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與毅力之爭

薛巍

尼采說：“不要談論天賦！你可以找出各種天資不高的偉人。他們得到了他們的偉大，變為天才。”

毅力是愛好加上堅忍

西點軍校每年招收1200人，但畢業前會有五分之一的人中途退學。大部分退學的人是在入學兩個月后就退學，因為他們扛不過為期7周的野獸兵營訓練。哪些人能扛得住呢？1955年，西點軍校請心理學家杰瑞·卡根對學員做測試，確認哪些人能夠留下、哪些人會退出。他的一個做法是向學員出示圖片，讓他們根據圖片編故事。這一測試的目的是揭示學員深層的、無意識的動機，那些能將高貴的事跡和勇敢的行為可視化的學員應該能順利畢業。但結果證明這種測試并不可靠，學員們編的故事多姿多彩、很有趣，但跟他們在實際生活中所做的決定無關。從那以后，又有好幾代心理學家接受了這一任務，但都未能解釋清楚為何一些最有希望的學員總是在訓練開始不久就退出。

西點軍校在錄取時會根據申請人的考試成績、高中排名、領導力潛質、體能給他們打分。但根據這一評分卻無法準確地預測出哪些人能夠經受住訓練的考驗。分數最高的學員跟分數最低的學員一樣有可能中途退出。安吉拉·達克沃斯設計了一個毅力量表，讓學員回答這樣的問題：挫折會不會讓你氣餒？你能否做到無論什么事情，只要開了頭就會完成它？你是否不輕言放棄？新的計劃和想法會不會讓你無法專心于現有的計劃？結果表明，毅力量表的測試結果能夠準確地預測出哪些人會留下。

達克沃斯還對拼字比賽選手、奧運游泳冠軍、作家、演員的職業生涯做了分析，得出了她的結論：對成功來說，毅力比天賦更重要。小時候，安吉拉·李·達克沃斯的父親經常對她說，她不是一個天才。2013年，43歲的達克沃斯終于可以告訴她父親，他錯了。她獲得了著名的麥克阿瑟天才獎。她的獲獎理由是，確定了毅力是成功的關鍵因素。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證明了她父親的說法是對的：她的研究對“天才”這一概念提出了質疑。她說，成功人士表現了激情和堅忍這兩種品質。他們首先熱愛他們所做的事情，其次持之以恒，不管遇到什么挫折都不放棄。

達克沃斯已經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毅力”已經成為過去10年間最著名、最有影響的心理學概念。有800萬人觀看了她的Ted演講視頻。她曾擔任白宮、世界銀行、美國職業籃球聯賽和一些大公司的顧問。在美國，大學和中學在實施提高學生毅力水平的項目。她的第一本書《毅力：愛好和鍥而不舍的力量》目前排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非虛構類的第三位。

達克沃斯設想，如果能夠回到過去，她會對她父親說：“爸爸，你說我不是天才。我不會提出異議。你認識許多比我更聰明的人。但我要告訴你。我長大后會熱愛我的工作。我不只有一個工作，我會擁有一個使命。我將天天挑戰自我。當我被打倒在地后，我會站起來。我也許不是最聰明的，但我將努力成為最有毅力的。從長遠來看，毅力也許比天賦更重要。”

如何培養毅力？

達克沃斯對成功心理學做了十幾年的研究和思考，她得出了從天才到成功的兩個等式：天才×努力=技能，技能×努力=成功。天才是你投入努力之后技能提高有多快。成就是你使用技能之后的結果。機遇當然起著很大的作用。但她的理論不考慮外在因素。這個理論表明，在同等條件下，一個人能取得什么成就取決于兩個因素，天賦和努力。天賦當然很重要，但努力在等式中出現了兩次，努力能夠培養技能，同時努力還能讓技能更多產。

多年來，專家在美國做了幾個全國性調查：對成功來說，是天賦更重要，還是努力更重要？認為努力更重要的人是認為天賦更重要的人的兩倍。如果問，在招聘新員工時，你認為最重要的品質是什么？認為勤勞最重要的美國人是認可智力的美國人的5倍。音樂專家也認為努力練習比天賦更重要。但如果間接地調查人們的態度就會發現，我們更喜歡天才，人們認為天賦高的人比努力的人更有可能取得成功。我們嘴上說的跟我們真正的想法并不一致。就好比我們都說談對象時相貌不重要，但真要選擇約會對象時，都挑漂亮的。而天賦高的人之所以更有可能成功，可能是因為當一個學生被認為是天才時，他會得到額外的注意和更高的期望。這一期望成了會自動實現的預言。

她引用尼采的話說，我們之所以崇拜天才是“出于我們的虛榮心和自愛，因為如果我們把天才視為一種神奇的東西，我們就不用把自己和天才作比較了，就可以坦然接受現狀了”。應該如何看待天才呢？尼采說：“不要談論天賦！你可以找出各種天資不高的偉人。他們得到了他們的偉大，變為天才。”

因為毅力是一種品質，而不是一種天分，所以它是可以通過學習而獲得的。如何提高毅力呢？首先要對自己做的事情有興趣，享受自己的工作，覺得它是有意義的，有著持久的迷戀和孩子般的好奇。你無法讓自己對某種你不感興趣的東西感興趣。但是你可以積極地發現和加深你的興趣。其次要練習，不斷地提高。在對某個領域產生興趣之后，就要全身心地投入，日復一日地練習，不能驕傲自滿。

英國作家伊恩·萊斯利說，“毅力”這個概念如此轟動并不讓人感到意外。它訴諸的是我們最深層的愿望：我們都希望相信，我們以及我們的孩子的潛力是無限的。它跟美國人關于成就的理念也是一致的。美國人相信，成功是個人意志力的問題，每個人只要努力、做正確的事情，都能取得成功。毅力對此提高了科學的證實，相信它讓人感覺很好。但是如物理學家費曼所說，科學研究的首要原則是不能愚弄自己，而最容易被愚弄的對象恰恰就是自己。

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先天的能力雖然不是成功的唯一要素，但它可能是成功的最佳預測指標。對認知能力來說尤其如此。一般來說，智商更高的人掙得更多，也更健康、更長壽，死于交通事故的可能性更低。

智商是成功的必要條件之一，毅力則不然。比如毅力的兩個組成部分中的愛好，是成功的內在動力。但傳記作家說，推動莫扎特去譜寫杰作的不是他對藝術的熱愛，而是錢。網球選手安德烈·阿加西在自傳中說，他不喜歡打網球，反而恨網球，是他父親一直逼迫他打。直到職業生涯的晚期，當他贏得了冠軍頭銜之后，他才開始享受比賽。

達克沃斯為什么不去采訪那些很有毅力但沒有取得成功的人？如果這樣的人并不存在，也許這表明她的理論是循環論證：我們說成功的人很有毅力，是因為我們把毅力歸在了他們頭上。她也沒有討論生理學問題。她關于遺傳學的章節非常草率、膚淺。近來的研究發現，毅力也是高度可遺傳的，換句話說，它也是一種天賦。達克沃斯的同行們認為，她的發現算不上突破，她說的毅力就是專家們以前說的自覺或者自律。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