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面頰上的一滴眼淚（上）

阿格拉，多美的名字。印度北方的一座城市。想象中的美麗城堡。

不是因為在這座城的盡頭，佇立著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的泰姬陵。而是，一個曾經(jīng)金戈鐵馬的王朝，在這里鮮艷的血腥與燦爛。

是的莫臥兒這個偉大的王朝，從北方遼遠的荒原走來。從成吉思汗、忽必烈，到帖木兒，再到雄心勃勃的阿克巴大帝。這支蒙古大軍一路殺來，就殺進了阿格拉這座古老的城市。從此在印度的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直到將王國拱手相送于大不列顛帝國……

印度，這個自古兵家的必爭之地。

何以世世代代都要在外來者的統(tǒng)治下？

阿格拉曾經(jīng)很美。一度是莫臥兒王朝的皇都。這里有輝煌的阿格拉堡。那紅色城堡籠罩了這座城市的歲月滄桑。但前往阿格拉的途中，卻是一路的蕭索與落敗。荒漠一般的風景，讓人很難和完美而潔凈的泰姬陵聯(lián)系起來。公路上擁擠著轎車、卡車、摩托車和人力車。車上形形色色的人們。公路上所有的交通工具匯成一團。摩肩接踵般緩慢地向前移動，以至于200公里的路程，要走上至少6個小時。于是便也沒了脾氣。像印度人那樣接受一切。看車窗外破舊的房舍，荒蕪的田野，也算是一種無奈的觀光。偶爾途經(jīng)某個小鎮(zhèn)，就更是一片骯臟的嘈雜。沒有大城市中斑斕的紗麗，卻隨處可見街邊小便的男人。于是在冬天的阿格拉依舊彌漫著尿騷的氣味，以及到處飄蕩的蛛網(wǎng)一般的電線。

然而驀然地，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一座白色清真寺。圣潔得恍若美麗天堂。完全的另一種神圣的境界。于是目不轉(zhuǎn)睛地凝望。這座剛剛落成的清真寺堪稱完美。說明本地有很多的穆斯林。那些莫臥兒王朝遺留的子民們，仍舊篤信著祖先的宗教。在印度教幾乎占據(jù)了整個國家的今天。或者就因為這里是阿格拉？如此雋永的白色清真寺，像一道白色的光在我們眼前倏然而過。

唯有阿格拉。

莫臥兒是一個怎樣的王朝。成吉思汗應該是它的先祖。這支崛起于東方的蒙古大軍，以橫掃千軍之勢征服歐亞。從而建立了最偉大的汗國。這支無敵的蒙古軍隊可謂所向披靡，鐵蹄所過之處林立著成吉思汗及其子孫們的各種汗國。其中察合臺汗國與所轄地區(qū)的突厥人不斷融合，進而慢慢融入了伊斯蘭文明。而這些深受伊斯蘭文明影響的突厥人，后來也影響了莫臥兒王朝。

那美的波斯女子叫阿姬曼·芭奴。原本是杰汗基皇后的侄女。王子沙杰汗和芭奴結(jié)婚的時候只有20歲。20歲以后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宮廷的殺戮愈演愈烈，你死我活的征戰(zhàn)烈火燎原。在殘忍地殺害了自己的三個兄弟之后，沙杰汗終于帶著滿身的血污，登上了王朝至高無上的寶座。這時候沙杰汗已經(jīng)36歲。16年的東征西討，骨肉相殘。在這樣的背景下，血脈已經(jīng)不再是溫情的理由。除非那來自靈魂的愛。

這位年輕的君王盡管冷血，但卻一往情深地深愛著自己的王妃。其間曾起兵爭奪父皇的王位，兵敗后顛沛流離整整7年。7年間芭奴生死相隨，不離不棄。登基后沙杰汗便賜給了阿姬曼·芭奴新的封號：蒙泰姬·瑪哈爾，意思是“宮廷的王冠”。于是美麗的愛情續(xù)演著輝煌，想不到僅僅3年之后，這王冠便從宮廷的頂端跌落……

在成吉思汗起兵南下之前，是發(fā)源于葉尼塞河上游的突厥人向西部的猛烈擴張。于是在一段漫長的歷史時期中，印度一直被突厥人所統(tǒng)治。這些突厥人一跨出中亞草原，就接受了伊斯蘭的信仰。他們所以皈依伊斯蘭教，是為了向阿拉伯帝國的縱深地帶長驅(qū)直入。伽色尼王朝是突厥人在波斯境內(nèi)建立的第一個國家，公元1000年開始遠征印度。進入恒河流域后他們掠奪財物，屠殺人民，給印度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奴隸出身的突厥人庫特布在德里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并自立為蘇丹，在印度歷史中被稱作“奴隸王朝”。而新德里南部始建于1199年的雄偉的庫特布塔，就是這一王朝的不朽見證。而這時的莫臥爾人，還在遼遠的北方靜候著雄獅的夢醒。

沙杰汗登基僅僅3年，蒙泰姬便在難產(chǎn)中死去。即或是做了皇后，即或身懷六甲，蒙泰姬也不曾離開大王一步。她死于郊野的軍帳之中。她死是因為要為帝國生下最后一個孩子。她的死或者也是英雄的死。像圣女貞德？不，她死只是死在了愛情的偉業(yè)上。蒙泰姬撒手人寰的時候38歲。這時候她已經(jīng)為沙杰汗生下了14個兒女。作為14個子女的母親她已經(jīng)可以算作是英雄了，卻沒有和沙杰汗的帝國同生共死的命數(shù)。

莫臥兒王朝的締造者應該是帖木兒。他出生在突厥部落的一個貴族家庭中。帖木兒或許并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嗣，但卻以先人曾與成吉思汗同族而驕傲自詡。于是他的帝國被稱作“莫臥兒”，僅僅是為了證明他是蒙古大汗的后代。

帖木兒這位英勇的戰(zhàn)將，血管里流淌著成吉思汗的英雄血脈。他最初只是一個普通的軍官。驍勇善戰(zhàn)讓他成了汗國的首領(lǐng)。在政局混亂、邦國分裂的風云之中，他終于成為帖木兒帝國的統(tǒng)治者。而后便開始征戰(zhàn)版圖。尤其在對印度的劫掠中，帖木兒的鐵蹄撻伐之地，尸橫遍野。他離開德里時所留下的，就只剩下慘不忍睹的廢墟了。在戰(zhàn)勝了強大的奧斯曼帝國后，帖木兒已經(jīng)所向無敵。但卻在征戰(zhàn)東方最強大的明帝國時，空懷著一顆稱霸之心疾患而終。從此他建立的橫跨亞洲的帝國江河日下，不久便從版圖中徹底消失。他當然不會想到自己的后代，會在一百年后再度踏入印度的土地，并建立了屬于帖木兒家族的莫臥兒王朝。

佇立在遠處遙望泰姬陵。那潔白的輝煌，承載著整個陵墓的溫柔。那是泰姬之美，愛情之美，也是，建筑之美。為什么印度會有那么多伊斯蘭建筑的名勝古跡？為什么這些建筑的風格全都氣勢恢宏？是因為侵入印度的外邦大多信仰伊斯蘭教。不單單統(tǒng)治印度長達300年之久的莫臥兒王朝，此前突厥人建立的蘇丹王朝亦是伊斯蘭教忠實的子民。一種耐人尋味的宗教狀態(tài)。將伊斯蘭教帶入印度的并不是阿拉伯穆斯林，而是后來信奉了安拉的突厥人和蒙古人。

莫臥兒王朝是一個以突厥人為主體的入侵者對印度當?shù)鼐用駥嵭薪y(tǒng)治的政權(quán)。他們有一個龐雜的皇室譜系。從帖木兒的六世孫巴布爾1519年從阿富汗起兵，進入印度，到最終建立了強盛的莫臥兒王朝。巴布爾因母系出自成吉思汗，他便自稱為蒙古人。那時候自稱蒙古人一定是一種驕傲，一種毋庸置疑的力量的象征。畢竟蒙古的成吉思汗和帖木兒，都曾創(chuàng)建了空前強大的帝國。巴布爾所以將王朝命名為莫臥兒，因為莫臥兒即是蒙古的變音。巴布爾一生中曾先后四次進入印度。第一次、第二次是為了掠奪，第三次是想要占領(lǐng)，而到了第四次，他便統(tǒng)一了印度北方。當他終于將德里和阿格拉都收入囊中，就迫不及待在德里清真寺的禮拜中，宣布自己為印度斯坦大帝，從而建立了這個統(tǒng)治印度300多年的伊斯蘭王朝。但巴布爾似乎并不喜歡這個既無良駒亦無葡萄的地方，于是便開始招募工匠，大興土木，為他在首都阿格拉興建各種宮殿和花園。但可惜這位印度斯坦大帝好景不長，4年后便像他的祖先帖木兒一樣，因罹患疾病而命歸西天。