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新記

小時候家里來客人，大人們相見之后的第一個話題總是盤算彼此未曾謀面的年份，短則五六年，長則幾十載，他們一邊掰著指頭一邊感嘆連連：“哎呀呀哎呀呀，可不是二十年嗎？想當年怎樣怎樣……現如今這般這般……哎呀呀哎呀呀！”那時候我對這樣的開場白極其神往，對大人們的世界充滿了敬畏與好奇：“二十年都沒見過面，他們居然還認識?！?/p>

一晃我也快到這樣的年紀，好多年不曾再見的老朋友經常神出鬼沒般地冒出來，一次在公司郵箱上收到一封詢問的郵件，問我是不是家住某某市某某小區的某某某，居然是我學齡前的玩伴，也曾耍過桃園結義那套的“義弟”，他在單位訂閱的《數碼攝影》上看到了我的郵箱，算下來差不多有30年了，早就遺忘了當初說好的“有福同享”，更別提那些義正言辭的“有難同當”。

上周約了一位老同學吃飯，雖說在一座城市生活，但是畢業后就再沒見過。到了約定的地點，我遠遠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在路燈下四處張望，急迫而期待。我本想從后面拍拍他的肩膀，他卻提前扭頭發現了我，兩人互指著對方，開始了那個老套的開場白：“十幾年了？”“有十年嗎？”“十二年了?！薄笆炅?？”“十二年了！”于是那頓飯我們吃到飯館打烊。中途他掏出一包沖洗完的膠卷，那是我倆大二的時候一起拍的照片，他大學是學錄音的，但是對攝影也很癡迷。差不多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每天晚上9、10點騎著自行車去拍夜色下的三里屯，凌晨2、3點返回學校的路上一定會去一家24小時營業的面館吃一碗牛肉拉面。他說這些底片有他自己拍的，也有我拍完但瞧不上扔給他的“廢片”。我們回憶夜晚去三里屯拍照的初衷是看了《出租車司機》，我們兩個窮學生沒錢進酒吧，就買幾瓶燕京坐在馬路牙子上仰脖子喝，我們記得拍到過鄭鈞和豐江舟，胡嗎個還請我們喝過酒。

那天晚上我們就著火鍋店的微光仔細辨認照片里的人物，有喝多了抱著大樹講話的壯漢，有被橫著抬進出租車的不省人事者，有馬路上少一只高跟鞋的女人，有對著啤酒瓶吐煙圈的酒吧駐唱，更多的是一些模糊又不知所以的圖像，就像十幾年前的我倆，一副想看清這些濃濃夜色最終卻還是懵圈的少年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