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英雄之父”與漫威的秘密戰爭

毅濤

不久之前，漫威娛樂公司發布了一項聲明：該公司在8月下旬召開一系列的慶祝活動，以紀念已故漫畫藝術家杰克·卡比（Jack Kirby）為現代漫畫做出的重大成就。今年的8月28日是卡比的99歲誕辰——在他77年的人生里，大量經典的美國式漫畫形象從他筆下誕生，經由他主導或參與創作的漫畫角色接近321個。漫威在新聞稿里將他稱為“漫威宇宙的創造者之一”，著重強調他的創意對現代流行文化帶來的巨大烙印。

“如果沒有卡比，我們就不會有美國隊長，不會有綠巨人，不會有鋼鐵俠……以及成就了今天漫威的無價知識產權寶庫。”聲明如是說到。

1917年杰克·卡比出生在紐約曼哈頓下東區一個猶太移民家庭，那時候他的名字還叫做雅各布·科特伯格——在后來的創作生涯中，他給自己取了多個筆名，但“杰克·卡比”逐漸成為最響亮的一個?？ū葟男【蛯L畫產生濃厚興趣。由于家里條件限制，他只能通過描摹漫畫書上的線條來練習。

卡比的繪畫以快速、爆炸性的線條構成而聞名于世，這種大膽而又濃烈的風格實際上正好創造出了今天超級英雄漫畫的典型特征：肌肉線條一定要飽滿夸張，打斗場景也一定要動感十足。1940年，卡比和喬·西蒙聯手創造了二戰英雄、美國隊長史蒂夫·羅杰斯；1961年他又和斯坦·李一起畫出了神奇四俠。在那之后，卡比進入創作高產期，一系列今天為大眾耳熟能詳的角色陸續問世，漫威宇宙也逐漸成形。

故事的另一面

盡管在今天的公關敘事里，漫威公司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好詞來致敬杰克·卡比這位天才漫畫大師，但在兩方共事的幾十年里，“相親相愛”并非主旋律：實際上漫威和杰克·卡比之間，不愉快的版權斗爭曠日持久，幾乎就要被呈上最高法院。這場版權之戰也被列為20世紀美國文化產業最經典的一場“創作人VS資本方”互撕大戲，讓不少見證了這一切的法律界人士記憶猶新。

版權戰爭的焦點在于所謂的“漫威創造法則”。當時的漫威主筆斯坦·李由于自身精力有限，無法再一人扛下所有的創意工作，于是“漫威創造法則”橫空出世。這個法則之下，漫威公司開始只將故事梗概下發給創意人員，然后由創意人員豐滿人物造型、書寫具體劇情走向和細節對話——這種分工合作模式在當時看來能大大提高效率，但卻埋下了“誰才是版權擁有方”的爭端隱患。

“漫威創造法則”給了創意人員極大的創作自由，杰克·卡比也因此嶄露頭角，由他主導下完成了今日漫威宇宙的雛形。隨著漫畫的暢銷，卡比開始向漫威要求更多的版權認可和資金補償，但這些要求大都被漫威駁回。

卡比一怒之下，于1970年跳槽到了DC漫畫——漫威的最大競爭對手那里去。“我沒有得到我應該得到的認可，”卡比后來在一次采訪中說，包括神奇四俠在內的很多創意都屬于他，但漫威認為“所有版權都屬于公司”。“留在這里，再精彩的創意都會被搶奪走?！?/p>

另一個不容忽視的背景是，當時的美國國會正在修改一項有關文化版權的法律，試圖允許創作人更長期地擁有版權專利。漫威公司為此加快從系統上理清其產品的版權糾紛，想要讓所有超級英雄的版權永久地從作者身上剝離。一段時間后，漫威和創意人員的合約上幾乎都有了這么一條：公司將永久持有作品的所有版權。當卡比看到這樣的合同后，他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回到漫威。

人走了，事沒完

盡管卡比已經下定決心離了漫威，但他之前在漫威創造出的無數漫畫人物卻無法跟他一同離職。漫威同意：卡比可以帶走他在公司的所有原始創作手稿，但他必須同時簽下一紙聲明，承認這些作品都是他作為漫威雇員時創作的。

不過這并不是全部。不久之后，漫威法律部門又持續找到卡比商談，要求他簽下更多棄權同意書——對于這些創作手稿，“卡比不得重制、修改或復印，除非經得漫威同意?！倍蟛糠值穆嫲鏅喽肌敖涍^鑒定完全歸屬于漫威。”卡比在漫威期間上千頁的作品之中，漫威只承認其中88頁的版權屬于他本人。這意味著，卡比一旦簽下同意書，其事業前半程的作品大都不再歸屬于他旗下。

雙方撕破臉皮的訴訟大戲正式打響。在此期間，漫威方面竟然有意無意地開始出售甚至銷毀一些仍然持有的卡比原始創作手稿，想方設法不讓卡比的律師找到更多有利的證據。故事的發展最后有些出乎意料：在DC等競爭對手的負面公關之下，漫威和卡比的版權戰爭逐漸讓漫威成為了黑心廠商的代名詞，他們不得不最終妥協。盡管卡比仍然沒有獲得應有的資金補償，但他的名字終于可以出現在超過1900頁漫畫作品之上了。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的國會立法在最終通過之后，創作者不僅能夠更長期地持有屬于自己的版權，還被賦予了與資方分紅的權利，這為后來卡比家人和漫威展開下一階段的官司埋下了伏筆。在1994年卡比去世后，卡比的繼承人們持續向漫威方面討要資金補償，而后直到2009年才達成了最終協定。

對漫威來說，近年來的超級英雄大電影讓其獲利頗豐的同時，也產生了某種擔憂：包括鋼鐵俠、雷神、綠巨人和美國隊長在內的無數漫畫人物及其背后故事都取材于其過去幾十年里慢慢成形的漫威宇宙，而這個宇宙的版權構成迄今是一團亂麻。雖然卡比家人和漫威達成的協定細節迄今無人知曉，但一些法律界人士估計，平均每部作品達成百萬級別的價碼不是難事。

卡比的版權繼承人無疑是幸運的。在漫畫產業創作者被資本方奪走版權和分紅權的案例已經屢見不鮮。超人的創作者西格爾和舒斯特在70年代末期拿到一小筆可憐的補償后，從此與這個人見人愛、吸金能力超強的人物絕緣；蝙蝠俠聯合創作者之一的比爾·弗戈爾則被完全踢出了版權受益人名單。

在漫畫產業走向商業鼎盛期的今天，不少曾經創作出偉大作品的漫畫家卻在年老后面臨著基本生活入不敷出的尷尬情況。他們中的許多人不得不靠慈善救濟度日——比如專門成立用來援助這些漫畫家的“英雄基金會”。

這種現狀令人聯想到新生代漫畫家羅姆斯伯格與卡比在80年代的一次對話。當時還年幼的羅姆斯伯格第一次在漫畫展會上見到了偶像杰克·卡比，激動萬分的羅姆斯伯格把自己的作品給卡比，希望獲得指點。當時深陷版權糾紛的卡比回說：“孩子，你很有天賦。不過不要畫漫畫，它會讓你傷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