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的風骨

一天，我正要去上課。

突然，有人在背后喊我，聲音遠遠的。扭過頭看去，是一個農民模樣的人，但我不認識他。

他說，馬老師，我給閨女捎了些錢，麻煩你轉交給她。哦，原來是學生家長。他隨即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錢，當時我并沒有太在意，只是想著家長盡快把錢交給我，因為上課鈴已經響了。

但他遲遲不肯給我，不斷地數著手中的錢。我這才注意到，那一沓錢最外面的一張是100元，里邊有兩張20元，還有一張10元，剩下的便是厚厚的5元、1元的零鈔了。他又翻來覆去地數了幾遍，嘴里念叨著，怎么會少了一張呢。

看著這些零鈔，我突然有一種哽咽的感覺。好多年前我上高中時，父親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給我送錢來，凍得紅裂的手心里攥緊的便是類似這樣的一堆零錢，里邊甚至夾雜著舊版幾分的紙幣。而今天的這一堆零錢當中，可能也有省下的柴米油鹽錢，可能也有父母得病了舍不得吃藥省下的錢，也許有幾塊錢是剛剛賣了雞蛋得來的，甚至有的還是借別人的，上面尚留有別人的體溫。可現在，他都給他的女兒拿來了。

我問，少了多少呢。

5塊。家長有些捶胸頓足。嘴里不停地說，走的時候，我明明湊夠了的，怎么會少了呢？這可怎么辦！這位父親顯然有些急了。

我說不要緊，就這樣先給了我吧。家長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交給了我。后來，家長走了，一邊走，一邊還上上下下不斷地摸自己的衣兜，尋找那不知遺失在何處的5元錢。

那節課，我上得很不好，腦海中總是浮現著家長找錢的著急樣子，鼻子酸酸的。下課后，我也沒有把錢給學生，而是直接回到了辦公室。

在搭上自己的5塊錢后，我把所有的零錢都換成了整鈔。給學生的時候，我也只是輕描淡寫，簡單地告訴她是父親捎來的，她點了點頭便走了。

我深知那一堆零鈔的重量，不想把它壓在學生稚嫩的雙肩上。我知道，這樣做實際上也并沒有改變什么，但于我，似乎只能做到這些。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不料一天上午，這位家長又找到我，局促不安地從兜里掏出了5元錢遞給我。他說：閨女前些日子寫信給我，說上次給她捎來的錢有些不一樣，因為她從來沒有收到過家里這么齊整的錢，讀完信后，我便猜出了事情的原委，并且感覺到肯定是老師墊進去了幾塊錢，所以我今天給你送來了。

我百般推辭，說就5塊錢的事，算了吧。但家長卻極認真的樣子，半天推搡過后，家長好像突然生氣了，一把把那5元錢塞到了我的手里。簡單的幾句話之后，便一扭頭走進深秋的風里。

我突然覺得我那位學生有點可愛，作為貧窮人家的子弟，她知道窮人家的錢是什么樣子的;當然了，我更喜歡這樣的父親，因為他知道貧窮的風骨是什么。

這個世界窮人不少，但能夠高擎自己的靈魂活著的人不多。更多的人，常常因為很可憐的一點利益而丟失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從而使缺少精神之鈣的虛弱身體，在這個世界猝然跌倒。

（摘自“馬德微信公眾號” 圖/黃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