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姐

紅酒提子

我吃完零食有一個習慣，不管包裝紙的大小和材質，總要折成一個“病假條”的樣子擺在一邊。很多人問我緣由，我也回答了很多次，是小時候蔡小姐教我的。我也問蔡小姐同樣的問題，她說是她姥姥教她的。

小時候，我覺得蔡小姐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從我的飲食起居到課業游戲，只要向她發問，總能在最短的時間里得到最準確的答案。她打開窗子吸一下涼涼的空氣，就知道今天要不要添減衣服；她捏起彩紙擺弄幾下，就能折一個比電視上還好看的小燈籠。最神奇的是用微波爐加熱剩菜，大大小小的盒子讓我摸不著頭腦，只要拿給蔡小姐掃一眼，三分鐘！兩分鐘！這必定是最合適的時間。在整個童年時代，我都覺得這是一項超能力，而蔡小姐就是我的全能女神。

我小時候淘氣無所不用其極，膽子比男孩子都大。蔡小姐見我膽大心細身手敏捷，便不常理會我的小打小鬧。有一次我大頭沖下倒著滑一個大滑梯，蔡小姐站在一旁和別人聊天，覺得我的滑法頗有新意。一個管理人員看到我簡直嚇得魂飛魄散，用喇叭把“不負責任”的蔡小姐揪了出來。蔡小姐裝模作樣擰我的耳朵，顯得有點無辜。她只是想讓我玩得更開心。那時候網絡并不普及，但是每個周末，蔡小姐總能搜羅到好玩的公園和商場舉辦的各色活動。我們起個大早帶上干糧和相機，一會兒是玉淵潭的櫻花節，一會兒是圖書大廈的小讀者交流會。蔡小姐熱愛舞臺劇，她帶我去看《馬蘭花》，任我和小朋友一起追著老貓打。我暈車暈得厲害，蔡小姐心疼我，咬咬牙買了一輛小轎車。她總說北京的路方方正正最好找，一本地圖帶著我穿越大街小巷。

我坐在自行車橫梁上、摩托車后座上、汽車副駕駛上長大了，如今的蔡小姐女神范兒依舊，卻早已不再全能。她需要摘下眼鏡才能看清近處的東西，想玩《憤怒的小鳥》卻不知道怎么下載游戲。而那些令我崇拜的本領似乎也在退化。二八月亂穿衣，蔡小姐總會把自己凍著或者熱著，有了我的車載GPS，她也不再去讀那密密麻麻的地圖。如今網絡發達交通便捷，她卻不愿再搜羅犄角旮旯的地方帶我出去玩耍，換成我帶她去些新奇有趣的餐館。她覺得團購是個很高級的東西。

蔡小姐終于變成了蔡大姐，有一天還會變成蔡大媽甚至蔡奶奶。而她在我心里的樣子，似乎永遠定格在那個風風火火的年輕時代。我一天天長大，她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學生；當我人到中年，她就成了我需要照顧的孩子。時光會老，歲月溫柔依舊。蔡小姐仍是懶懶地靠著沙發，將書捧到離臉很近的地方，一雙腳在茶幾上晃呀晃。我打開窗戶用手探一下空氣說：“媽，春天已經很暖了，把毛褲脫了吧。”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 圖/矢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