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戮競賽

2015年7月，津巴布韋。

獅王塞西爾身中數箭逃亡40小時，最終倒在美國牙醫的槍下。塞西爾因帥氣的黑色鬃毛且不懼人類，被大家稱為“獅王”。獅王那標志性的頭顱被割下。

2016年6月，國際愛護動物基金會（IFAW）發布了《競相殺戮——全球戰利品狩獵貿易分析》報告。該報告深度解析了戰利品狩獵產業的范圍和規模，及全球最大的幾個動物戰利品進口國。

需求驅動的產業

IFAW北美區總代表杰夫·弗洛肯表示：“戰利品狩獵產業是由需求驅動的產業，不幸的是，動物戰利品需求遍布全球。即使是瀕臨滅絕的珍稀物種，也擺脫不了每天被捕殺、淪為某些人的裝飾品的命運。在動物本就面臨著諸多生存威脅的現代社會，這樣的捕殺是很不合情理的。”

通過綜合分析《瀕危野生動植物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的貿易數據庫，我們發現2004—2014年間，全球跨國交易的狩獵戰利品數量多達170萬只，其中至少20萬只屬于受威脅“物種類目”（也被稱作“類群”）。

IFAW研究發現，在2004—2014年間，全球有107個國家參與了戰利品狩獵貿易（其中104個國家參與狩獵品進口貿易，106個國家參與狩獵品出口貿易）；且97%的狩獵貿易集中在20個國家。美國在全球戰利品進口需求中所占比例高達71%，近乎是排名并列第二的德國和西班牙的15倍（這兩個國家均為5%）。排名前20的進口國家主要都是從加拿大（35%）、南非（23%）和納米比亞（11%）進口狩獵戰利品。從加拿大進口至美國的受威脅物種數量最大，其次是從非洲國家進口到美國。

報告還進一步指出，極其珍稀的“非洲五大獸”中的三種——非洲象、非洲豹、非洲獅——位列受威脅物種交易的前六名。其中，非洲獅的受影響程度最為嚴重，自2004年來，對非洲獅的戰利品狩獵貿易數量巨幅上升。2004—2013年間，全球至少有11000頭獅子被作為戰利品進行交易。其他的四獸也受到狩獵者的青睞，近10年間至少1萬頭非洲象和1萬只非洲豹的狩獵紀念物在全球范圍內合法交易。

狩獵者的“論調”

“為了幫助非洲的經濟發展”是狩獵者們的一個常用論調，支持者們宣稱：“狩獵者和狩獵活動給非洲獅子和當地人帶來了利益。每年在非洲地區的狩獵活動給非洲創造了兩億美元的收入。”可是，據統計，戰利品狩獵產業對非洲經濟的貢獻可以說是微不足道，最多占其生產總值的1%。同時，狩獵卻占用了大量的資源。例如：僅大型獵物狩獵就占用了非洲八個主要狩獵國家領土的16.5%，而其創造的就業機會低于非洲總就業機會的0.0001%。狩獵活動也沒有給那些有野生動物活動的社區帶來顯著的經濟利益。研究表明：戰利品狩獵活動的收入只有3%～5%會分享給當地社區。顯然，“兩億美元”的數據來源不具有說服力。

狩獵支持者還宣稱：“戰利品狩獵業的單個客戶帶來的經濟收入比旅游業的單個游客創造的收入多。”而事實上，旅游業創造的總收入遠高于狩獵業。對非洲南部各國的一項研究表明，戰利品狩獵產業創造的收入數以百萬計，而自然資源旅游業創造的收入則數以十億計。另一項研究表明，旅游業在非洲創造的收入是狩獵產業的3～15倍。旅游業的發展不僅讓游客感受到更真實的非洲，也讓當地社區受益。

更多的人意識到：野生動物的價值源自那些鮮活的生命，而不是它們的尸體。

獅王塞西爾的死并不是個例。在過去的三十幾年中，非洲獅子種群的數量驟降60%，如今野生非洲獅子僅存兩萬只。這些美麗的大個子們，在狩獵者眼中不過是“狩獵生涯的標志性獵物”。然而，即便在面臨多種威脅，種群數量顯著下降、活動范圍不斷縮小的情況下，它們還是持續遭到了以運動和娛樂為目的的不必要獵殺，隨后作為戰利品被運往美國。

對此，狩獵活動的愛好者們卻自有說法：“殺它，是為了保護它。”他們宣稱：戰利品狩獵有利于保護動物，維護生態的可持續性。然而，這種結論并沒有關于種群規模和健康程度的足夠信息支持。事實是，戰利品狩獵可能給野生動物種群造成毀滅性的打擊。獵人們更傾向于選擇種群中體型大、能力強的動物（如獅子、大象），而不是那些弱小的（如大角羊），這就給該種群帶來了“逆向進化效應”——人為地使一個種群中偏于弱小的動物成了傳宗接代的主力軍。在津巴布韋，戰利品狩獵者捕殺的成年大象已經超過了種群持續性生存可承受的數目。

“狩獵阻礙了盜獵。”而事實恰恰與狩獵者們的說法相反。研究人員發現，篩殺（有選擇性地屠殺）更可能導致偷獵盜獵行為增加。一項調查表明，開放了對狼的篩殺以后，針對狼的盜獵反而大大增加，而這很可能是導致狼群增長速度減緩的原因。對于瀕危物種的戰利品狩獵，正為非法野生動物市場大開方便之門；在戰利品狩獵合法的地區，腐敗、監管不力等現象損害了野生動物保護法的效力，導致對野生動物的濫殺或無管制的捕殺。

輿論的法庭

在輿論的法庭上，戰利品狩獵者當然是有罪的。

盡管美國人在全球戰利品狩獵者中占有很大比例，但這一小部分富有者的行為也并不符合大多數美國人的價值觀，大多數美國人更看重野生動物在自然界中的價值，更愿意欣賞而不是獵殺它們。2014年9月的一份全國性民意調查顯示：絕大多數美國人“強烈反對”以運動狩獵為由捕殺大象、犀牛和獅子；絕大多數受訪者“強烈支持”通過禁止進口戰利品狩獵的獅子、大象來遏制戰利品狩獵；同時“強烈反對”私人組織出售允許捕殺非洲的受威脅物種的許可證。獵殺獅王西塞爾的美國牙醫帕爾默在家鄉也受到了口誅筆伐，他位于佛羅里達州的度假屋甚至被憤怒的人們涂上了標語——“獅子殺手”；在社交媒體上也引發了全球網友對其行為的譴責。

然而，國際狩獵俱樂部及其同盟長期以來都在四處奔走，不斷損害受威脅物種的利益。“一小部分人的娛樂正在凌駕于眾多受威脅動物的利益之上。雖然輿論依然非常反對戰利品狩獵，但許多國家仍然接受這種行為的存在——允許富有的人獵殺瀕危動物，而獵殺的目的卻僅僅為了給自己添件主題裝飾品。IFAW將繼續與這種行為做斗爭，倡導保護野生動物，直到這些美麗的生靈不必再面對殘忍的槍口。” IFAW北美地區總代表Jeff Flocken說，“我們不能讓塞西爾白白死去，在我們緬懷它的同時，還希望它的離開能促使全世界采取進一步的行動徹底終結戰利品狩獵行為。”

“獅子們”的眼淚

盡管狩獵對象的范圍非常廣泛，但是戰利品狩獵還是主要集中在那些“與眾不同”的動物身上。越罕見、奇特、龐大的動物，越能做成精致、復雜的標本，就越容易被捕殺，狩獵者也越喜歡用這些動物尸體裝點房間，以向來客標榜自己的“英雄氣概”。尤其成年雄性動物是最引人遐想也最容易被狩獵群體覬覦的動物了。

作為戰利品貿易排名前20的受威脅物種，非洲獅的戰利品狩獵貿易自2004年來巨幅上升。2004—2013年間，美國進口的狩獵戰利品數量達15萬只，遠遠超過了其他國家，其中進口最多的三種戰利品是：美洲黑熊（86619只）、豚尾狒狒（6039只）和獅子（5250只）。在此期間，進口最多的圈養動物戰利品是獅子，其數量比排名第二的驢羚數量多出85%。美國進口的圈養動物戰利品數量同樣排名第一，是排名第二的西班牙的2.5倍。

當我們的祖先迫于生存而狩獵時，輕易不會選擇危險的大型動物，如果必須面對時則會由最健壯、經驗最豐富的成員組成團隊一起迎戰。即便如此，獵人們也會頻繁受傷甚至喪命。冷兵器時代早已經過去，狩獵也從獲取食物變成一項展示力量和成就的“運動”，但危險依然存在且成功率有限。為了讓狩獵者更容易體驗獵殺的快感，彌補經驗和體力的不足，圈養動物狩獵——“困獵”（canned hunting）這一嶄新的狩獵方式被發明出來。

困獵是南非業者特為富人而設的一項狩獵活動，即將動物圍在特定的范圍內，再讓人進入其中獵殺。在南非，一些獅子被關在私人馴養繁殖場和所謂的狩獵保護區內，一直在籠中長大，可供游客玩耍和喂食。而耐人尋味的是，有的養殖場竟聲稱這是為了保育種群。恐怕沒有人關心這些人工養大的獅子是否具有野外生存技能，而這些獅子最終也是難逃一劫，大多數都會在“圈養狩獵”中被獵殺，狩獵者通常要支付一大筆費用。有時為了更方便獵殺，獅子會被控制在狹小的區域內，狩獵者得手后會把獅子的皮毛和頭顱作為戰利品帶回家。

德國頂尖狩獵雜志《J·ger》的編輯馬蒂亞斯·克魯斯日前宣布，從明年起，德國頂尖狩獵節目將不再允許廣告宣傳任何形式的困獵或圈養動物狩獵，不再允許銷售或推廣被人工繁育的非自然色動物，如金羚羊。

對于一些愛好者聲稱的“困獵能保護野生動物”的說法，目前尚沒有數據支持。日前通過的一項決議以147：103票通過了停止南非專業獵人聯盟與人工圈養獅子產業的合作，直到該產業有足夠的數據證明“圈養獅子用于狩獵的行為有利于保護獅子”為止。

對戰利品狩獵說“不”

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戰利品狩獵的殘忍，也有越來越多的國家頒布了禁令（見下表）：

是時候終止這項殘忍的 “運動”了！

——謹以此文緬懷塞西爾，和許許多多死于戰利品狩獵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