言學家論述的“去范疇化(De-categorization)”現象,據此引申出“轉折”之義(①e)。
① a. 房間不算很大,收拾得倒還干凈。
b. 她雖已年過半百,還那么光彩照人。
c. 昨天40度,今天溫度還要高。
d. 昨日他來了,今天還來。
e.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還有情。
“還”在表示“超量”和“讓步”之義時,常與“就”、“呢”、“真”和“連”等合用,旨在能突顯這種“去范疇化”的用法,如:
② a. 大人還做不了這件事呢,就別提小孩了。
b. 還在春秋時期,孔子就論述過概念隱喻的問題。
c. 這么遠的路,他還真的走到了。
d. 你還大教授呢,連這個字也念錯。
現用一個“彈性量域連續體”表示如下:

達量 持量 增量/復量 過量(轉折)
① ② ③ ④
從上圖可見,上述“還”的4種意義主要用于程度量的變化,且變化之義具有較大的“模糊性”,即僅表示一個大概程度或大致范圍,不是確定數值,表現出明顯的“區間性彈性變化”性質。“還”的意義可從①區轉義到②區,再到③區,最終還可跳出該范疇進入另一相反范疇,即④區。其中的豎線表示范疇的邊界,進入④區后,發生跨范疇化變化,出現“去范疇化”的現象。
再從詞性搭配來說,副詞“還”后接“動詞、形容詞、副詞”等,偶爾也可接用“名詞”,例如:
③ a. 路遠游人行不到,日長啼鳥去還來。(修飾動詞“來”)
b. 她比姐姐還漂亮。 (修飾形容詞“漂亮”)
c. 他到得比誰還早。 (修飾副詞“早”)
d. 舉杯將月一口吞,舉頭見月猶在天。月是一團還兩團。(修飾名詞“一團”)
近年來,漢語在“概念整合、傳承壓制(相當于沈家煊(2006)中的術語糅合)”和“類推”認知機制的作用下又出現一種“比N1還N2”的比較級構式,得到不少人的青睞和模仿,因而該構式的出現頻率較高,如:
④ a. 比女人還女人。(《北京日報》2002.4.14)
b. 我生活中比女人還女人。(《北京娛樂信報》2009.11.6)
c. 他靦腆的,比姑娘還姑娘。(《敲開世界冠軍的大門》)
d. 她的綽號叫大洋馬,其實她的脾氣比大洋馬還大洋馬! 她的媽媽是個裁縫,心挺細,只是她的脾氣不隨媽媽,而隨她的爹。爹爹是個打鐵的,掄起鐵錘就是一陣猛砸!(《長城》1999年第6期109頁)
這類表達主體上屬于一個比較構式,但它又有點特殊,雖提到比較對象(比較客體,N1),但并未出現一般用形容詞來表示比較的性質內容,而是用一個名詞(N2)來代替正常構式中所要用的形容詞。該構式的特殊之處還在于兩個名詞同形,出現“同詞拷貝”現象,而漢語在鄰近處常避免使用相同的詞語,故意反“重復用詞”而行之。正是該構式的這種反常規用法,使其具有“用詞簡練、靈活生動”的特點,幽默俏皮之語用效果油然而生。
本文嘗試從語言哲學角度來分析“還”的意義和功能,為研究漢語中“還”增添一條新的分析思路,也進一步豐富語言哲學的研究內容,為國外理論本土化提供一條新的探索方法。
從認知構式語法的角度看,漢語中副詞“還”具有“壓制”功能,可迫使其后所接名詞發生詞義變化,如例④d中的第二個“大洋馬”已不再是一個普通名詞,而突顯出“大洋馬”所具有的描寫性屬性,如“高大、洋氣、有力、大大咧咧”等,其意義也從“名詞性指稱義”轉為“形容詞描寫義”,其中所含評價性意義也顯而易見。該構式最突顯的成分為“還 + N2”,正是這一部分使得語句表達新奇,語義深刻,且行文也簡潔明了,生動活潑,使其成為最吸引人的注意焦點。筆者基于語言哲學基本原理從以下3個方面來解析“還”字如何壓制其后的N2,使其發生一系列意義和用法的變化。
2.1 從指稱意義到非指稱義
指稱是語言哲學中首當其沖的問題,名詞最基本的功能就是“指稱”。我們的老祖宗早就發現名詞的這一功能,因而語義學中最早的語義理論就是“指稱論”(Refe-rentialism),其定義為:名詞的意義在于其所指稱的對象(存在),詞語與指稱對象(存在)之間的直接性關系。用語言哲學家的話來說,名詞的指稱意義最能體現“人”與“自然和世界”之間的緊密聯系(王寅 2001:33-36,2014:201-215)。
早期英美分析哲學家主張的“語言與世界同構”的命題最能體現在名詞上。他們堅持認為,名詞或名詞短語(摹狀語)若出現在句子主語位置上時,必須要有實實在在的指稱對象,否則就可能導致虛無縹緲的形而上學的假命題出現,因為此時的名詞和命題無法被事實證實,從而喪失詞語獲得意義的語哲基礎。如羅素所舉的著名例句:
⑤ The present King of France is bald.(當今法國國王是禿頭。)
語言哲學家之所以認為這句話毫無意義,是因為主語部分的摹狀語沒有確定的指稱,因為法國當今為共和國,根本就沒有國王(王寅 2014:163)。基于此,羅素等認為過往哲學之所以出現謬誤,皆因其討論的大多命題中的名詞或名詞短語缺乏實際指稱對象,如:
⑥ a. 上帝愛每一個人。
b. 絕對本質存在。
語言哲學界圍繞“名詞意義”展開曠日持久的爭論,其爭論焦點在于名詞(特別是專名)是否既有“指稱義(Reference,即外延義)”也有“非指稱義”(Sense,相當于內涵義),引出語言哲學界一道鮮亮的爭論風景線。以弗雷格、羅素、早期維特根斯坦和塞爾等為代表的著名語言哲學家認為,專有名詞既有“指稱義”,也有“非指稱義”;而以斯特勞森、唐奈蘭、克里普克和普特南等為代表的著名語言哲學家卻認為,專有名詞只有指稱義,而無內涵義。王寅嘗試用“命名轉喻論”為他們的爭論做出一個統一而又合理的解釋:前者主要站在語義學角度,通過追尋詞語的內涵義來確定其外指物,后者主要從語用學角度探析詞語的外延性語用意義;兩者角度不同,得出的結論自然也不相同。它們不必互相排斥,肯定一方而否定另一方,而是具有互補關系(王寅 2014:317)。
從漢語“比N1還N2”來看,弗雷格和羅素等人的觀點是可取的,名詞既有指稱義,也有內涵義。某一語言社團的人群會依照他們生活的社會、文化和傳統習慣等來提煉和確定一個名詞(包括專有名詞)的典型內涵義,如:原本用于外延性支撐的名字“雷鋒”,在國人眼里它的非指稱意義(或內涵義、象征義)為“助人為樂”;“蘇杭”為天堂的代名詞。很多專有名詞和類別名詞在“還”字的壓制下,經過虛化處理,過濾掉其實際的指稱意義,使其退居二線,突顯N2含有的相關“非指稱意義”,即外延義讓位于內涵義,實指義讓位于虛指義,指稱義讓位于非指稱義,例如:
⑦ 比公園還公園,比大學還大學的山師附中。(百度貼吧——只有幻想吧 2009.7.9)
第二個“公園”和“大學”在副詞“還”的壓制下,喪失指稱“具體場所”的意義,突顯這兩個場所名詞具有的內涵義:“漂亮優雅的環境”和“高等學府所具有的濃厚學風”。又例:
⑧ a. 心態好的人,在任何時候都能讓自己快樂,我想我就是這樣吧。魯迅里的阿Q精神,真的很好,我覺得自己比阿Q還阿Q。(新浪博客2008.11.16)
b. 他最突出的毛病就是見異思遷,比陳世美還陳世美。(姚潤身《燒極》)
中國人都非常熟悉魯迅筆下的這一形象,句中“還”后面的“阿Q”的內涵義為:自欺欺人,迷戀于精神勝利法。例⑧b中第一個“陳世美”是指稱性用法,指清代初期的一個官員、出生于湖北丹江口的有血有肉之人(即一個真實個體,一個真對象);而第二個“陳世美”則在副詞“還”的壓制下,消顯掉它的指稱義,突顯該人所具有的內涵義。在中國文化中,陳世美的內涵義為“見異思遷、喜新厭舊、薄情寡義、負心郎”。
名詞的指稱性具有層級性,“指類名詞”比“專有名詞”的指稱性要差一點,因前者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概括性和泛指性,為一種或數種屬性的結合體。指類名詞是經過人們概念化和范疇化之后的認知產物,即以“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為認知原則進行加工的結果。筆者基于指稱性從高到低列出如下蘊含等級:專有名詞> 指類名詞>虛構名稱>抽象名詞。
上文中的“負心郎”為指類名詞,它比“陳世美”的指稱性要低一級。而“見異思遷”為抽象名詞,它比指類名詞的指稱性又要低一級,這3個詞語的指稱性從高到低可排列如下:陳世美>負心郎>見異思遷。
“比N1還N2”構式完全遵循上述蘊含等級的認知機制,我們只能用左邊指稱性較高的事物做認知參照點,來喻說其右邊指稱性較低的概念。這也完全符合認知語言學的隱喻認知機制的基本要求:用具體、實在、看得見、摸得著的事體來喻說非指稱、抽象、看不見、摸不著的概念,N1只能是指稱性較高的具體或較具體的事體,N2的用法只能是表示非指稱性的抽象概念。
正是事物所具有的常規而又突顯的屬性,人們才能建立“外延-內涵”之間的有機而緊密的聯系,這兩者相當于施春宏(2001)論述的名詞具有兩大類語義成分“關涉性”和“描述性”,也相當于張伯江和方梅(1996)所說的“有指”和“無指”,從而形成一個“外延-內涵”、“關涉-描寫”或“有指-無指”的邏輯語義關聯框架,人們可依托事物性外延,激活對應的特質性內涵,漢語中副詞“還”正實施著在此邏輯關聯框架中的激活機制。
這里又涉及到隱喻或轉喻問題。名詞和形容詞為兩個不同的詞性范疇,在該構式中用一個名詞來喻說其對應的形容詞屬于跨域性的“隱喻機制”。而“轉喻機制”在理論上規定為同一概念域中“部分與整體”之間的相互指代,或“部分與部分”之間的相互指代。若從這一角度來說,名詞本身包含“外延”與“內涵”或“關涉性”與“描述性”這兩部分,用外延(或關涉性)來喻說內涵(或描述性),則又可視為“部分指代部分”的轉喻機制。也就是說,認知語言學中的“隱轉喻認知機制”分別具有橫向和縱向兩種分析方法:在縱向上來說,名詞與形容詞屬于跨域(跨詞性)替代,當可視為“隱喻”;而在橫向上來說,名詞內部的不同語義特征之間的指代,又屬于“轉喻”。
可見,該構式中的N2有兩種分析方案:隱喻和轉喻,至于究竟如何處理,這或許又是一個仁者智者的問題。但不管如何分析,指稱性蘊含等級總是有效的。
2.2 從客觀描述到主觀評價
“客觀”與“主觀”一直是哲學研究的核心論題之一。自古希臘起,傳統形而上哲學堅決主張以去除主觀性為基礎來保全客觀性。早期英美分析哲學也信奉這一原則,堅守“語言與世界同構”的客觀標準來解釋語句意義,即完全基于世界中的事實,徹底拋棄人本因素來判斷詞語是否有意義,有什么意義,這就是學界說的“邏輯實證主義”。該理論視“主觀評價”為洪水猛獸,為阻礙人們獲得客觀真理的攔路虎,是人們在掌握絕對本質旅途上的絆腳石。而后期英美分析哲學家則深刻地反思這一立場,提出相反的觀點,認為在人類所使用的自然語言中充滿人本性,語言中表示主觀評價的方法俯拾即是,如英語中的很多情態動詞,還有各類時體、語態等,都是幫助人們表達各種主觀情緒和價值評判的語法手段;另外,詞匯還可分出貶義、中性、褒義等類別——它們都是人的主觀情緒和價值評判。這些都說明語言中不可能沒有表示人本因素和主觀評價的詞句。后現代哲學更是將“人本性”推向極致,人文學科中各領域都強調人本立場,重視研究主觀評價問題。
該構式的N1主要表示一個“客觀實體(包括個體或類別)”,它提供一個認知參照點,講話者沿著這一參照點,用“還 + N2”淋漓盡致地體現出講話者的“主觀評價”,從而建構出語句的非真值比較意義和情感評價方式。也就是說,N2在語用干預和語境調節下,使其從客觀實體轉變為人的主觀認定,充分反映出講話者基于一個比較級差的衡量標準來主觀衡量這個N,從而使得該構式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滿足講話者表達自己立場、傳遞自己感情的需要。例如:
⑨ 再說職代會吧,呼聲甚高,可惜至今還是“丫鬟掛鑰匙——當家不做主”,比橡皮圖章還橡皮圖章!(雪華《本色》)
“橡皮圖章”本來是一個客觀實體,無情無感,無權無利,但在人本作用下,賦予其主觀評價意義,使其成為一個“權力的象征”或“權力的符號”,它既可代表“實際權力”,也可表示“有名無實的權力”,這都是“因人而為”的結果,即“還”基于這類具有象征意義的實體名詞,消解“橡皮圖章”的客體意義,意在突顯其主觀評價。例⑨中在“丫鬟掛鑰匙——當家不做主”索引下,表達出橡皮圖章所含“只有虛名而無實權”的評價意義。又例:
⑩ 城中村富二代娶大學生,住房比城里人還城里人。(人民網 2010.3.31)
“還 + 城里人”含有如下主觀評價意義:思想開放、生活舒適、時尚新潮、現代化程度高,等等。該構式既可用于褒義,也可用于貶義。既可夸大好的東西,使它顯得更好,也就是呂叔湘(1996)所說的:“‘還’可表示揚的語氣,把事情往大里、高里、重里說”。它也可夸大壞的東西,使其顯得更壞,讓人產生一種望而生厭,痛恨萬分的感覺(黃伯榮 廖序東 1997),例如:
第二個“日本鬼子”突顯講話者的主觀認定性意義:“侵略者、野蠻、燒殺搶掠、壞蛋”,譴責性評價躍然紙上。當然,該構式中的N1有時也可用一個不很客觀的名詞,如“左派”、“右派”和“神”等,它們本身或多或少地帶有主觀性。因此,該構式中的N1不一定是完全客觀性的指稱物,它可能是指稱性蘊含等級序列中靠右的成員,但它們卻能為N2提供較為客觀的參照點。可見客觀和主觀具有一定的相對性,但在該構式中,N2的抽象性和主觀性一定大于N1,這一規則確是不可突破的。
2.3 從確定性到模糊性
“確定性”與“模糊性”,“常量”與“變量”是兩組對立統一體,是早期英美分析哲學家一直關心的主要議題。將“哲學”定位于:旨在客觀追求世界的本質,準確描寫世界和社會的真實面貌,來不得半點含糊和虛假。正是基于這一立場,他們發現自然語言具有較大的模糊性,用這樣的語言來論述哲學命題,又怎能達到“確定性”和“絕對性”目的呢?因此,他們擬構出一套理想化的人工語言(科學語言、精確語言、計算語言和形式語言等),以期取代模糊性較高的自然語言,便可解決因語言工具的缺陷而導致的哲學命題的模糊和混亂。在理想派語言哲學家的論述中,動輒出現大量含有邏輯符號的表達式,意在精確解讀詞語意義,沿用傳統形而上學的“華山自古一條道”的思路,而否定“遠近高低各不同”的多元視角。
后期英美分析哲學家放棄這一目標,將眼光重新轉向日常語言,開創語用學的新時代,重點分析自然語言在日常交際中的意義和用法。他們還承認自然語言中的模糊性并不是一件壞事,人們在正常語言交際中,如客套、委婉、掩飾和外交辭令等,經常需用模糊性詞語來遮掩一些不想或不便表述的內容(王寅 2001:172-177)。
在“比N1還N2”構式中,N1提供一個常量標準,表示確定意義,N2在“還”的壓制下,從表示確定意義的客體名詞調變為表示一個或數個概念模糊的抽象屬性,使得名詞意義經歷“從實到虛”的變化過程,且在其中還出現“從定到不定”、“從常量到變量”的轉化,使得N2成為一個集合若干相關屬性的能指符號,該集合內部還呈現出非均質性特性,即它們具有層級性:有些特征典型,有點模糊,甚至一時難以界定。這就出現如下現象:屬性一多,語義就多;語義一多,就會面臨著抉擇和確定過程的復雜性,模糊性油然而生。這也足以可見,多義性、模糊性和選擇性是人類交際中不可或缺的范疇,也是日常語言中無處不在的明顯特征。只有根據具體的上下文才能相對消解多義性和模糊性的難題。
由于該構式中的N1表示一個或一類客體,且常用專有名詞,它的意義自然具有“確切性”或“有定性”,語義明確、指稱有定;而N2在“還”壓制下從確定性轉化為模糊性,它常要借助特定的上下文才能獲得較為確定的解讀。如例和,比照第一個具有確定意義的“女人”(性別為女,與男人相對)來說,第二個“女人”在不同人眼里會有若干不同的性格和特征,可謂千差萬別,大相徑庭:有剛強烈性的,也有小家碧玉的;有大大咧咧的,也有謹小慎微的;有虎妞類的,也有林黛玉式的;有勤勞節儉的,也有懶惰鋪張的;有節守婦道的,也有水性楊花的;還包括:善良、賢惠、溫柔、勤勞、精打細算、會持家、嘮叨、小心眼、見識短……等屬性。這就使得“比女人還女人”有了很多不同含義,需要我們根據不同場景來判斷其各自用法和含義。例摘自小福子于2002年4月14日在《北京日報》的一篇題為《旦角還缺什么》的文章,其上下文為:
作者在用“比女人還女人”構式后,緊接著對其做出詳細解釋,列出4種不同的女人風格“樣、棒、唱、浪”,而且還押著ang的韻。正是這一行文方式,使得本段文章風格迥異,耐人尋味,修辭色彩濃厚,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令人難以忘懷。例或許還有多種不同的解讀,如:
b.他五官細致柔媚,比女人還女人。(徐茗 2006)
c. 他討價還價的時候,比女人還女人。(楊玉玲 2011)
同樣,“姑娘”也具有很多屬性,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各有各的解讀方式。有時我們僅從一個“比姑娘還姑娘”的構式中并不能獲得確切含義,只有熟知具體的上下文,才能對該構式有較為深刻的理解,如例的具體上下文為:
顯然,講話者對第二個姑娘的具體解讀為“靦靦腆腆”。
美國浪漫主義作家愛倫·坡(Allen Poe)在作品中曾鑄造若干美麗女人的形象,可大致分為3大類型:工具型、溫柔型、叛逆型。在世界文學寶庫中,對女人的描述簡直是俯拾即是,多不勝數,這些女人各有各的美貌和特征,可謂千姿百態、各有所愛。如此說來,“比女人還女人”、“比姑娘還姑娘”就會有無數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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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謝 群】
TheExplanationof“SbiN1haiN2”fromthePerspectiveofPhilosophyofLanguage(I)
Wang Tian-yi
(Zhejiang University, Hangzhou 310028, China; Sichu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031, China)
Adverb “hai(還)” in Modern Chinese implies a semantic continuum of quantity: approaching, maintaining, increasing a certain quantity, even exceeding it (thus entering into an opposite category), with whose coercion appears a transition between the different levels in a category or between categories. Owing to this meaning and function ofhai, when this word applied to the Construction “S bi N1hai N2(more N-er than N)”, N2will change the category level. Many scholars have made deeper researches on this construction from the viewpoint of semantics and pragmatics, grammar and rhetoric, metaphor and metonymy, and construction grammar, etc. The author, on the basis of their papers, has attempted to make explanation by means of a brand-new viewpoint “philosophy of language”, mainly including the following 3 points: ① from reference to non-reference; ② from objective description to subjective evaluation; ③ from definiteness to fuzziness.
“hai”; bi N1hai N2;philosophy of language;elastic quantity area;category level
B089
A
1000-0100(2016)02-0006-5
10.16263/j.cnki.23-1071/h.2016.02.002
定稿日期:2015-0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