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之間

自明

落葉賦

起舞于一處擱置的光陰，脈象沉遲

有壯士斷腕之豪情，卻收斂如美人旋踵

夕照之下，一只螞蟻正以葉為舟

運用決絕之力，泅渡

“對于飄零無依的性命，可贈其溪流涓涓”

若記述史實，片葉足矣，余者多是附庸和嘆息

秋意高懸明鏡，以西風試錯

以寒氣加刑，打冷戰的人憶及敬畏二字

立刻放下妄想和圖謀，似草木枯衰

現在，我要去叢林中收拾滿地遺稿

集成萬言書，呈上

代為呼吁、奔走，收回秋后問斬的判決

水邊

蒼穹備了明月

并將其投影于湖心，為我蕩漾

為我不用抬頭，就能仰望

湖邊散落的石塊，在睡夢中鎮壓

石塊下枯瘦的葦草仍企望能有所突破

而大地正在回收被揮霍已久的綠

猶如激情，日漸萎靡

湖面上的氤氳之氣，為萬物守靈

相比多年前另一個晚上

我與父親為小麥澆完頭水

責任田里升騰起來的迷霧，淡薄些

對岸小廣場上的舞蹈

似乎是在歡迎和我一樣

悄然而至，一轉身卻又不知所蹤的人們

秋分

我承認，我就是那個被秋分分開的人

一個我正沿著一零七國道南下

過無極、經任縣、出臨漳

抵達一條姓黃的河流的左岸

另一個我則選擇北上

類似去趕考，要攫取些什么

第三個我，仍留在大定村

祖母種下的楊樹的蔭里

兩棵比我年齡還大的楊樹

據說，它的枝有多高，根就有多深

喜鵲在其上筑巢，盤旋、啾鳴

醞釀我一生的福份

祖母也是被秋分分開的

我一直想去更高處，做枝

祖母則去了更低處，做根

據說，人生本來是有退路的

只不過已被秋分截斷

一截仍在大陸上延伸，一截退回了大海

虛實之間

大定村后的沙河屬于唐河的支流

我們以為所有的河最終是流向大海

它卻流向了虛無

十六年前斷流就再也沒有見過一滴水

只剩沙，所以它叫沙河

如果村后的沙河是一道虛線

村前的公路則是一道實線

向西直達定州

向東通往安國或安平

我就是活在這樣的虛實之間

現在，一座靜止的村莊也正滑向虛無

似乎是受了沙河慣流的牽引

是的，沙河一直處于奔流之中

雖然無水，卻比公路上的車輛流淌得

還要洶涌

村屋、麥地、鄉親、楊柳樹

都實實在在的，我則是這其中

最實在的虛無，十六年前

河面上浮著一塊棺蓋，正巧被我看見

我就在那一刻被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