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趣

趙金平

當春天抖落身上的嚴寒，將一扇大幕開啟，你會發現她的層次感是如此分明。先是“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你慢慢往前走，翠柳依依，桃紅杏白，“綠柳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你再往前走，莫要回頭，“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斗芳菲”。那蔥蔥郁郁、無邊無際的綠啊，染了塞北，也醉了江南。這一路的風景，招呼著人們，走出戶外，踏青也好，賞春也罷，翠巒疊嶂，平疇深谷，那些怒放的生命豈止迷離了你的雙眼，能不震撼你的心靈？

與別人放開腳步春游、滿含欣喜賞花不同，我會帶著渴望而好奇的目光，循著春天的足跡，在松軟的黃土地上、在春風浩蕩的河谷、在荊棘雜草叢生的山林，找尋大美春天饋贈于我的天然食材：小蒜、香椿、花椒葉、山韭菜、刺兒菜、嫩槐花……你別小看這些從黃土里拱出來、從樹枝上冒出來的生靈，她們靜默而不張揚，奉獻不求回報。她們除了裝點春天，還讓上好的美味在餐桌飄香。

清明前，我按捺不住外出的心思，一有空，兩條腿就閑不下來。隨身帶上一把小鏟，或騎車，或步行，來到每年春天小蒜如期出沒的地方。這些剛從土壤里鉆出來的野菜，纖柔、嫩綠，看似幼童頭頂的細發，在春風里搖曳。我彎下身，一鏟子下去，一窩的小蒜便露了崢嶸。那大小不一、圓潤雪亮的果實，綴滿密密細尾，交互糾結在一起，放在盆子里，你自會引發“大珠小珠落玉盤”的遐想。我把這些挖來的野菜擇洗干凈，滿屋的蒜香彌漫開來，這久違的味道讓我欲罷不能：午飯就它了，小蒜雞蛋炒小米！我先讓小米在開水里洗禮，行將開花時撈出，再安放于電飯鍋醞釀，一袋煙功夫，打開鍋蓋，釋放水汽，小米燜飯呼之欲出。這最后一步也是最精彩的一幕就在小蒜的烹飪。先把雞蛋炒好盛出，將備好的小蒜苗、蒜分離，切瓣或小段，待油熱投入小蒜，卻見得它們噼里啪啦、活蹦亂跳的景象，使小小廚房瞬時生動起來。不過，熱鬧是一時的，小蒜存乎于半生不熟間，既要保留它的鮮香，又不至于太過辛辣。此時，把熟透的、整裝待命的小米、雞蛋連同各式佐料一一鍵入，為給炒小米增色，臨出鍋放點胡蘿卜丁，撒入切好的小蒜苗。這般小米炒飯，你在飯店是找不到的。鵝黃的小米、雞蛋，成為這頓飯的主色調，白生生的小蒜、紅紅的蘿卜、綠油油的蒜苗點綴其中，攪動了你的視覺。細細品嘗，你會感到一股濃香在舌尖上蕩漾。好吃歸好吃，但也得悠著點。

有誰知道，當春天來臨，花椒樹上，“小荷才露尖尖角”，那綠里帶黃、青里含紫的鮮嫩椒葉，摘一片放在鼻下，那種香沁人心脾。沒想到吧，我滿心歡喜地把它們帶回家，一遍遍清洗，然后剁成碎末備用。想吃烙餅你就來吧，我把面和得軟軟的，讓它醒醒，再搟開來，撒上椒葉、蔥花、咸鹽，淋上食油，放入餅鐺煎烤。這種烙餅，濃濃的蔥花味夾雜著麻辣的椒香，口感非同一般。如果再搗些蒜泥伴之，更讓人難以投箸。正所謂“烙餅蘸蒜，越吃越饞”。

春日的周末，我與友人相約，驅車前往距城30里開外的山野，聽說，那里，有我渴望采摘的山韭菜。車子在靠山的一個小村停下，13戶村民散居于此，常住人口寥寥4人。可以想見，我們一行人的到來，無端地打破了山村的寧靜。

通往山里的路，時不時被葳蕤的荊棘封殺。我們在山林里逶迤而行，時而彎腰，時而撥開樹叢。終于，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在枯枝敗葉下，一片片帶露的韭菜正在陽光照射下閃著亮光。我在想，同一個族親，長在菜園里的韭菜，既得澆水，還要施肥，一茬一茬，少不了園丁的侍弄。而擇生于深山野林的韭菜，雖居窮鄉僻壤，也賺不到關注的目光，可呼啦啦春風刮過，它就自由恣肆地生長，爭先恐后，蔚為壯觀。其生命力如此旺盛，讓我唏噓不已。一個時辰左右，我們帶著的儲物袋被散發馨香的韭菜塞得鼓鼓囊囊。此時，一陣倦意襲來，在青草夾雜舊葉的地方，我閉目仰臥，好不愜意。溫暖的陽光將婆娑的樹影投射在我的身上，帶露的泥土氣息，還有那些有名或無名的花草，散發著裊裊芳香。不遠處，布谷鳥急促的催春聲和此起彼伏的春蟲和鳴在耳畔交響，我欣欣然陶醉于此。若不是友人提醒，說不定我還會小憩一陣。

這些林林總總的花草莖葉，依托蒼茫大地著床，采日月精華，歷經嚴冬之艱辛孕育，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蕩氣回腸壯舉，將蓄積了一冬的瓊漿玉液無私地饋贈于人類。它們，多像出征的戰士，頭頂春光，前赴后繼。若母之初乳，有機，芳香，富含N種營養元素。食之，還會提高免疫力。它們或許不能挑逗你的味蕾，但你絕不能忽視它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