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_ 本刊記者
從中華傳統文化中汲取“權力向善”的精
——本刊專訪中共湖南省委黨校常務副校長張國驥教授
執行_ 本刊記者

張國驥
編者按:
湖南省委黨校常務副校長、教授、博導張國驥(以下簡稱“張”)獨辟蹊徑,從《孫子兵法》中讀出了“權力向善”這一主旨,將其對《孫子兵法》的讀后感受與思考付諸文字,并以《權力向善——我讀〈孫子兵法〉》之著作面世,從“權力向善”的角度深入解讀了《孫子兵法》,并由此延伸思考和論述,要從中華傳統文化中汲取“權力向善”的精華。其觀點令人耳目一新。
張國驥教授還著有《清嘉慶道光時期政治危機研究》等書作,認為嘉慶、道光年間的吏治危機導致了政權失控,主要表現在官僚的消極對抗、書吏權力膨脹、徇私枉法和差役的泛濫成災等方面。正是權力失控導致“權力惡化”,反過來又進一步導致嘉慶、道光年間的中央集權失控,最后覆水難收。
如何從中華傳統文化中汲取“權力向善”的精華?作為官員,又該如何做到“權力向善”?近日,本刊記者(以下簡稱“記”)就此類問題對張國驥教授進行了專訪——
記:從您的《權力向善——我讀〈孫子兵法〉》這本書的觀點來看,您認為權力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嗎?
張:權力本身不存在善和惡的問題,就像金錢本身不存在好和壞一樣。權力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關鍵在于什么人用權,怎樣用權,還有更重要的是如何有效地制約權力,不讓權力為惡,讓權力只能在善的軌道上運行。這一點很重要。
記:不少人讀《孫子兵法》是為了學習權術甚至陰謀詭計,為何您讀《孫子兵法》,卻從中讀出了“權力向善”這與眾不同的感悟來?
張:您這個問題問得好。《孫子兵法》首先是一部經典兵書,古人基本上是把它作為一部純粹的經典兵書來讀的。但到了現代,《孫子兵法》隨著研究和閱讀的不斷深入,影響力和應用范圍擴大了,它不局限于兵書的影響范圍了,它被廣泛運用于政治、外交、企業管理以及人際關系等等方面,影響范圍很大。影響大是好事,說明《孫子兵法》超越時空的價值和魅力。但也產生一個問題,就是不少人讀《孫子兵法》,是把這本書當作一本權術之書來讀的,甚至當作陰謀詭計的書來讀。我發現這個問題后,覺得這是不正確的,我認為從根本上講,孫子不是這個意思。
從權力向善的角度來解讀《孫子兵法》,是我這本書的新視角。我認為,《孫子兵法》在本質上是一部人道、人本、和平之書。我形成這樣的觀點,是有一個過程的。
第一,我曾經提出過一個問題:《孫子兵法》有這么多的人在研究、學習和運用,影響這么大,那它的核心和精髓是什么?它真正的價值在哪里?《孫子兵法》是一本權術之書嗎?是一本陰謀詭計的書嗎?
我想,《孫子兵法》是一部影響古今中外的書,影響的人這么多,這么深,如果我們把這本書讀成權術,讀成陰謀詭計,而且在工作中,甚至在生活中加以運用,那我們的社會將是一個什么樣子呢?我想,這將是一個恐怖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沒有誠信,沒有良心,沒有人情,是一個只有個人私利和算計的社會,是一個充滿陰謀詭計、爾虞我詐的社會,甚至是一個不擇手段、充滿暴力的社會。這樣的社會是十分可怕的。
就此問題,我反復認真研究《孫子兵法》,想體會它的本質是什么,它的精髓是什么。作為一部兵書,自然會講到戰爭藝術,但戰爭藝術不等于陰謀詭計,二者有質的區別。被稱作中國乃至世界文化瑰寶的《孫子兵法》,是一本教導人們搞陰謀詭計的書嗎?如果是一部陰謀詭計的書,那為什么會風靡全世界,受到全世界的推崇呢?進一步想,如果全世界都在推崇一部玩弄權術、搞陰謀詭計的書,這個世界就太恐怖了,那當今世界所倡導的人道、誠信、和平,不是在欺騙老百姓嗎?不是在欺世盜名嗎?
第二,還原《孫子兵法》本質。如果不把上面這個問題搞清楚,這本偉大的著作,在運用與實踐上,不會起到什么好作用,相反,是會起壞作用的。而作為一個研究者,如果不把《孫子兵法》的本質和精華挖掘出來告訴廣大讀者,引導讀者,而是一味地從個人私利出發,迎合世俗,這當然不是一個有良心的好學者了。
于是,我結合自己的人生經驗、社會閱歷和多年行政管理經驗的體悟,還有學習歷史學、政治學和教育學的長處,加上幾十年的讀書學習的體會,從世界文化的視野,從人類歷史長河的視角,認真對《孫子兵法》進行研讀。我在學習研究《孫子兵法》的漫長過程中,慢慢發現,二千五百年前的孫子,有著強烈的人本主義和人道主義精神,而《孫子兵法》是一部有著濃厚人本主義和人道主義精神的兵書。于是,我本著這種思路,感悟這本書,用權力向善的角度來解讀《孫子兵法》。
記:您研究《孫子兵法》“權力向善”的出發點是什么?對歷史和現實問題的哪些思考激發了您的這一研究?
張:歷史是凝固的現實,現實是流動的歷史。我從權力向善的角度研究《孫子兵法》,肯定有歷史和現實的考慮。放眼人類歷史長河,權力為惡充滿人類歷史,就是當今世界,雖然人道、和平、合作、發展已經成為世界主流,但權力為惡,還是不斷發生,局部戰爭,恐怖,殺戮,官場上的爾虞我詐,腐敗,還是層出不窮。
在人類災難中,有人禍,也有天災,但人禍是主要的,而且有不少天災是由人禍引起的。我認為,人類歷史上的人禍,大多來自權力的泛濫成災,來自權力為惡。人們善良地希望權力像天使,但我們往往看到的是權力像惡魔。
我研究《孫子兵法》,其出發點就是:從權力向善的角度來解讀《孫子兵法》,由此,祈望一切權力都是向善的,特別是祈望軍事權力和政治權力為善而不為惡。而且,我希望我們廣大的讀者,特別是官員,正確學習《孫子兵法》,從中汲取人本主義和人道主義的精華,汲取領導藝術,而不是權術和陰謀詭計。
記:據悉,此前您還著有《清嘉慶道光時期政治危機研究》一書,反思了清嘉慶道光時期的政治危機,這本書是否也體現了“權力要向善”的思想?請您簡單介紹一下。
張:我是學歷史的,本科、碩士、博士都是學的歷史。三年前,我寫過一本《清嘉慶道光時期政治危機研究》,主要是想闡述中國這一歷史時期的大轉折,這就是:在嘉慶道光王朝統治時期,中國經歷了由古代社會向近代社會的歷史轉折,經歷了由一個獨立的封建國家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歷史轉折,同時從世界歷史的大局看,也經歷了由中世紀到近代社會的歷史轉折。這種歷史大轉折,開始了中華民族波瀾壯闊、風云變幻、可歌可泣的悲壯歷史。
我在這本書中,我根據自己掌握的一點點政治學知識,對政治危機作了一個定義:政治危機指的是一個國家政權的統治危機,其基本內涵是:第一,政治系統運行出現障礙或功能出現蛻化;第二,政治秩序受到破壞,社會處于一種不穩定、不協調狀態;第三,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遭到挑戰,受到外來侵犯,或是因為內部沖突導致分裂。
根據我對清嘉慶道光時期史料的初步研究,我對這段歷史得出了三個看法:第一,清嘉慶道光時期,最高統治者皇帝以及官僚集團,駕馭和統治一個國家的能力已經不行了,顯得力不從心,且無法自我更新而自救;第二,廣大人民群眾的生活十分艱難,幾乎是在饑寒交迫的死亡線上掙扎,且反抗激烈,動搖著清王朝的統治基礎;第三,到道光后期,西方列強入侵中國,威脅著清王朝的主權完整和領土完整。這種內憂外患使清王朝陷入了統治危機。
這本書就是圍繞這個中心主題來展開的。可以說,清嘉慶道光時間一共50年,政治黑暗,外敵入侵,官場腐敗,民不聊生,權力為惡充斥著整個社會和官場。我在這本書中,確實有呼喚權力向善的吶喊,呼喚對權力的有效制約,呼喚從制度、法治和文化等方面,全方位營造政治清明局面的良好愿望。
記:您認為中華傳統文化中的哪些思想,對權力向善起到了積極作用?
張:這是個很大的題目,在這里不好作詳細闡述。我認為,中華傳統文化中,有精華,也有糟粕。我們一定要去其糟粕,取其精華。當然,可以汲取的這方面的精華,還是很多的。比如,儒家的仁政愛民思想,墨家的兼愛、尚賢、非攻思想,道家的清靜無為思想,佛家的為善、慈悲為懷(佛教至遲在東漢時就傳入我國,它也成為中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等等,都是我們中華文化的優秀傳統,值得我們很好地去汲取,并創造性地運用于實踐中。
記:上面講到的儒釋道墨中的這些優秀傳統文化,對中國古今的官場或者說官員,產生了哪些好的影響?
張:這也是一個大題目,幾句話是講不清楚的。這種影響是深刻的,特別是儒家文化,深深地影響了中國的官員和官場,塑造了中國歷史上官員或官場特有的風骨和風格。比如:第一,憂樂情懷。范仲淹《岳陽樓記》中說: “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在中國歷史上,有這種先憂后樂情懷的官員,不乏其人。第二,家國情懷。以天下為己任,憂國憂民。第三,重名節,講骨氣。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特別是每當中華民族危難之際,總會有一批仁人志士挺身而出,成為中華民族的脊梁。
記:作為一位學者型領導,您認為領導干部在使用權力時應該有怎樣的“權力向善”的自身修煉?
張:要使官員用好權力,根本上是從法治和制度上做文章,真正做到依法治吏、制度治吏。但也要從干部本身做文章。我認為,從干部本身來講,有兩個方面是很重要的:一要樹立好的從政理念;二要提升精神境界。
所說的好的從政理念,就是要牢固樹立以人為本的從政理念。這是官員的理想信念和權力價值觀的問題。從理論上講,現在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不過,在實際工作中,未必每個干部對此都解決好了。我認為,牢固樹立以人為本的從政理念,并在實際工作中切實踐行之,是形成良好吏治的思想基礎。
我們可以回顧一下,從黨的十一屆全會以來,黨中央的執政理念的核心就是以人為本的執政理念的不斷進步和深化。從改革開放初期就已經提出的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到后來的科學發展觀,和諧社會,再到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再到十八屆四中全會全面依法治國的決定,到五中全會的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發展理念,其一以貫之的核心的執政理念就是以人為本,就是努力把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作為自己的奮斗目標。這種執政理念行之于實踐中,產生了非常好的效果。我認為,干部認真領會中央以人為本的執政理念,并把這種以人為本的執政理念變為自己的從政理念十分重要。這關系到官員心存百姓,決定著干部正確行使權力以及行使權力的正確取向和效果。解決了這個問題,就會真正做到權為民所用,利為民所謀,情為民所系。
所說的提升精神境界,就是干部要有高境界。做人要有高境界,做官更要有高境界。當然,有高境界的人未必都能為官,但為官的人必須有高境界。哲學家馮友蘭先生說,人從低到高有四種境界:一本自然的“自然境界”;講求實際利害的“功利境界”;正其義、不謀其利的“道德境界”;超越世俗、自同于大全的“天地境界”。我認為,作為官員,必須達到道德境界。如果官員沒有達到道德境界,而停留在功利境界的階段,那就是不合格的官員,甚至就很有可能會利用公權謀取私利。有了這個道德境界,官員手中的權力就不會用來謀取私利,而會用來造福民族,造福國家,造福百姓。實際上,我們的官員隊伍中,有這種高境界的官員還是很多的。
人物簡介》》

張國驥,現任中共湖南省委黨校常務副校長、湖南行政學院常務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第十屆中共湖南省委委員,湖南省第十一屆、第十二屆人大常委會委員。湘潭大學歷史學學士,南開大學歷史學碩士,清華大學與湖南大學歷史學博士。曾以高級訪問學者身份,赴美國加州大學、芝加哥大學和英國牛津大學研究學習公共管理、工商管理和高等教育管理。曾任湖南省人民政府辦公廳副處長、處長,湖南省教育廳副廳長,湖南師范大學黨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