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

陳家忠

我記得我在青年時代，常常感覺自己很孤獨。孤獨的原因是昔日里小時候的伙伴都離我而去。那個時候我酷愛文學，不是把自己關在一間小屋里埋頭寫作，就是一個人騎著一輛單車到縣圖書館去借書。兒時的伙伴一個個疏遠我，把我酷愛文學，視為一樁“離經叛道”的行為。即便他們“勉強”地和我接觸，也聽不懂我說的老舍、巴金，以及雨果和列夫·托爾斯泰，他們感覺這些人物距離他們的生活很遙遠。

沒有朋友的日子，我顯得很孤獨。我常常一個人騎著一輛單車，在芳草萋萋的春天里，沿著京杭大運河畔，做一次孤獨的旅行，去放牧自己那份痛苦難捱的心情。那一望無垠的大運河，那兩岸桃紅柳綠的春天氣息，那河面上川流不息的船只，那在波光粼粼的浪花中自由自在的游魚，那藍天白云間翱翔的海鷗，這一切美好的景象，猶如一劑良藥似的，瞬間把我的孤獨和憂郁拋向九霄云外。

那時，我也喜歡跑到村莊、田野，去感受一派田野風光。靜靜地去諦聽瘋長的麥子拔節的聲音，去領略雞鴨鵝以及樹上駐足的小鳥合奏的一曲曲悅耳動聽的“田園合奏曲”。那在麥田里躬身勞作的男女，熟稔地為麥子施肥，在勞作的間隙，他們為了一句幽默的話，笑得特別的開心。我也常常被他們笑聲所傳染，心靈也不由自主地愉悅起來。鄉村最美的風景，是看夕陽西下，那三五成群的騎在水牛背上牧歸的兒童，他們用稚嫩的聲音，喊起“駕！駕！駕！……”間用長長的柳樹條，輕輕地抽打老牛的屁股，老牛也不時地發出“哞哞”的聲音。

傍晚是村婦們最忙碌的時候，她們在灶房里做全家人的晚飯，那裊裊升起的炊煙，帶有一股股清香味道，瞬間彌漫在鄉村的上空。

清明時節，我也喜歡一個人徑直來到大堤兩畔上抑或田野上，去看那一座座用泥土壘起的墳塋，去看一個個男女老幼帶著祭祀的食品和紙錢祭拜埋在墳塋中的親人。在20歲的時候，我體悟出這么一個富有哲理意趣的道理：人生活在大地上，在人生的終點，也會回歸到大地的懷抱里，那腐朽的骨殖也會融入泥土，屬于泥土的一部分。人在大地上演繹的悲歡離合的故事，就等于大地日復一日地講述一樣。

春天里踏青，你不僅僅是觀賞春天給予的美麗風景，而是卸下兩肩負載的沉重的枷鎖，忘記人世間所有的煩惱、孤獨、憂郁，讓心靈的霧霾，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倏然消逝，讓自己變成一只翱翔藍天的小鳥。心靈沒有沉重的枷鎖，就能飛得更高、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