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耶：鄉土

江耶

沒有塵土的村莊

太陽光白花花的

把一個村莊照得很亮

像躺在一口水塘里

晃晃蕩蕩的，似乎不能安定

也許不久前下過雨

也許是因為人都出去了

這里很久沒有人走動

村子里到處都很干凈

用腳踢，也踢不出灰來

下到田里用鞋底帶出一團泥

我的內心充滿疑惑。我總覺得

這個沒有塵土的地方

不像是一個村莊

故鄉是我最大的悲傷

“只有埋下親人的土地，

才能被稱為故鄉”

埋下了親人也就埋下了念想

在故鄉肥沃的土壤里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生根、發芽、茁壯成長、結出果實

風吹過來，親人們溫熱的氣息

緊緊地抱著，我的孤單，我的思念

多少年了，父親、祖先熟睡的那個地方

在我的夢里、思想罩，在我的內心

堆積，越來越高，越來越深

我看到了我來時的路程

看到未來，一座山在等著

將我的腳步，一步一步墊到了高處

將我流浪的腳步一次次收留

油菜花開得正旺

油菜花開得正旺，麥苗在一邊

用綠葉的姿態，陪襯

村子里沒有一點聲音

一眼看過去，整個村莊

真的像是一片野地，沒有人煙

油菜花與麥苗之間，時不時地

隆起已經不怎么高大、圓滿的墳

墳頭上的野草茂盛，一陣風過來

它們強烈地擺動，呼應

在父親和爺爺奶奶墳前燒完紙

大哥陪著我在田地、村子里穿行

陽光多么溫暖

村子里有一點兒勞動能力的人

都進城打工了，多么可惜啊

沒有誰來曬曬這個太陽

村莊的里里外外，流淌著的

都是祖先們寂寞的氣息

耕種

把落在地上的陽光翻過來

把蓋在田里的月光翻過來

牛低著頭，我低著頭

不吭一聲地向前走。后面的犁鏵

從土地里趕出，一陣一陣波浪

立刻沖刷掉我們的

一步一個腳印

把太陽種進去

把月亮種進去

把窗后那盞昏黃的燈種進去

把明天的希望種進去

把昨天的思念種進去

把時間里最隱秘的心事種進去

牛和我都憋足勁

腳更深刻地，插入了土地

這是多么溫暖而柔軟的土壤啊

它突然有了巨大的吸附力

我們一恍惚，不由得

把自己，也種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