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清
一個大雨傾盆的上午,我們前去拜訪一位百歲老人。
循著住址杭州東羊血弄,在街坊的指點下,我們走向一條小里弄,抬頭看去,上有路牌———東羊血弄。
這大概是我見過的最窄的小弄了,沒法同時并排站兩個人,手中的傘必須傾斜著才能通過。
一絲不茍的銀絲、擦得锃亮的咖啡色皮鞋和同色開衫相互呼應,左手戴著一只古董手表。終于,我們見到了今天的主角馬翼老先生。
這個和金融業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人,即使到了期頤之年,也是一副“上海灘銀行小開”的模樣。
蘇州大宅門里的少爺
很多時候,我在做百歲老人采訪時,都需要老人的家屬來幫助回憶,但馬翼是個例外。
老人思路清晰,口齒清楚,不知道是不是與他從事的職業有關。
上世紀80年代,馬翼從中國人民銀行杭州市分行會計科科長的位置上退下來。事實上,從16歲做學徒工開始直到退休,馬翼在銀行一待就是一輩子。
1916年,馬翼出生在蘇州胡廂使巷“馬家墻門”,這是一個在當地頗有威望的大家族。
馬翼的父親在10個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三,是當時津浦鐵路專門的會計英文翻譯。“我們一大家子都住在一道。”馬翼說。墻門里有三個廳,正廳、東廳和西廳,里頭還有兩條弄堂,是后院和房子。
殷實的生活只出現在馬翼出生的頭幾個月,后來馬翼的父親去世,大家庭也遭遇分家。馬翼的記憶里是沒有父親的,唯一留給他的是父親的一封信,“他讓媽媽管牢我,不要哭,不然影響到其他家人”。信里的內容,馬翼記得很牢。
就這樣,馬翼三兄妹隨著母親領到唯一的家產,就是兩間房子,自立門戶去了。小一點的房子,馬翼他們自己住;大一些的,用來出租,維系家用。
但即使這樣,要養活四口人,日子還是過得挺艱難。“媽媽在空閑時候做些刺繡來貼補。”馬翼說。初中畢業,他只身到了上海的商業銀行,開始當練習生(學徒工)。
之后,馬翼兜兜轉轉,從上海又去了南京和重慶,后來又回到南京、上海,直到1949年9月,調到了杭州。這期間,變換的是不同的城市,不變的是工作的內容。
積極向上的陽光老人
不僅記性好,馬翼的心思還特別細膩。
夏阿姨是馬翼家的保姆,平時主要由她照顧老人家的日常起居,今年已是第十個年頭。這么長的時間里,兩人已不是雇傭關系。“她比我第五個女兒還要大兩歲,是我第六個女兒哦。”馬翼這樣形容。
“其實,有這樣的緣分不容易。”夏阿姨說。剛開始做保姆沒多久,一天,是她老公的忌日,她越想越傷心,想請辭回衢州老家。
馬翼看出夏阿姨心里有事,終于問出了原因,他說:“以后有什么困難都可以跟我說說。”直到后來,夏阿姨的孫女到杭州玩的時候,馬翼還邀請她們住到家里。
“人和人之間都是相互幫襯的。”夏阿姨說。她也早把老人當成自家人,有幾年春節都沒回老家,留在杭州照顧老人。
“老人家是我們行業里的陽光老人。”中國人民銀行杭州中心支行離退休干部處馬培坤說,每個月8號到單位參加黨支部學習,這么多年,馬老從沒缺席“,老人通讀《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二卷,不光積極參加組織生活會,每回還在我們的討論會上談學習心得。”
“每次他都提前兩天在家看書。”夏阿姨在一旁搭話,“最近在看習總書記講話集,一有空就看,很認真吶。”
淡定從容直面生死
到這個年紀的老人,相信被無數人問過長壽秘訣,馬翼也是第N次回答了這個問題:“心態好。”
這么多年,馬翼閱讀過許多健康保健類書籍,保持良好的心態是他總結出的長壽秘方。
當然,說說容易,做起來可不易。馬翼卻是身體力行。93歲那年,老人查出了直腸癌。那一刻,他告訴自己:這關恐怕是難過去了。
馬翼把心里的想法也告訴家人:“我這個病應該很難好了。”去醫院前,他把家里的鑰匙也交了出去。
“我做好一切準備了,準備死了反倒不會死了。”這句話,馬翼一直重復了好幾遍,“有的人得病是被嚇死的,有的又是過度治療,總之我到了醫院就相信醫生,醫生說什么我都配合。”
在做術前檢查的時候,因為年事已高,馬翼不能用麻藥。做過腸鏡的都知道,不打麻藥,很多年輕人都未必扛得過去,馬翼硬是挺過去了。
“什么感覺?”在旁邊陪伴的夏阿姨,看著老人緊鎖的眉,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不痛,就是有點脹氣。”馬翼回答。
手術前一晚,兒女還在勸說:“要不算了吧,手術不做了,萬一有個閃失……”
馬翼的態度倒是堅決:“我要去拼一拼,拼得過去就過去啦,反正已經活得夠本了。”
手術是成功的,主刀醫生也豎起大拇指給這位最高齡病人點贊。
“我要求不高,再活五年差不多了,當然是在健康的前提下。”馬翼伸出五個手指。說到生死,老人十分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